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尘》siyue

3、第二章

　　一年后，一辆塞满干草的牛车上坐着一个身着白色布衣的青年男子，坐在前头的老农轻轻挥着鞭让牛别吃路边的杂草。

　　“容先生，你这次去镇里带了些什么新奇玩意儿回来”

　　苏容眯着眼倒在干草堆上晒太阳，懒洋洋道：“也没什么稀奇玩意儿，就是一些草纸和沙包，前些日子小孩儿们闹着要玩，我又不会缝，就去镇上买了些来。”

　　老农姓李，住在苏容隔壁，只见他笑呵呵道：“也就容先生总是依着他们性子来，容先生还没来的时候就在闹着要沙包了，我们都嫌贵，没给小孩买，容先生也要节约些，好不容易教书赚点钱，别又全给小孩买零食玩具打发了。”

　　苏容满不在意地从身上的零食布袋里拿出一颗腌渍梅子干，放到嘴里，酸的他咬牙切，“嘶......没什么，反正我就一个人，也不需要攒钱做什么。”

　　李叔叹了口气，“容先生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就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教书了，像我们这样穷苦人家的孩子，哪有谁配得上容先生这样的人呢，不然，容先生家的门槛早就被说媒的人踏破了。”

　　苏容嘴角的笑有点僵硬，心说哪怕没人说媒，我那破房子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这乡里不管是谁家有一点小事都要来找我，昨天谁家的牛怀孕了，要叫我去看看，今天谁家和邻居吵架了，要叫我去劝架，明天谁家小姑娘手指扎刺了，要到我这来取，要不是我平时看你们这些小姑娘扛个三十斤的大米都不带喘气的，我还真以为你们和以前寻芳苑的小倌们一样似的弱柳扶风呢。

　　刚来这里时，苏容着实被吓了一大跳，那时他正站在屋外为自己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忧心忡忡，想着要不要去镇里请石匠来重新修葺一下，结果一转身就看见后面黑压压一大片人，破烂的门口已经堵满了人，还有很多黑乎乎的脑袋挂在土堆砌的墙头往里面看。

　　这乡里怕是从来没有过读书人，苏容前脚刚下牛车，后脚有个教书先生来了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乡村，于是大家都来苏容借住的屋子里看新奇玩意儿，后来苏容意识到，这个新奇玩意儿指的大概就是自己吧。

　　之后，苏容十八岁人生中被奉为神明的一段日子便开始了，他第二天坐着隔壁老汉的牛车去镇里请石匠修葺了一下自己的屋子，然后用剩余的石料做了个小凉亭，在围墙旁边还修了两道栽花的花圃。

　　苏容买了一些花种想撒进花圃里，结果不知道哪些顽皮的小孩悄悄顺着墙沿撒了食物种子，于是现在花圃里两边不仅长着好看的桂花，夹竹桃和雏菊，从中还掺杂着挺拔的紫苏，韭菜和大萝卜叶子。

　　牛车刚到村口，一群半大的小孩就围了上来。

　　“容先生，容先生回来啦！”

　　“容先生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苏容故作神秘地叼着脚在牛车上，举起手中的几个布袋子，晃了晃，“你们猜猜，猜中的有奖励！”

　　小孩们也不去抢，只是热热闹闹地围着苏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红着脸说道：“我猜，容先生给我们带了腌渍梅子干。”

　　苏容大笑道，“不错，这袋梅子干给你了，你来决定怎么分。”

　　小女孩通红着脸接过装着梅子干的布袋子，眼角还偷偷撇着苏容，但一群人马上就围着她要分梅子干，视线便被挡住了。还剩一半人眼睛火辣辣地盯着苏容手上的两个袋子，一个抱着吮着手指小孩儿的大男孩说道：“你肯定买了草纸，你天天都要作画，草纸早用完了。”

　　苏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那最后一个袋子里是什么呢？猜对了就给你，让你分。”

　　大男孩眯了眯眼道：“是不是，画笔？我看你桌子上的画笔都起毛了，肯定是画笔！”

　　苏容故作可惜地说：“不是，下一个！”

　　又有一个男孩在人群中说道：“难道是沙包？我看那袋子沉甸甸的，而且之前容先生说我们只要背熟三字经前十句就给我们买沙包。”

