1、终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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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雪华枝
窗外，密密麻麻的雪脚沿着云海浅灰色的海岸线层层冲刷出来，白色的碎屑像是盛开的春华落英，沿着羊脂玉的石阶一层一层铺盖着，寂静无声的霜天，终究还是亮了起来。
少女看着透明的窗户被自己呼出的气息所涂成了浅白色，迎着连绵不断的雪幕，映出了自己的样子。多少年都没有改变的样子，只是泛着些许年华破碎的痕迹。她觉得冷，紧紧握着双手。她身后的颜缨慢慢的热着融化的雪水，一旁的琴浣不断的给花盆中的雪瓣桃浇水。
她静静的把头靠在窗户上。
于是很多年之前，当她平生第二次跪下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某种生命力的抽离，像是凌乱的光芒肆意的从她身边溜走。她不敢抬头看，现实过于简单，总是让人措手不及，于是她也只能久久的等着。最终，当听到那种期盼却又绝望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知道，这便是所谓的尘埃落定，继而，自己的生命，再次被盖上了“期限”两字。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只是不知所措的跪着，冬至过后的风雪很大，硬硬的逼着人落下泪来。她想，跪着也好，至少不会被他发现自己在落泪。努力屏住呼吸，黛墨色的青丝在她背上流泻下来，一丝一丝的滑落着。
他却突然间笑了，像是更为久远的花枝上泛起的温柔一般，澈蓝色的眼眸里漾起理所应当的微笑，少女慌忙的抬起头，平生第一次落泪的她甚至连泪痕也不知道要擦掉，就那么跪着，抬头，一并落着泪。
之后所能记住了，即便是已经过了七百九十四的现在，仍旧是那种穿越时空的微笑，像是大雪之中开出花朵的树枝，细小微白，温暖轻缓。
于是，她把这种感情解释为栖雪华枝，一种难以言喻，不能名状的感情。
十二国中最为北端的国家被成为柳国，极北之国。冬天来临的时候会飘扬四个月的白雪，弥月一过，冰雪，随即，融化于春。
眼下，柳国的雪季姗姗来迟。
她记得第一次选王的时候是在夏至，柳国的芝草是夏季被成片成片的绿色所掩盖，从芝草山的九段之一开始蔓延的王宫阶梯，被云雾所缭绕。氤氲的湿气和葳蕤的植物所层层覆盖的芬华宫，便是整个国家的中心。
先王驾崩的时候是在秋末冬初。国家连一山也没有过便崩溃了。从此，她真正知道所谓的“命运”和“契约”的含义。
“遵承天启，择君为王，不离御前，不韪御诏，请宽恕。”她认为，此生此世，无论概括多少年的时间。这句话，真真正正的只能说一次。
建甫一百一十年[焰朝二百八十六年]
“即便是你这么担心，这个国家还是稳稳当当的走过来啦！”焰朝二百八十六年，冬季，踏着雪降节末声而来的延王尚隆，在柳国到达三山前夕，微笑着看着正在一旁泡茶的瑄祐微微的笑出声来。
女子手里捧着被融化的雪水准备洗茶具的时候，突然一愣。
对于这个国家，或许她真的没有看开。即便是已经到达了三山的柳国，她还是无时无刻不在紧张和焦虑着。
为什么要担心？担心的是什么？
即便是她，也不知道。
“……”她没有回答，僵硬了几秒钟之后熟练的用木勺舀出些许雪茈蓝茶。这种被茈蓝花所烘烤过的茶叶，在蒸腾的水汽中泛起优雅的清香。仿佛所渲开的穂兰之香，一点点在暖暖的房间中蔓延开来。
那天雪夜，她仿佛失重一般的坠落下去。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像是整个身子从一种没有压力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
后来她明白，那是泡茶時自己停滞的瞬间，让她再次深深的明白国主的含义。
“你一定是有史以来演技最差的麒麟。不过，麒麟都是头脑简单的动物。出于本性理解，也不能怪你。”原本一个人看着月亮的女子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本能的转身行礼，银白色的长发沿着白色打衣簌簌的落下，卷起的声音像是雪块掉落的瞬间，窸窣而安静。
“参见主上大人……”女子即将跪下之时，猛然被他拉住。
“自从孤成为了国主之后，你就开始恐惧了吧！虽然一直在恐惧中度过了着艰苦的三山，但是孤也在疑惑，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的恐惧？”接近三百年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沉稳的传来。她感觉得到自己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很久很久之前的那种感情似乎又回来了，蔓延在静谧的雪夜之上。
