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异闻录》闲亚

34、纯真之心5

　　（五）一切都有原因

　　刚下飞机，陆婷就发现帝国军派了一队持枪的人等着自己和冯薪朵。她们刚刚走进候机大厅，就被这支队伍隔开了。一些人拥着冯薪朵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陆婷连招呼都来不及打，而且冯薪朵却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一般，也不看她，就这么跟着那些人走了，连头都不回。

　　陆婷很是疑惑，想要叫住她，可是被一个军官拦住了。

　　那军官倒还算客气：“列兵陆婷，我们需要对在Y国的任务进行调查，请你配合。”

　　既然他这么说，那陆婷也只好点点头：“好的，没问题。”

　　所谓的调查其实相当无聊。一群穿着军装带着夸张军衔的老头子轮番对她问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陆婷把自己进行任务的详细过程讲了一遍又一遍，也把冯薪朵告诉她的任务失败原因讲了一遍又一遍。但是那群老头子像是记不住东西一样，还是不断问着同样的问题。

　　“是冯薪朵告诉你，特工Z叛变，导致任务失败，是这样吗？”一个军衔是上将的老人严肃地又问了一遍。

　　“是的。”陆婷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说出这个词了，“她告诉我，特工Z是双面间谍。”然后她又把之前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但这次那老人冷不丁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么她有说帝国军高层对这件事的处理态度吗？”

　　陆婷很是不解：“没有啊，难道不是高层派她来救我的吗？”

　　老将军却没有回答，只是向着身边的参谋递了一个眼色。那参谋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出去了。

　　老将军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对着陆婷，突然换了一副和蔼的面孔：“好了，我们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陆婷虽然依然很疑惑，但也没多想，收拾收拾东西，便回了技术分队的营区。

　　此时距离她和冯薪朵下飞机已经过了一夜，清晨的技术分队十分安静。她去敲了敲冯薪朵的宿舍门，发现她并不在。然而她便在她的门口坐下来，静静地等着，一边等，一边愉快地想：“等她回来了，我一定要请她吃顿好吃的，以报救命之恩。去哪里吃好呢？要不要找个贵点的地方呢？哎呀贵点太肉痛了。但是她毕竟救了我哎，那还是吃点贵的好了，反正就这么一次嘛！等吃完了饭，正好可以一起去医院看小钱，让小钱认识一下她，她也认识一下小钱……”她就这么自顾自地想着，想得自己三番五次露出笑容，笑得无比开心。

　　但是她从清晨一直等到晚上，都没有见到冯薪朵的身影。

　　陆婷开始有些焦急，她四处打听，冯薪朵到底哪里去了，得到的答复都是，她在机场被帝国军带走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陆婷急了，在冯薪朵的门口徘徊，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胡乱走着，毫无章法。

　　然后突然有一个人出现了。陆婷抬头一看，发现不是冯薪朵，而是另外一个年轻的军官。

　　“我是来接替冯薪朵就任技术分队分队长的。”那人很干脆地说，他看陆婷一动不动，便板着脸说：“这位列兵，请你不要挡住分队长宿舍的门。”

　　陆婷一把抓住他，大声问道：“那冯薪朵呢？冯薪朵在哪里？”

　　“她已经被解职了，你不知道吗？”那人很不耐烦地说，“她违规私自出国，触犯了帝国军条例，总部正在商讨处分她呢。”

　　陆婷惊呆了：“违规？私自？可她那不是为了救我吗？”

　　那年轻军官轻轻地将她推开，然后拿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自顾自地走了进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将陆婷留在外面。

　　陆婷静静地站在那里。奇怪的任务，语焉不详的特工Z，不愿解释的冯薪朵，漏洞百出的撤离方案……

　　突然间，陆婷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咬牙切齿地出了营门，跳上一辆出租车，全然不顾门岗在背后大喊：“喂！那个列兵你请假了吗？”

　　陆婷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坐着车来到了帝国军总部。

　　众人只见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女列兵怒气冲冲地进了总部大门，直接上了总部高层的那一层办公室，还以为她是来送材料的。

　　陆婷在楼层的门岗处被拦下了。门岗卫兵冷着脸说：“请问你有预约吗？”

　　陆婷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卫兵说：“首长今天的接待人数已经满了，你预约一下，明天再来吧。”

　　陆婷感觉怒气在身体里一点一点生长，但是她拼命压抑着自己想要踢翻面前桌子的冲动，努力心平气和地对卫兵说：“你告诉他，Y国的任务真相我已经知道了，我是为冯薪朵而来的。”

　　卫兵明显一愣，面露难色。

　　陆婷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我是为了冯薪朵来的，Y国的任务真相我已经知道了！”

　　她可能说得太大声了，说完以后，那个被称作首长的人出现了。

　　他是一个刚过中年的男子，眼神炯炯，身材壮硕，看起来很是精干。他就是负责帝国军大队的总指挥官，三大分队：快速反应分队、技术分队和后勤分队，都归他管。

　　总指挥官对卫兵说：“你让她进来吧。”

　　陆婷没想到自己这一趟进来得如此容易，她本来是打算赖在这里做长久斗争的，所以一进总指挥官的办公室，她突然感觉一阵莫名的不安和恐惧。

　　总指挥官在办公椅上坐下，撑着手，凝视着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陆婷咽了口唾沫，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救我，对不对？”

　　总指挥官并不言语，依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陆婷继续说下去：“其实Z根本就没有叛变，这套说辞不过是冯薪朵用来为我开脱的——我不知道真相，所以你们在调查之后就放过了我，只处理她就够了。但是这其中的逻辑也太好猜了，我怎么可能猜不出来？Z从一开始给我的计划，就包含了我会被Y国警方逮捕，对不对？反正密钥也已经发回总部了，我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总指挥官笑了：“你很聪明。”

