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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白含月 ...

  •   白含月说到做到。回京之后的第二天,她就让夏方林和姜株银分头去查了。

      夏方林在京城人脉广,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没几天就带回来一个消息:孟丞相府上那晚用的酒,是从城东一家叫“醉仙居”的老字号买来的。

      那酒本身没问题,但孟府的人在宴席前单独温了一壶给大殿下送去,温酒的小厮在厨房里跟一个生面孔说过话。

      “生面孔长什么样?”白含月坐在后花园的老槐树下,手中的茶杯停在唇边。

      夏方林摇头:“那小厮当晚就回老家了,说是家里老娘病重。孟府给了一笔银子,走得很急。我让人去他老家打听了,还没回来。”

      白含月抿了口茶,沉吟不语。那小厮走得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后路。

      “孟府跟二殿下府上最近有没有来往?”

      夏方林想了想,道:“明面上没有。但孟丞相的长子孟承安,跟二殿下的妻弟是同年进士,私下里走得近。

      上个月孟承安娶亲,二殿下的妻弟去喝了喜酒,听说给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玉如意。”

      白含月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当天下午她换了身衣裳,亲自去了那家醉仙居。她没亮明身份,只说是替自家主子跑腿的,想打听一个月前孟府订酒的事。

      酒楼掌柜见她一个小姑娘,本不想搭理,但见她手上捏着一块碎银子,又听说只是问几句话,便把她让进了里间。

      从醉仙居出来的时候,白含月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孟府那晚订的酒里,有一种叫“云魄香”的西域秘酿。

      这酒初入口与寻常佳酿无异,但后劲极大,且酒性发得极快。若是提前在温好的酒里掺上一点催情的药引,再灌上几杯,便是常年泡在酒缸里的老酒鬼也扛不住。

      白含月站在酒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承影剑。

      当晚她让人把查到的线索整理成条陈,托白凡送进了太子府。她在条陈最后加了一行字:药引和温酒的人,顺藤摸瓜,应该可以追到源头。

      你若要翻案,我手上有证据。

      温槐序的回信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只有八个字:等我处理。已欠你太多。

      白含月把纸条烧了,心想你知道就好。

      然而,案子到底没能翻过来。

      温槐序刚把线索报到御前,还未来得及请旨彻查,孟丞相就先把事情捅破了天。也不知他从哪儿得了消息,先一步带着女儿进了宫。

      孟忆秋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往御书房外一跪,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口口声声说自己无颜活在世上,只求一死。

      皇帝被闹得头疼。一个太子,一个丞相之女,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事根本压不住。

      更重要的是,孩子已经六七个月了,再拖下去,生下来就是皇家血脉顶着私生子的名头。

      皇帝当机立断,下旨赐婚。婚期定在九月初六,紧赶慢赶,赶在孩子落地之前。

      温槐序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太子府里看白含月送来的条陈。他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进了宫。

      他在御书房里跪了一天,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圣旨没有收回。

      白含月是从夏方林口中知道赐婚消息的。她当时正坐在廊下尝试缝一条裂了口的马鞭,针脚歪歪扭扭,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针尖扎进了指腹。

      她慢慢把血珠抿掉,继续缝。

      “将军……”夏方林看不下去,想说什么。

      白含月头也不抬:“去打听一下,钦天监定了几月几号。”

      “九月初六。”

      白含月点点头,没再开口。夏方林站在她身后,过了很久才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还有不到两个月。”

      白含月再见到温槐序,是在赐婚之后的第三天。

      他站在白府的客厅里,身形清减得厉害,一身素服更显形销骨立。外头的夕阳从门扇间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白含月走进去的时候,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是温槐序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的帖子,朝她递过来,动作慢得像是在交出一把刀。

      “阿月,我要成亲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白含月没有接帖子。她低头看着那张烫金的喜帖,看着上面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温槐序,孟忆秋。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去接了过来。

      “那很好啊。”她说。

      温槐序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她的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不错”,既没有质问,也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半句讽刺。那是一种真正的、伤到极处之后反而归于平静的坦然。

      “孟小姐这个人,我打过交道。”白含月把喜帖慢慢合上,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相貌好,脾气好,写得出好字,绣得出好画。配你,不算辱没。”

      她的语气太平稳了,平稳到温槐序几乎要以为她根本不在乎。可他知道,她太平静的时候,才是最疼的时候。

      “阿月,我……”

