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拾即是》青羽灼灼

1、chapter 1

　　在高考结束后的假期，梅轩子回到了旧街区。
　　穿过嘈杂喧哗的高楼大厦，她来到安静祥和的低瓦小巷。
　　在经过连接新旧街区的马路时，她很不幸地遇到了“红灯高发期”。看着前面人群向前走去的身影，她努力追赶却又无可奈何。梅轩子用脚踢着路边的石子，看着脚旁熟悉的井盖图案——毕竟这条路走了三年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梅轩子愣了愣，看了看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白净的手，纤细却不纤弱。使梅轩子一看就想到了“指若削葱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手上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细长口子。
　　她看了那手许久，只到眼前的手动了动，她才恍过神来。梅轩子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一个和她的手一样白净，削瘦的姑娘。她有着一头标志性的羊毛卷，神色淡漠，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形状，里面应该装着吉他。
　　也难怪，这样的手，不弹吉他可惜了。
　　梅轩子这样想着，对于她这样一个文艺中又夹杂着几分风骚，又对生活充满诗意的少女来说，美好的事物的确能使她想到许多。
　　紧接着，她又陷入了她的想象世界中。
　　也许是故意，也许是不在意，等那只手再搭上梅轩子的肩头时，顺着另一只手的指引，她成功地看见了新一轮绿灯又闪成了红灯的刹那。
　　看见了交通信号灯上匆匆走过的绿色小人和正站立着的仿佛在鄙视她的红色小人，梅轩子感到了世界深深的恶意。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Oh!No!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啊，小绿！”却也只能面对残酷的现实。
　　梅轩子无奈地转过头，仔细打量着这个阻止她和小绿私奔的家伙。
　　羊毛卷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和刚才不同的是，她正戴着耳机，拨弄着手机，在“小绿媳妇儿”幽怨的注视下岿然不动。不过，梅轩子觉得，这个冰霜美人表面十分淡定，实则内心慌张万分。
　　梅轩子的目光正落在羊毛卷的胸前，那姑娘突然转过了头。
　　仿佛空气突然安静……
　　她看着姑娘校服胸前的标志——城区高中。真巧！还是校友呢！梅轩子欲哭无泪。
　　看这姑娘不说话，她也不自讨没趣，讪讪地收回目光。
　　此时她才发现，这羊毛卷比她高了差不多一个肩膀的高度。梅轩子低头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又看了看对方的，恰好对方这时也在看着她。
　　梅轩子已经感受到了对方浓烈的煞气，她缓缓抬头，对上了姑娘的眼睛……
　　“刚才从侧面看就是个美女，从正面看，果真是个美女啊……”梅轩子心想，她发现这个冷色肤色的女人即使脸色黑了几分，也比她这个暖皮白。梅轩子现在只希望这个美女遵守江湖规矩——打人不打脸。
　　她做了好会儿心理建设，咬咬牙——梅轩子勇敢地抬起了头，直面他人的打击。
　　“你……”，羊毛卷开了口，尴尬的看着梅轩子紧闭着眼，紧咬着牙，一副去赴死的模样，她憋了好半天，问:“请问一下，你知道天街怎么走吗？”梅轩子听到这句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知道笑了多久，周围人也渐渐多起来了，察觉到羊毛卷的心情不好，她指着马路对面的十字路口，“看到了吗，那个十字路口右拐，一直走，天街就在你头顶上，”她思索了一会，“不过，那好像只有晚上才开业。”
　　天街是旧街区的娱乐区，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各种各样的商铺和一条条天桥，每当夜幕降临，这里总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刚说完话，小绿就又出现了，于是，她欣喜的跟着人群在小绿光芒的庇护下顺利的走过了马路。姑娘似乎很着急，像一条鱼一样挤进一个又一个人群中的缝隙里。梅轩子起初跟在她身后，但随着人群的庞大和姑娘的腿长，她俩被人群冲散，她们之间的距离也被人群填满。梅轩子在人群的簇拥下，众星捧月的缓慢移动。
　　突然，她的脚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捡起来一看，好像是那姑娘挂在包上的挂件，是一颗大葱的布偶，上面绣着:to 唐。
　　梅轩子想把东西还给人家，但奈何人太多，她想了想，大吼了一声“唐同学，你葱掉了”。那姑娘听到了声音，四处张望。
　　“唐同学，你葱掉了，唐同学……”终于，在她大叫了几声之后，一个哄亮的声音挤进了人群中，人群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大葱，一块钱一斤！好香好香哦！”一个老大爷骑着三轮车，三轮车后的车箱里放了许多葱，车箱边上放着一个喇叭，葱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老大爷车技极好，一骑绝尘，等大家看向那车时，大爷已经带着他的葱跑了，径直向十字路口的最深处驶去，只留下了扑面而来的尾气。
　　人群中不少大妈回了头，查看自己的葱掉了没，不少姓唐的小姑娘也回了头……
　　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使梅轩子感到头大。
　　那姑娘也回了头，但因为相隔太远，梅轩子还在马路上，她却已经到了马路对面了。
　　看了看道路中间拥挤的人群，梅轩子便把布偶扔给了她，姑娘一手接住，朝梅轩子潇洒的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快步朝右走了。
