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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荣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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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公被削权之后,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子。温瑱鸿被皇帝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去守皇陵,名为思过,实则圈禁。二皇子温凌霄那边也收敛了许多,每日除了上朝便是待在府中读书,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但白含月知道,越是安静,越是暗流涌动。
不过无所谓了,这些纷争都与她无关,让温槐序去折腾吧。
入冬之后,白含月的母亲让人从城外寒山寺捎了信来。白母在丈夫和女儿征战边关的那些年里,一直在寒山寺带发修行,吃斋念佛,为家人祈福。
如今女儿卸了军职恢复女儿身,儿子也长成了能扛事的少年,她本该回府团聚,却只说在寺中住惯了,不愿搬回城里。
白含月每隔一阵子便去寺里探望,陪母亲说说话,住上一两日再回来。
这日她刚到寒山寺门口,便觉得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寺外的山道上停着好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随行的家丁丫鬟站了一片,看排场便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女眷来进香。
白含月没在意,径直去了后院的禅房找母亲。母女俩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白母便催她去前头的大殿上柱香,给白元帅祈福。白含月应了,独自穿过回廊往大雄宝殿走去。
还没走到殿前,就听见一阵嘈杂声。女子的惊呼声、丫鬟的尖叫声、还有几个男人粗鲁的呵斥声混在一起,把原本清静的佛门净地搅得乌烟瘴气。
白含月快步走过去,一眼便看清了局面。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几个纨绔打扮的年轻男人将一个女子堵在香炉旁。为首的那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正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扯那女子的衣袖。
女子身后的丫鬟已经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拽住了胳膊,急得直哭。
那女子被逼得连连后退,背已经抵上了香炉的边缘,退无可退。她脸色苍白,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一双眼睛又惊又怒地瞪着面前的人。
白含月认出了她——孟忆秋,左丞相孟彻的幺女。华仁苑里绣得出“鸿雁在云鱼在水”的那位。
“不知小姐是哪家闺秀,今日在寺中偶遇,可见是天赐的缘分。”那纨绔笑嘻嘻地又往前逼了一步。
“放肆!我家小姐可是丞相之女!”丫鬟怒道。
“哟,你爹是丞相,我爹是户部侍郎,门当户对,你跟了我,也不算辱没你。”
孟忆秋的声音发着抖,却还是强撑着体面:“公子请自重,佛门净地,岂容你胡言乱语!”
那张公子嗤笑一声,正要再伸手,忽然觉得后领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整个人往后拖了三步,他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窝就挨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
紧接着一只脚踩上了他的后背,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吃了一嘴的灰。
“谁?谁他妈——”
“白含月。”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可能没听说过我。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要是还想全须全尾地走出这座庙,最好闭上嘴,然后滚。”
张公子的几个家丁见状想要冲上来,白含月脚下加了三分力道,张公子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吓得那几个家丁顿时不敢动了。
“还不松手?”白含月抬眼扫了一眼那两个拽着丫鬟的家丁。她的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那两个家丁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孟忆秋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回主人身边。孟忆秋扶住她,然后抬起头看向白含月,眼中既有感激也有惊讶。
她在华仁苑见过白含月,知道她是那个被庞嬷嬷三天两头训斥的“差生”,却不知道她动起手来是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山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温槐序带着几个随从走了进来,看样子是来接人的。
他的目光先落在白含月身上,又扫了一眼被她踩在脚下的张公子,最后看向惊魂未定的孟忆秋,眉头微微皱起。
“孟小姐受惊了。”他走到孟忆秋面前,语气温和而有分寸,“我奉父皇之命来寺中接母后的经书,正好路过。这几位我会让人押送顺天府,孟小姐请放心。”
孟忆秋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还有些发颤:“多谢大殿下。”
温槐序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白含月,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白小姐,张公子快被你踩断气了。”
白含月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脚下的张公子确实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脚。那几个家丁连忙冲上来,拖着自家主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孟忆秋又向白含月道了谢,声音温柔而真挚。白含月摆摆手,说了句“举手之劳”,语气随意得像只是帮她捡了个掉在地上的荷包。
孟忆秋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温和的温槐序,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温槐序让人护送孟忆秋下山,自己却没有走。白含月看着他,挑了挑眉:“殿下不是说来取经书的吗?”
“经书已经取到了。”温槐序面不改色地说,“不过方才在后山发现了一株老梅,开得极好。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去看看?”
