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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月 在线请求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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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十四年。
满园嫣红梅花与血肉交织成一幅残忍的画,画卷摊开,一身残破衣衫的少女胸前伤痕已愈,她爬起蹒跚着走进夜色,胸前长命锁冰凉。
一日前,她还是金家的游手好闲大小姐,守着因怀孕而身体越发虚弱的父亲浑浑噩噩。只是从父亲如无根花朵般迅速枯败下去的身体状态上,根本看不出来他曾是那般丰神俊朗的男子——金初玉曾见过他与坐在船头饮酒赋诗的神态,那是惹得她和母亲都自豪崇敬的潇洒男儿。
是的,他不久前还是母亲十几年如一日宠爱着的人。然而母亲几月前突然转了性,带了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回来。金初玉见父亲听说后抱着一个小手炉苦笑的样子,怒冲冲地跑出去,看见正堂里那人在对母亲怒目而视,口中念着她听不懂的话,母亲面色凝重,眼角的笑纹都没入了一片沉默里。良久,母亲伸出手,将那人揽入了怀里,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她抬眼,与母亲四目相对。
她大可以冲上去质问她,为什么在父亲最需要陪伴的孕期冷落他;为什么真的如下人们所说找了个蛮夷之人“尝尝鲜”;为什么将那些给父亲的海誓山盟悉数收回丢弃……
但是此刻,她似乎看出了母亲眼中的复杂情绪:她并不快乐,甚至可以说,她承受着自己所不知的痛苦。
看到她仿佛轻松了片刻:“玉儿!”,母亲推开那个人后迅速地走向门口。
踉跄着的身影和翻飞的衣袖快速消失在拐角,金初玉下意识地夺门而逃。她不想知道母亲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不想自己被母亲一番话感动后回头面对形容枯槁的父亲。她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像极了父亲,太容易被打动,因而不想面对因任何理由做了错事的母亲。
“您推的我好疼啊,万一我有了个好歹,您的夫郎……”男人浅蓝色的眼睛里揉进点点的晶莹,一副受尽了委屈地样子,口中却说着恶毒之至的话。
“当初他真的不该救下你。”
“哈哈哈哈哈,您真爱说笑,如今您夫郎的命可捏在我手里,是我救不救他的问题了~”
“你!”
“不是说了吗,您若是不愿意从我这里拿解药,只需把那胎儿拿掉——”男人嘴角勾起,缓缓吐出一句话:“不过您夫郎会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回到父亲住处的时候,他如往常一样梳着随意的发髻,头上斜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身着一袭象牙白衣衫,左手揽着一个小暖炉在腹上,右手正在把玩着金初玉四年前摘下来的那个寄名锁,眼睛望着不远处,仿佛那边正氤氲着一团旧忆。
金初玉坐到他身旁,他仿佛被吓到了似的神色一紧,按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扭头:“是玉儿啊,你方才去了哪里?”
“我——”
“不必事事告知我了,我的玉儿已然是大女人了,想必是有要事。”见金初玉犹疑,江泉掩唇笑了下,唇色隐隐透出些苍白。父亲是不常涂脂抹粉的,莫说现在是孕期,就是金初玉儿时家里走亲访友也难得见父亲装扮自己,唯一一次见他打扮自己是什么时候呢……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那长命锁正被送到她的面前:“玉儿可还记得那日去不夜山吗?”
不夜山?金初玉找寻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到这个地名相关的线索。待她瞥到那寄名锁上的落款时才突然找到了自己儿时的记忆,父亲总是在提这个地方,然而那次回来之后就很少再听到了。
“那大概有七八年了吧……”金初玉接过父亲手中带着他手心温度的寄名锁,在回忆的同时给他盖上了那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小毯子。
“是十年了。”江泉插话,脸上似哭似笑。
十年前金初玉方五岁,被父亲母亲带着去了很远的地方。此时回忆起来只记得一路水土不服,她又是生了疹子又是发了高烧,或是吃了沿途的特产上吐下泻,这确实算不得美好。然而她隐约记得月余后几人行至一座山下,母亲面露难色地守在进出的酒楼里,任父亲抱着她上了山——父亲在山间飞跃,他那天精心描画的眉眼至今仍旧印在金初玉的脑海里,他整个人美得像是生于山间的仙子。
“我也要学飞!”金初玉拽着父亲的衣襟,笑出了一口小细牙。
“爹爹就是带你来学飞的。”父亲足尖轻点,语气中带着金初玉不能理解的颤抖。林间风景一路向后下方奔去,金初玉咿呀尖叫的声音在山上越升越高。
眼前不久就出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守在门口的人见到来人惊喜道:“泉师叔,泉师叔回来了!”另一个少女马上跑进去通报,留在外面的少女凑在金初玉眼前啧啧道:“这小家伙眼睛倒是挺像师叔的,可惜嘛,其他地方未能像师叔这般绝艳。”
“你再与我玩笑,我可让你你师父罚你去洗马厩了?”父亲的脸上带着笑意,温柔地抚摸着金初玉的肩膀。进去通报的少女很快就出来了,她面露难色地跟江泉讲要小心一点,师祖似乎很是生气。
肩膀的力度紧了紧,金初玉抬头看见父亲的笑意一瞬间从脸上褪去,整个人绷紧了身体。
“爹爹?”金初玉握紧了父亲的手:“别怕,玉儿保护你。”
江泉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两人似乎随着引路的小童走了很久才找到父亲要去的地方,金初玉在父亲怀里向后看,看到了父亲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白色劲装的少年,父亲说应该叫他什么,金初玉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她仍旧记得那个少年看着自己时难看的表情。
接下来有个白发老头从帘子后走了出来和父亲相拥而泣,他分明上一秒还慈爱地摸着父亲的头,下一秒就颤着手指着门外让父亲滚出去。父亲将她放在地上,冰凉的地面与父亲额头的相撞声显得那么惊心。
金初玉走上前去哭着捶打那老人的大腿,以为是他说了什么可怕的话。那老人蹲下身拽停了她的手,微微一愣后浑浊的眼中出现了几点光芒,随后寂灭在深不见底的表情里。金初玉感觉自己被老人按了几下的腕间猛地一痛,整个人缩在了地上。
“玉儿!”