　　苏容跳下马车，把装着沙包的布袋给了小男孩拍了拍他的头道：“乖孩子，拿去分吧。”

　　大家一听是沙包马上把小男孩围了个水泄不通，苏容则趁此机会悄悄溜回了家。

　　一回到家苏容便先把院门从里面锁上，乡下人都淳朴豪放，从不讲究那些豪门贵族的礼仪，好几次苏容泡澡的时候便有小孩闯进来，男孩也就算了，有次还有女孩，要不是苏容手疾眼快，迅速扯了旁边的衣服盖在身上，估计小女孩就要出门嚷着说自己不小心看了容先生沐浴，只能娶了容先生了。

　　一年下来，苏容的公子病都改的差不多了，唯有喜欢泡澡这事改不了，以前苏容在寻芳苑玩了回去，早有仆人烧好水倒进浴桶等着他回来，现在苏容只能自己动手，刚开始时他连抬水桶都要隔壁的老农帮忙，后来练多了，渐渐地手上也有了些力气，可以自己抬水倒进大木桶里了。

　　苏容挽着袖子从井里打上干净的水，然后倒进大锅里煮，生火这项技能他至今还没能学会，于是每天一到傍晚，李叔的妻子便会直接来院子里给苏容生起火，等苏容在他们家吃了饭回来便能烧水泡澡。

　　苏容待烧水的间隙跑到屋子里画画，今天在镇上的市集里看到不少好花，趁着还没忘要赶紧画下来。若是有人真的见过苏容的画，便会开始怀疑自己在皇城里听到的那些关于他的传言。

　　但真正知道苏容不仅会画画也会吟诗作赋的人只有长姐与居柏安，苏容小时候顽皮，先生讲的东西他都懂，但就是要与先生作对，装作不懂，于是苏宗元一直以为自己养了个不学无术的傻儿子，而长姐苏倾早就从自己弟弟胡乱涂鸦的画里看出了弟弟的天赋，见苏容不愿意说，也就由着这个弟弟了。

　　至于居柏安，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真的如清风明月一般的人，苏容与他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在苏倾入宫后，也只有居柏安每天陪着苏容，居柏安珍惜苏容的才华，认为他如此浪费实为不妥，但也看到他家继母的所作所为，又深深感到无可奈何。

　　在他们的父亲苏宗元有意为之之下，苏容的长姐苏倾在苏容十二岁时便入了宫，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更加醉心功名，又娶了富商柳家女儿作为续弦，家事也全权交给柳氏处理。柳氏一年后又诞下一子，取名苏华，苏容在家中的处境便更加艰难，柳氏作为续弦，内心始终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加上苏容又是前正室所生的儿子，苏家的继承权大多是要落在苏容身上，便愈发不待见苏容，明里暗里给苏容使绊子，苏容只好装傻充愣，经常跟皇城里的纨绔子弟们混在一起，以减轻柳氏对自己的戒心。

　　这招确实也颇有成效，苏宗元对自己终日混迹于寻芳苑的长子恨铁不成钢，便逐渐把重心转移到渐渐长大的次子身上。苏容终于成功地在容家变成了隐形人，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前苏容在寻芳苑被黑衣人劫持，醒来后便到了离皇城十万八千里鸟不拉屎的乡村里。

　　他那晚晕过去后，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间客栈里醒了过来，坐在旁边的客栈老板交代了黑衣人留下的话，让苏容安分地到邻近的乡村去生活，终身不要踏进皇城，否则便叫他和寻芳苑里的朋友一样，和寻芳苑一起化为灰烬。

　　亲眼见了黑衣人是如何迅速地杀光整个包间里的人后，苏容知道店老板转达的话没有开玩笑，于是拿上店老板给的银子后，老老实实坐了一辆牛车到了这里。

　　一年间苏容多次来到镇上，在酒肆茶馆打听到了皇城的不少事，他被劫持那天，寻芳苑被一把大火化为灰烬，里面同他喝酒的公子哥们连尸骨都分不出来，这些公子哥的父亲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文臣，许多还是家中独子，遭此事变，这些大臣有的一病不起，直接撒手而去，剩下的也辞去了朝中的事务，隐居家中。