      “温槐序。”她打断他,笑容还挂在脸上,眼圈却慢慢红了,“我查到那份上了,就快成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将他仅剩的那点体面划得支离破碎。温槐序往前走了一步,白含月却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了。”她说,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你再走近一步,我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温槐序停住了。

      两人隔着一道斜斜的夕阳光,谁都没有再动。最后是白含月打破了沉默。她吸了吸鼻子,把喜帖仔细地折好,搁在桌角,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槐序,我爹教过我一个道理。战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是他的女儿,我输得起。”她顿了顿,“跟你之间,我输了就是输了,没有办法重来。你以后好好过吧,我不怪你。”

      她说完,跨出了门槛,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温槐序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低头看着桌角那张喜帖。夕光落在那上面,烫金的大红“囍”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伸手拿起来,拇指在“孟忆秋”三个字上缓缓抹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三天后,白含月请了军中的旧部喝酒饯行。京城最大的酒楼里坐满了人,都是她在边关时的老部下。

      她喝了很多,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灌到后来坐都坐不稳了,还在说“高兴”。

      白凡和一个老兵一左一右架着她回府。

      星月当空,满街寂静,只有她含混不清的嘟囔声断断续续地飘在夜风里。

      回到白府,她抱着承影剑坐起来,一个人爬上了最高的那座角楼。

      夜色正浓,远处的太子府方向隐约能看见红绸高挂的轮廓。白含月坐在城垛上,把剑横在膝上,望着那个方向,安安静静地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向皇帝递了请命书,自请前往边关,协理军务。

      皇帝准了。

      白含月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身后是繁华的京城,前方是苍茫的北境。她策马奔驰在官道上,马蹄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像她在京城弄丢的那些东西一样,再也不会回来。

      边关的风还是老样子。

      白天裹着黄沙往人脸上扑,夜里就换了一副面孔,冷得像刀子贴着骨头往里钻。

      白含月回到边城的第一天,站在城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比京城痛快。

      白元帅没有问她和太子的事。父女俩对坐喝酒,一坛子烧酒下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融进了酒里。

      白昂驹只在她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好待着,这边关千里黄沙,养人。”

      白含月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父亲是在说边关能养伤,心伤也是伤。

      头一年最难熬。她白天忙着巡防、练兵、修订城防图,让自己累到倒头就能睡着。

      可总有那么几个深夜,风声太大,吹得窗棂咣咣响,她会从梦里醒过来,恍惚以为自己还在益阳老宅,窗外站着那个翻墙进来的人。

      她每次都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一眼。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夜色和一轮残月。

      后来她学会了不醒。也不对,是她学会了醒了之后不起来,闭着眼睛等天亮。再后来,风声就是风声,她不再误认成脚步声了。

      这期间她陆续收到过几封从京城来的信。不是温槐序写的,是白凡。

      信里说的都是家常话,说他在国子监念书念得脑仁疼,说娘的斋菜做得越来越好吃,说元帅府的母狗下了一窝小崽子,他留了一只最像她的。

      白含月每次看信都笑,笑着笑着就把信折起来,不看了。

      白凡偶尔也会在信里提一两句朝中的事。她走后的第二年。孟忆秋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温苓,母女平安。白凡写这些的时候语气极其小心,像是怕哪个字会扎到他姐。

      白含月看完那封信,走到城墙上吹了半个时辰的风。然后她回去照常开会、巡营、吃饭、睡觉,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她原以为自己会哭,但那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有些东西,断就是断了。你越是想,它就越疼;你不去想,它就会慢慢变成一道疤,阴天下雨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不会再流血了。

      第三个年头。

      白凡本以为来边关只是陪姐姐,待上十天半月便回去。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被白含月从被窝里拖出来,扔进了校场。

      白含月给他定的训练量是普通士兵的五倍。
      天不亮起身,先跑十里地,回来练枪法,晌午顶着大太阳蹲马步,下午跟着队伍进山拉练,夜里还要挑灯学兵法。

      白凡何曾受过这种罪,头三天练下来,人瘦了一圈,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晚上躺在马厩旁边的草垛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白含月也不逼他,只是每天照旧来叫他。白凡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瘫在地上直喘气,有气无力地喊:“姐,你杀了我吧!我实在不行了!”