“主上大人……我……”瑄祐本能的开口，却不知道想要说什么。
“你想要的，是个什么样子的国家？”她看着面前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对于这个问题，她始终没有考虑过。
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选择国主的真正原因和目的是什么？自己到底想要见到的是个什么样子的国家？找寻不到结果的她茫然的摇了摇头。
“瑄祐，知道那次孤为什么会笑么？”
“主上大人在嘲笑我跟个孩子一样的哭起来吧！”瑄祐突然间想起久远时光的那次微笑，她到现在也没有明白彼时彼刻，他为何会毫无征兆的温和的笑出来。
“孤是在笑自己罢了，看着你跪在孤面前，孤知道当时已经无路可退了。或者是杀掉你，或者是被你选为国王。若是天启将临到孤身上，背负着成为国主的枷锁的话，不如放手去赌一次。国家若是昌盛，便是孤赢了。若是国家衰败了，你那时也会死，既然后者还有能让你活下去的一线生机，赌一次也无所谓。”燎焰看着瑄祐睁大的沁绿色双眸，轻缓的弯起微笑。
“原本计划将要把这个国家建设成什么什么样子，可是遇到了现实却必须要改变计划，虽然国家是坚持了三百年不错，但是，孤也在问自己，我要把这个国家，带领上什么样的道路？”燎焰看和云海上的月光，云海之上的内朝，被云海所包围。除了芝草山山顶四周便是苍茫一片。
高处不胜寒。若是能成为国主，即便并不是自己所希望的，也是绝对没有选择的。
“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想着这个国家的未来，突然间恐惧了，就像是当时落泪一般。或许是碰触到了自己强大的命运，一时间被压制着，所以就哭了吧。其实当时想，可能主上大人又将会被我害死了……”瑄祐说着突然间笑了起来。即便现在仍旧觉得当时在主上面前哭事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但是那种情况下，确实是不能选择的事情。
命运，一言难尽。
“你若是想要害死孤的话，确实有点困难！不过既然你没有什么担心的事情，那么这个国家至少能撑到八百年……”
“嗯？”
“国家不只是存在三山，一山决定了这个国家的生死，二山决定了国家的发展，三山决定了国家的长短，若是这么推断，也至少能存在四山，或许在国家八百年的时候，这一山才能出现，四山决定国家的重生。若是国家真的支撑八百年的话，开国之初即便是一些小的漏洞，到那时候也便是致命的缺陷，那时候，大规模的官员调配就是必要的。虽然这个举动是非常困难的，稍有不慎就会打破朝廷原本良好的运转体制，但是至少从现在开始准备，克服四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瑄祐看着自言自语的燎焰，自己甚至连插嘴的间隙也没有，她看着明亮的光芒下燎焰淡然的表情，突然间难以言喻的滑落下泪水来。
或许天启就是这种感情，不得不折服却深深被感动着。
燎焰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落泪的瑄祐，突然间爽朗的笑了出来。
“虽然你不是第一个在自己主上面前哭的麒麟，但绝对唯一一个是在自己主上面前哭过两次的麒麟。”
瑄祐默默的看着他，想要用手擦掉泪水，却发现动作僵硬的让人发笑。燎焰笑着脱下外袍，盖在瑄祐的头顶上。瑄祐把脸埋在裘袍里面，用手背草草的擦了擦泪水。
“明天芳极国的瑒王瑒麒，巧州国的遥王遥麟一早便到达芬华宫……”燎焰看着瑄祐从裘袍的领子里钻出个脑袋来，平缓的开口。
“这么快？”瑄祐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一并看向空旷的云海之上。
“清彧说是赶着雪降节来看看，正好龙雕也有打算过来，虽然没能赶上降雪节，但是总是赶上正月了……”燎焰点点头，随即看着芬华宫东宫点亮的通明灯火，东宫原本是皇亲国戚的居所，现在被扩展成了掌客店的别院。一般是互通国事時使者所暂住的地方。
“我还给遥台辅璎珞准备了很多簪子，正好她来了我就不用托人送过去了……还有冬宫府的那些古玩，瑒王清彧来了就可以当作礼物送给他啦。”瑄祐想起来先王曾经收藏的那些古玩，对于先王的驾崩这个事实，她由此终于明白作为的麒麟作为台辅的职责，并不是单纯缅怀和恭敬，更为重要的是沟通和勉励。
“后天范西国的氾王氾麟也应该到了。笵西国已经同意买进我们的玉石进行加工了，这无疑可以解决笵西国的石料缺乏，也能发展柳国的开采劳动。”瑄祐听着点了点头，被冻得有些发麻的她微微向前走了几步。