记忆的最后,是父亲惊慌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辩解声,以及那老头冷酷地骂她是资质低等的庸才而已,让父亲绝了再把孩子送进来的念头,还有那白衣少年,长长的睫毛遮着眼中的情绪,扶着她的手没有一丝温度。
“玉儿?”江泉见金初玉还在发呆,担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啊,爹爹?”金初玉回神看着自己手中的寄名锁,想起小时父亲说这把锁是师父送给他的,上面写着“后生可畏”,她仍旧记得父亲讲话时半带遗憾的神色。不知是因为她没有得到那老头送的长命锁,还是她配不上这四个字。
“等你妹妹出生了,你把这长命锁亲手给她戴上可好。”
这是一个陈述句,父亲满怀期待地将那锁包起来装进她的衣兜里。十二岁就可以摘下寄名锁是这里的风俗,金初玉还想着说不定等父亲做了爷爷还想要把这锁传给孙女呢,那场景不知有多好笑。
她不知道的是,他们都没等到那个好笑的场景出现。
冬日已至,园里梅花慢慢在枝头染出红色的花苞。父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偶尔在园中立着时咯血,丝绢上便开出了点点早梅。虽然母亲派厨房煮的补药父亲一直都有吃,但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现状从来不曾好转。
母亲有时来过,被生着气的父亲往外赶,一次又一次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终于有天母亲下定决心似的告诉父亲,他若是真的生气那个男人的存在,就把肚子里的孩子引掉,她一定会马上把那男人送走。金初玉算了算母亲把那男人接到家里来的时间,又联系到了父亲怀孕的日子,心中泛起一阵鄙夷与难过。果然,父亲听后大发雷霆,让她滚出这个院子,今后二人死不相见。
她听说母亲回去后与那男人吵了一架,那男人用蹩脚的汉语说着恶毒的诅咒,经过下人们的传递,到金初玉这里时已经变成了要让她的父亲一尸两命,要让她痛苦死去之类的话。她也曾与这个男人打过照面,这个家只有这么大,怎么可能不遇到。
男人金色的长发好像是母亲某次经商回来买来的那玻璃大缸里的海藻一般,长而冰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的身形修长,即使在冬天也穿着一袭烟紫的蝴蝶裙,露着胸前的光洁肌肤。他没有属于本国男儿的羞涩,甚至走近她时还刻意扯了扯衣襟,金初玉闻到一股隐约的药香,慌忙捂着鼻子跑走了。
她听到那人似癫疯般的笑。
回忆行至昨夜,一切都还是这么的不真实,仿佛一场永无尽头的噩梦。
父亲将要生产,家里灯火通明,映着雪色亮得仿佛是白天。
下人都忙得团团转,金初玉手里捏着寄名锁祈求父亲和妹妹都平安,而母亲却一天都没有出现。房中人影匆匆忙忙,父亲的叫喊声隐忍而微弱,却仿佛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金初玉的胸腔,巨响在她胸膛里跳动。
“针合谷!”稳公焦急的命令声从房间中传出,金初玉忍不住握紧了拳。
房间里突然陷入短暂的寂静,金初玉忍住了自己的呼吸。
“阿玉,快!”父亲的声音仿佛用尽了力气,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金初玉望见窗户上稀疏的人影登时吓得头皮发麻,再也不管什么禁忌,三步做两步冲进了房间——整个房间里的血腥味猛地冲进她的鼻腔,眼前的仆人们倒了一地,鲜血仍旧在流动。为首的黑衣人正将匕首从父亲的脖颈里拔出来,父亲的脖子无力地落下,金初玉仿佛听见了父亲未说完的话。
她不记得自己被那个女人捅了多少刀,一阵阵钝痛中金初玉只听得到院里的仆人们四处奔逃,然而身上的肉一声声被刺破的声音如此清晰。她被几个黑衣人架着丢到了屋外,那女人疯了一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还有药香,女人身上的药香。
昨夜的全部记忆停留在了天上那轮没有温度却异常明亮的月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