　　陆婷咬牙切齿：“不，我是最笨的人！她说的话漏洞百出，我居然就信了。如果Z真是间谍，为什么会放任我把密钥传送回去？只怕她也是一个牺牲品！”

　　总指挥官点点头：“没错，你的推理是正确的。不过，你不是最笨的人。”

　　陆婷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她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眶一下子红了。

　　总指挥官继续说下去：“冯薪朵才是笨，居然为了救你，放弃了她的大好前程。如果不出意外，今年本来是她的晋升年份，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应该升到总部来了，但当时她却执意要留在技术分队带完新兵。”

　　总指挥官看着陆婷，缓缓地说：“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原来就是因为你。”

　　陆婷感到脑中“嗡”地一声。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原本的计划是，Z会给你的水中投毒，刚刚好药力会在你被捕后一小时内发作。”

　　陆婷猛然想起，在船上的时候，桌上的那些药片。她喃喃自语：“难怪我高烧一直不退，她是拿了解药来救我的。”

　　总指挥官补充道：“准确地说，是她‘偷’了那解药去救你。但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触犯了多条帝国军条例，必须要受处分，甚至还有可能判刑。”

　　陆婷感到心里“砰”地一声炸开，像是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她只觉得心中又痛又气，但又不知道究竟做什么才能让那个人不受伤害，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失去理智。

　　她拼命控制住自己情绪，咬着牙，对着总指挥官，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不就是需要有人负责任么？这个责任，我来负。”

　　总指挥官挑起了眉毛：“哦？你怎么负？”

　　“要处分，要开除，要判刑，都冲着我来。”陆婷咬牙切齿，“她是个技术天才，你们不重用她的能力，难道不是一种浪费么？”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说出了下面的话：“反正我本来也就没什么才能，本来就是你们的……弃子。弃我保她，不好么？”

　　说完这话，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差点瘫软下去，赶紧扶住了桌子，支撑住自己。

　　总指挥官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她还是真的，很了解你了。”

　　听见这话，陆婷一愣：“什么意思？”

　　“两个都要弃自己保对方，又都说对方是世间难得的天才。”总指挥官摇了摇头，“她就关在这一层的禁闭室，你去见她，你们自己商量个结果吧。”

　　陆婷再次见到冯薪朵的时候，她微闭着双眼，躺在禁闭室的小床上，看起来倒是挺闲适的。她睁开眼睛，看见陆婷站在面前，也并不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冯薪朵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语气却极为无奈：“我就在想，你可千万别那么傻。结果，你还是来了。”

　　“我都知道了。”陆婷看着她的眼睛，咬着牙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放你出去，我来承担责任。”

　　冯薪朵摇了摇头：“不可能。”

　　陆婷急了：“你能不能别那么傻了？你本来就是个天才，本来就拥有大好的前程，为什么要为了我陷入这种泥潭里？我无所谓的，反正在计划中，我本来就是个用完就丢的……临时工罢了。”

　　听见“临时工”这三个字，冯薪朵忍不住笑了。但是她的表情立刻又严肃了起来：“你不要这样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能正视自己的优点和才能呢？”

　　陆婷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薪朵坐了起来，坐得很正，她招呼陆婷也过来坐下，这样两个人的视线就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了。

　　冯薪朵看着陆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一开始，总部让我选人参加这次任务，我一下子就选中了你。”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那时我还不知道任务最后的细节，也不知道最后会是将特工作为弃子丢掉，如果我知道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选你的。”

　　她接着说：“我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你最特别，也最有能力。”

　　她握住了陆婷的手，一双大眼睛非常认真地看着陆婷，说：“因为，你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猛然听见这一句话，陆婷先是愣着说不出话来，然后她的眼圈红了，低声说：“你说我，是一支队伍？”

　　冯薪朵点点头：“你能力全面，虽然一开始有短板，却能够下定决心去弥补提升。看见你晚上偷偷跑去加班，我就知道，你有潜力。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你能挨得住。”

　　陆婷红着眼笑了：“你说的是那次拉练吗？”

　　冯薪朵说：“很多事情。很多小事都能够反应出一个人的品性。我说这些的意思就是，其实你比我更适合在帝国军中发展。”

　　陆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为什么？”

　　“因为帝国军不需要理想化的人。”冯薪朵平静地说，“帝国军真正需要的，是能够随时随地适应环境的人，是能在任何艰难条件下咬牙摸爬滚打的人，是无论在何时都有极端求生欲的人。”

　　冯薪朵看向陆婷的眼睛：“你就是这样的人。”

　　陆婷感受到那双大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让人忍不住沉浸进去。她低声问：“那你呢？你不是这样的人吗？”

　　冯薪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道：“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有的时候，我也希望自己不要看得那么透彻，但是怎么说呢，人与人是不同的，这种不同并不能分出高低好坏。”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想离开了。或者说，我有更宏大的计划去实现。”

　　冯薪朵突然露出少见的快活笑容：“你知道吗，在帝国军，我已经很久没搞过真正的技术了。成为军官，成为决策者以后就是有这样的问题。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尝试去追求一些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突然紧紧地握着陆婷的手：“我只想告诉你，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会去救你。你明白吗？”

　　陆婷感觉脸红了，一时间语无伦次：“啊？”

　　冯薪朵突然松开了手，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羞涩和失落。她低声道：“没事，我尽力了，我最多也只能表达到……这种程度了。”

　　陆婷什么都明白了。在冯薪朵的手还没有抽出去的时候，她便一把反握住了。

　　“我明白。”陆婷快活地说，露出了她的好看笑容，“我全都明白，就算你不说，我也明白。”

　　冯薪朵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从来都没有这么温柔过。

　　两个人就这么笑着看着彼此，很安静，也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