“那把冬宫府里面的黑色耀玉的玉髓也给氾台辅梨雪吧……留在冬宫府也没太有价值呢！”燎焰看着被冻得有些发抖的瑄祐，点了点头。
“孤已经吩咐黄医给你开了些驱寒的汤药，你先在回去，时间应该正合适。”瑄祐听得燎焰的话，突然间压低了些声音缓缓开口。
“主上大人现在吩咐下去，也给颜缨做一碗吧，柳国这么冷，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呢……”瑄祐说完转身准备折回仁重宫，不料一脚踩在长袍上，扑通栽倒在雪地上。
“啊，在主上大人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的出乱子啊……”她挣扎了半天，艰难爬起来，擦了擦脸，燎焰走到他面前，背对着她单膝跪了下去。
“来，上来！”瑄祐的心突然间疏漏了一拍，但是随即爬上了燎焰的背上。麒麟就是这种生物，一旦顺逆习惯了，便可以舒舒坦坦的活过一生。都说麒麟见到自己的王，接受天启，跪而定约。笵西国的氾麟初次见到氾王時，王跪麒麟，柳国的幽麟见到幽王時，王背麒麟，并且就这么一直被自己的主上背着走过了所谓的一生的时间。
在那个所谓名称为“幽麟”的孩子刚刚到达黄海之時，在她第一眼看到燎焰之時，即便逃避也好，波折也好，虽然绕了远路，但是还是回到了起点。
之后瑄祐责怪燎焰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昇山時，燎焰却笑着说。
“孤的确去昇山了，只不过是在夏至之前，夏至之時本以为麒麟下山会比孤上山要跑得快，但是孤忘了你这头麒麟在当时还不会下山。”
当时女子就那么窘然的愣着，原本紧握的责难和不解全部都散开了。
波折和磨难，有时候并不是坏事。
瑄祐听着脚步在积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微微拉开了些外袍，裹在燎焰的肩膀上。她抬头看着树枝上凝结着的白雪。突然间明白了当年延王尚隆所说的那句话。
“那家伙跟别人不同，若是说正常人治理国家是基于国家的不足和需求的话，那么他所基于的便是自身的弱点和革新。”
繁焰元年[焰朝七百九十四年]
“瑄祐，你看，柳国已经到八百年啦……这也就是所说的四山吧……很少有超过四山的国家！”颜缨看着站在窗前发呆的瑄祐笑着说，屋内热气不断的蒸腾着，作为麒麟的女子银白色的背对着她，默默点了点头。
“燎焰他说，一个国家要活下去，还会有五山的，不过……那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吧……据说是芳极国正要面对的一千一百年，现在巧州国的遥王已经平稳的过了五山了……不过虽然有些事情近在咫尺，也很容易就做好，但是没有真正开始着手做的话，总显得那么遥远。”瑄祐转过身，看着双手捧着茶杯的颜缨。
“先王驾崩的时候，我还在想，我的命运也许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是要是想要延续下去却真的有办法。后来想想，我那时候或许是太小了吧……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天启’，或者应该说，什么叫做‘麒麟’和‘台辅’的不同。或许正是因为明白的这一点，才会在三山的时候完全放开，努力的面对即将要到来的四山。难免会有担心的话，面对它还不如去解决它。”
“嘻嘻。瑄祐姐姐果然能明白幽王大人的想法呢！”瑄祐看着颜缨身旁的女孩，这个名叫琴浣的孩子，是她在雁国关弓所遇到的一个孤儿，最后交给了颜缨照顾。
“那瑄祐姐姐也应该明白什么叫做‘栖雪华枝’的感情了？”琴浣手里拿着一枝盛放的雪瓣桃，认真的看着瑄祐如同叶子般明亮而沁碧的眼眸。
“是啊，虽然用了很长时间去理解，但是，现在真真正正的明白了……”
“那是一种什么感情呢，瑄祐姐姐？”
“嗯……那是一种信念，深刻的就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
女子把头靠在窗户上，低垂的银发泛着湿气一直落到她脚踝处，她透过浓密的雪幕尽力的看向远方，或许现在自己的主上正在和延王尚隆，遥王龙雕他们谈议着国事也说不定。
她就那么安静的看着，一并相信着，于是慢慢的染起了一片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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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终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