　　而苏容家则在那天遭到仇家报复，一夜之间被灭门，皇帝震怒，下令护城军总领萧明彻查此事，最后一切线索都指向一直与苏派对立的黄秋原一派，抄家中侍卫从黄秋原书房中搜到他与亲党的密信，信中赫然写到谋杀苏家一事，于是黄秋原及其亲信全部被处斩，其家人被发放到边疆。

　　每每讲到这，茶摊上的众人都唏嘘不已，而苏容却觉得浑身冷汗，心惊不已，屠光他苏家的当真是黄秋原吗？这真的只是党派之争吗？寻访苑的走水绝对是有意为之，毕竟自己就是当事人，而这些黑衣人为什么要放过自己呢？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自己的长姐苏倾在宫中安然无恙，如今因悲惨家事更受皇帝疼爱，已升为苏贵妃，然而一个已经没有家世更没有子嗣的贵妃只怕是空有头衔罢了。

　　苏容停下笔，把画好的玫瑰花图移至窗前晾干，跑去厨房看水烧好没。

　　热水已经扑腾着把锅盖顶开了，苏容赶紧拿着大木瓢勺水。

　　正当苏容一切准备就绪舒舒服服地泡在水里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白天分沙包的那个小男孩大声叫着苏容，“容先生！容先生！你没睡觉吧！”

　　苏容正泡的舒服，丝毫不想起去开门，于是没应。

　　“容先生！容先生！”喊声突然变近，苏容把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个泡泡，估计小孩又爬墙进来了，门这种东西根本拦不住乡下的孩子。

　　“容先生！”小孩啪地推开门，苏容懒懒地看向他，“阿生，把门关上。”

　　小孩又跑去关了房门，再跑回来，“容先生！村里来了一群陌生人，说是贩卖药材的商人，村长让你去看看！”

　　苏容迟疑了一下，后山药材丰富他是知道的，闲聊之时，苏容经常听村里人说有外面的药商偷偷坐船跑到后山采药，叫人撞上不少回，但从没人主动跑到村里来说，而且还特意找上村长。

　　在小孩一再催促下，苏容只好换了衣服，去了村长家，还没进门就听见村长豪迈的声音，“哈哈哈，大兄弟不要这么客气！我们这后山的药材也就是寻常的那些，你们明天先去看看，我们再商量钱的事。”

　　苏容走进去，看到这个大兄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英俊，眉宇锋利，骨相生地极好，一片薄唇弯弯一勾，引得门外看热闹的姑娘们又犯了花痴。

　　大兄弟本来是背对着苏容，却在苏容刚买进门时就转了过来，反应极快，他见到苏容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苏容赶紧还了一礼。

　　村长见苏容来了，热情的揽着苏容的肩，对大兄弟道：“大兄弟，这是我们村最厉害的教书先生，什么都会，明天你叫他带你去山上看看吧！诶呀！容先生，这都九月了，你怎么还出汗把头发都弄湿了？我就说你身体虚嘛。”

　　苏容内心诽谤，面上尴尬地笑道：“小生姓容，名青，唤我容青便可。”

　　大兄弟笑了笑也道：“鄙姓萧，萧尘。”

　　苏容心中微微一动，“萧......怎么和皇城护卫军......不对，不可能......”

　　萧尘抬了抬手，身边的人赶紧递上来一个布袋，萧尘拿起递给村长，“小小心意，还望村长收留我们几晚，等我们采好药材，还会有更多谢礼奉上。”

　　村长拿着沉甸甸一袋银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好意思，忙喊着几个村民去收拾自己的屋子腾出来给客人住。

　　这时萧尘望向苏容笑着道：“容先生，不知你屋子里有没有多余的床，鄙人与先生一见如故，想要与先生好好聊一聊。”

　　苏容心里咯噔一下，皮笑肉不笑道：“小生家破破烂烂的，萧兄这样有钱的商人怕是住不惯。”

　　门外围观的人群里蹦出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容先生家可是全村最好的房子，还有花，什么紫苏花大萝卜花的！”

　　苏容感觉自己咬地后槽牙作响，萧尘笑着对苏容作了一辑，“那就麻烦容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