白含月狐疑地看着他。这个借口实在太拙劣了,拙劣到她都懒得拆穿。
但她还是跟着他去了。
寒山寺的后山有一片梅林,只是时节尚早,大部分梅树还只是含着花苞。温槐序领着她绕过梅林,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深处走。
小径的尽头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边缘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梅,满树的花已经开了七八成,冷香浮动,映着冬日淡白的日光,确实有几分意境。
但白含月没有心思赏梅。
她站在石台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这一路上温槐序都没怎么说话,脚步却越来越慢,像是在反复斟酌着什么。
她觉得有趣,卸任以前,她也是见过温槐序的,这位大殿下在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时从来不会犹豫,可现在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罕见的迟疑。
“阿月。”他终于开口了。
白含月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冬日午后的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些心慌。
“围猎那次你问我,为什么要说那些废话。”温槐序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妥,“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没有糊涂,那些也不是废话。”
白含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老梅粗糙的树干。
“我喜欢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比山谷里的钟声还要清晰。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几瓣梅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也落在他的肩头。
白含月低着头,没有看他。她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撑不住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
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殿下,天快黑了,该下山了。”
她从他身侧绕过去,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沙场上的红缨枪。
温槐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笃定。她没有说不。
回去的路上,白含月骑在马上始终一言不发。白凡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只闷头策马往前走,害得白凡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夜里她躺在房中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温槐序站在老梅树下的样子。
那人的眉眼、声音、说“我喜欢你”时微微收紧的下颌,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子里,赶不走也压不住。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承影剑,拔出一截剑身,借着月光看着剑刃上的纹路。乱石坑那晚他说要交她这个朋友,酒肆里他问她“你可有一星半点喜欢我这个人”,猎场崖底他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如今又在寺庙后山把话挑得明明白白。
她不是木头,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当面挑明又是另一回事。
温槐序是大皇子,是未来很可能坐上太子之位的那个人。一旦她应了,元帅府就会被绑上他的战车,而他的对手是二皇子、三皇子、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明枪暗箭。
她不是怕那些人,她是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连累父亲、连累白凡、连累元帅府上下百来口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心里那句“我喜欢你”却像魔咒一样,翻来覆去地响着,怎么也驱不散。
次日她没有去探望温槐序。温槐序也没有来找她。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一个不主动,一个不打扰。
只是偶尔在宫中远远地碰上一面,她会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他会客客气气地点头回礼。仿佛后山梅林里那句话从未存在过,仿佛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君臣之谊。
只有温槐序自己知道,他怀里还藏着那条黑色发带。
只有白含月自己知道,她枕头下面压着承影剑,每晚都要摸一摸才能入睡。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长。孟忆秋托人给白含月送了一幅绣品作为谢礼,是一方帕子,绣的是寒梅傲雪。针脚细密匀称,花瓣层层叠叠,深浅过渡自然得像是画上去的。
白含月看着那方帕子,忽然想起温槐序曾经在华仁苑罚她替“友人”绣生辰礼,她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和眼前这方帕子一比,简直是鞋垫和天衣的区别。
她把帕子收进柜子里,心想要是这辈子她也能绣出这样的东西,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开春之后,朝中开始有人上折子请立太子。温槐序的呼声最高,温凌霄也不乏支持者。皇帝留中不发,态度暧昧不明。
白含月从白凡带回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着朝堂上的风向,一边拼一边觉得自己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就在这个时候,益阳老家来了信,说祖坟需要修葺,族中长辈请白含月姐弟回去主持祭祖。白含月几乎没有犹豫就向宫里告了假,带着白凡离开了京城。
终于不用去上那该死的女戒课了!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她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巍峨的城楼沐浴在晨光中,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益阳在京城以南三百里。
白家的老宅坐落在城东,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元帅府气派,但也算宽敞整洁。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曾祖父小时候种的,如今已经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
白含月每天早上搬一把藤椅坐在树下,晒太阳、发呆、偶尔指点白凡练枪。
没有庞嬷嬷催交刺绣,没有老总管瞪着眼睛数落她,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那些她应付不来的社交场面。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能松一松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京城里的那个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为后山那句话而困扰,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白含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白凡从外面回来,一脸贼兮兮的表情凑到她跟前:“姐,你猜我在城门口看到谁了?”
白含月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眼皮都没抬:“谁?”
“大殿下。”
白含月猛地坐起来,藤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我亲眼看到的,”白凡压低声音,“穿了便服,只带了一个随从,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白含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靠回藤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姐,他是不是来找你的?”白凡的眼睛亮晶晶的。
“关你什么事,小孩子家别瞎打听。”白含月没好气地说。
白凡撇着嘴走了,嘴里嘟囔着“我都十五了”。
白含月坐在藤椅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慌乱?期待?还是害怕?也许都有。
天黑之后她让丫鬟们都退下了,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白含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温槐序就站在窗外。一身深蓝色便服,风尘仆仆,发丝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浓烈得化不开。
“阿月。”他只说了两个字。
白含月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侧身让开了窗口。
温槐序翻窗而入。
他们相对而立,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烛火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了他眼底的青黑和一路风霜的痕迹。从京城到益阳三百里路,他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你来做什么?”白含月的声音很低。
“我想你。”温槐序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每天都想,吃饭想,走路想,上朝想,睡觉想。我怕我再不来见你就要疯了。”
白含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咬着下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殿下,我们真的不合适唔……”话没说完,温槐序已经跨过那张桌子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路风尘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松香。白含月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但她的身体却僵住了,手指不听使唤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阿月,”温槐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哑,“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身份、朝堂、夺嫡……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告诉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什么事是真正想要的。太子之位也好,父皇的偏爱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但你不一样。只有你,是我真正想要的。”
白含月闭上了眼睛。她听到了自己心里那道大坝裂开的声音。四年来她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白元帅的长子,年少成名的通威将军。她要强悍,要果断,要不畏生死,要在尸体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更没有人抱着她告诉她,说你对我很重要。
她挣开温槐序的怀抱,退后一步。
温槐序的眼神暗了暗,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白含月抬手拔下了发簪,满头青丝垂落下来。她看着温槐序,烛火在她眼里跳动,那双清冷如月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四年来从未被人看到过的脆弱和温柔。
“温槐序,”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想好了。你若是今晚踏进了这道门,以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温槐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走近一步,伸手捧起了她的脸。
“求之不得。”
烛火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了。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老宅深院,一夜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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