      白含月站在马厩旁,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掌心。月光冷冷地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这才几天你就受不了了?”她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白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闷声道:“我不合适。我不是这块料,你还是放我回京城念书吧。我保证好好念,将来考个功名回来,也算给白家长脸。”

      白含月冷笑一声。

      “你读个屁的书。”她走过去,在马厩旁的草垛上坐下,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弟弟,“文不行武也不行,你要上天呐?白家五代都是将军元帅,不能在我们这代断了。”

      白凡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白含月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了。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声音平静得有些发空:“你心里肯定恨我。别人家的弟弟在国子监里吟诗作对的时候,你在这儿跑圈扎马步,练不好还要挨我鞭子。”

      白凡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了。

      “但没有时间了。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并且要让这军中的人都信服你。”

      白凡从草堆里坐起来,低声说:“不是有你了嘛……”

      “我?”白含月摇头。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成一道清瘦的剪影。

      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城墙轮廓,慢慢道:“父亲伤重已经两月余了,一直不见好转。军中都知我是女儿身,让我回来是解燃眉之急。战事一结束,皇帝随时可以找个人把我嫁了,卸掉我的兵权。”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愤,平静得像是早就把这一切看透了。

      “你以为我这个位置能坐多久?父亲的位子,军中有多少人觊觎?就一条理由,我是女子,他们要弹劾我容易得很。”

      白凡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白含月也不催他,只是从草垛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朝营房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白凡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明天我还练。”

      白含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白凡再没喊过一声苦。他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了起来,一天比一天拼命。

      军中的将士起初看这个小少爷白白净净,只当是来走过场的,后来见他训练起来比谁都能扛,刮风下雪从不缺席,渐渐也便认了他。

      白含月在一旁看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点。

      事实证明,她当初的担忧一点都没有错。

      这几年里,白含月的兵权被一点一点地削。

      从一开始的统率三军,到后来只管一个营,再到最后,她手底下能调动的,就只剩下她自己一手拉起来的那支女子军了。

      这支女子军没有正式番号,外人也只叫她们“风字营”。成员不多,满打满算百来号人,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白含月到各地巡查时陆陆续续收留了她们,带回边关,亲自教她们骑马射箭、摸爬滚打。几年下来,这些女孩子个顶个地能打。

      她们不属于正式军籍,粮饷全从白含月自己账上出,战死了没有抚恤,立了功没有赏赐,但她们只听命于一个人。

      白含月。

      风字营不打正面仗。她们只负责游击袭扰、侦察策应。敌军粮草囤在哪里,她们就烧哪里;敌军信使走哪条路,她们就截哪条路。

      她们像鬼魅一样出没在敌后,来无影去无踪,把蛮夷的后方搅得鸡犬不宁。北境这几年的战事能维持住局面,风字营功不可没。

      按理说,这样的功劳放在任何一个将领身上,都足够加官进爵了。可朝廷始终装聋作哑,对风字营不闻不问,既不收编,也不嘉奖。

      白含月心里清楚得很,朝廷不放心她。一个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前将军,还曾与太子有那段扯不清的过往,朝中那些老狐狸怎么可能让她重新掌握兵权?

      所以她不争,不辩,也不上折子。只是守着风字营,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下去。

      白元帅的伤拖了五年,到底没能拖过去。

      白含月知道父亲早晚有这一天。那年在战场上被暗箭所伤,箭簇入骨三分,军医取出了箭头,但伤根未除。

      这些年来父亲不肯好好休养,每逢战事必定亲临阵前,旧伤反反复复,拖到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她守在父亲床前半个月,衣不解带。白昂驹清醒的时候会跟她说些从前的事,说她小时候多皮、多淘,说她第一次骑马就敢往马背上翻,摔下来也不哭。

      白含月笑着应,转头出了帐子就靠着墙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白含月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风字营的驻地。那天傍晚风极大,吹得营帐差点掀翻了。

      她骑了快马往回赶,赶到父亲帐中时,白昂驹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白凡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白含月走过去,在床前跪下来,握住了父亲那双满是老茧和旧伤的手。

      白昂驹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用力地回握了她一下。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极轻极轻的气音。

      白含月把身子俯低,凑到他唇边,听清了那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她眼眶发烫,却硬是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握着父亲的手,一字一顿地说:“爹,我会照顾好白凡的。交给我。”

      白昂驹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帐外,风呜咽着掠过城头,帅旗在暮色里猎猎翻飞。白含月跪在那里,维持着握手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白凡还在哭。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上,拍了拍。

      “爹看着呢。别哭了。”

      白凡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哽咽着“嗯”了一声。

      白含月站起身来,撩开帐帘走了出去。北风灌了她满身,冷得彻骨。她站在帐门口,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山峦。

      她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去安排后事。

      那一刻,白含月觉得自己和这千里黄沙之间,终于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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