　　梅轩子看见一头标志性的杨毛卷消失在转角。她总感觉似乎看见那姑娘一瞬即逝的笑容。
　　不过看见那姑娘冲她做了个“谢谢”的口型，梅轩子充分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告别了那姑娘，她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梅轩子跟着人群过了马路，到了马路对面，她突然发现十字路口右边的双层小楼房已经没人了。
　　她向右走去，发现已人去楼空，这栋双层小楼房和墙上的裂缝一样破败，在这面墙上唯一崭新的，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房屋出售，联系人：江女士。
　　这个十字路口是旧街区的中心地带，梅轩子以前总是把这称为“全街区的门面”。右边是集市区，那里的房子都是双层楼房，左边则是住宅区，那里的房子都是老式的低瓦小楼。
　　两边只隔着一条街，却截然不同：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市井百态。
　　梅轩子的家在左边，但她并不羡慕右边的世界。她觉得，还是“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她顺着街道向前走，很快就看见了那扇上着红漆的锃亮大门，门上还贴着两个胖娃娃，一男一女，各守在门的一边，喜庆极了。
　　梅轩子推开门，便看见父亲梅明在修电视，母亲宋清正在厨房切菜。梅明把两根导线用绝缘胶带绑在一起，又把机盒盖好，电视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厨房里传来宋清的声音：“孩子她爸，快去菜场给我买块豆腐来，我还等着做小鸡炖豆腐哩！”
　　梅明把电视摆好，电视上还是一片黑白的波浪，他用手拍了拍电视，边拍边道“轩子啊，你瞧瞧你妈这德性，小鸡炖蘑菇不好吗？”
　　“小橘家的豆腐可好吃了，咱姑娘回来，肯定要弄点好吃的，怎么？你就跑跑腿，还不乐意了吗？”宋清切着菜。
　　梅明听着案板上切菜的“咔咔”声，对着女儿说：“轩子啊，你帮我去买呗，我这电视还没弄好呢。这电视不弄好，我心安不下来啊，记得一定要在‘小橘豆腐’那买啊。”
　　梅轩子了解父亲的习惯，作为一个电工，父亲严格地遵守着他的职业操守。
　　她出了门，中午的阳光撒在她身上，在地面上烙下了她的身影。梅轩子迎着光，径直向十字路口的最深处走去。
　　来到了菜场，她便看见门口有位老大爷正在收拾掉在地上的葱。梅轩子走近帮忙，捡完了葱，她抬头一瞧，这大爷可不就是上午马路边卖葱的那个吗？那大爷到也不尴尬，道了声谢就向里面走去。
　　梅轩子向豆制品区走去，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小橘豆腐”。
　　梅轩子家，
　　梅明正在跟电视较劲，在他快把电视从方的拍成圆的了的时候，电视总算很争气的有了图像。
　　宋清把刚做好的鱼汤端上桌之后，就又投入到了厨房的战争之中;梅明修好了电视，把工具收好之后，拍了拍手，去卫生间洗手。
　　电视上的黑白波浪突然转成了彩色图案，正播放午间新闻，屏幕上写着——一开往枳橘镇的大巴车坠湖，车内接近一半人伤亡，目前原因不明，猜测可能系驾驶员操作不当……
　　桌上的鱼汤正冒着热气，厨房里飘来阵阵菜香，洗手间水龙头上的水珠从水龙头上落下……
　　“滴答，滴答……”
　　转了几圈后，梅轩子深深地被菜场的防盗建设所折服——条条大路通罗马，这一般人还真连条路都找不着。
　　她决定去问问路，梅轩子到一个豆腐摊位前，礼貌地问：“请问一下，‘小橘豆腐’在哪啊？”
　　豆腐摊的老板娘正在和姐妹们聊天，一听到这句话，她立刻停了下来，道：“不好意思啊，她们祖孙俩回老家了，估计过个几天才能回来哩！”
　　梅轩子听完，在心里惋惜道不能吃到美味的豆腐了。但为了母亲的小鸡炖豆腐，还是问：“那请问一下，您这还有豆腐吗？”
　　“没有哩！这都中午了，小姑娘，下次买菜早点来啊！”老板娘把塑料袋往旁边一放，转过身去跟姐妹聊天。
　　梅轩子只好回去。
　　老板娘和姐妹聊着天，
　　“刚才的新闻看了没？”
　　“看了看了，真惨啊！简直是车毁人亡！”一个大娘咳着瓜子，
　　“只是可怜了那小姑娘啊，小小年纪，这下可惨喽！”一个老奶奶摇着蒲扇，
　　……
　　梅轩子买不到豆腐，觉得很心塞。她心塞的往菜场门口走，这时，从旁边突然跳出来个人，拍了拍她的肩。
　　梅轩子一惊，转过头，又看见了那熟悉的面容。
　　大爷咧着一口黄牙，问道：“姑娘，来买菜的吧？”
　　“不好意思，我不买葱。”
　　梅轩子刚说完，大爷便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了她手里。然后跳上车，冲她摇摇手，一骑绝尘。
　　嘴里还念念有词，“豆腐，一块钱一斤，好香好香哦！”
　　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又留下一地尾气。
　　梅轩子低头一看，果不其然，一块豆腐，安安静静的躺在塑料袋里。
　　她甩甩头，不禁感叹，这老大爷，真是雪中送炭，鸡汤中送豆腐，做好事不留名，当代活雷锋啊！
　　街道上，
　　梅轩子提着豆腐，踢着石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中伞的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晒，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到了她的身上。一阵风吹过，恰巧吹来了一张纸。
　　梅轩子心中窃喜，跳起来一把抓住纸，盖在她的头顶，遮住了斑驳的阳光。
　　走到树荫下，她把纸从头顶拿下，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天街乐团正在招暑期乐器手，上面写着“实现你的音乐梦”。
　　“我倒是没有音乐梦，只有一个历史梦，”梅轩子喃喃道，“不过，既然我俩如此有缘分，我还是送你一程吧！”
　　她把那张纸折成了纸飞机，哈了口气，等到风再次吹过时，她用力一扔。
　　纸飞机落进了不远处的那个绿皮垃圾桶里。
　　而青春的蓝图，也从此刻，开始描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