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南红珠完结章 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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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待我悠悠醒转过来，发现自己稳稳当当躺在石床上，稳稳当当盖着我的衣服，稳稳当当的衣服底下只剩下个……大约是那登徒子在我昏过去之后给我宽衣敷了仙草。劫不劫的我不想了，我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待我穿戴整齐之后，又开始惆怅地绞手指玩。我从早上无聊到中午，正当我面对着大师兄送来的干粮无限惆怅时，那登徒子又来了。
“小娘子，我给你带了烧鸡红烧肉糖醋里脊小葱拌豆腐和冰糖葫芦，快来吃吧。”
“登徒——我说，你干嘛这么粘着我？”
“我叫辰风。粘着你，是因为小娘子好看。”
“好看的姑娘海了去了。”
“你最好看。那天你穿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在人群中甚是好看。”
虽然他说的话让我老脸一红，但是我心里是有大师兄的，我绝不能做一个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女子。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先吃饱，以后再寻机会绝了他这个心意。
将近黄昏的时候，师父并大师兄一起来看望我。师父将结界修好之后便离开了，大师兄留下来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师父此举并非是有意责罚你，而是希望你能借此机会静心修身养性。一有机会，我便求师父放你出来。喏，这是给你带的糯米桂花糕。”我的大师兄可真是温柔，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待师兄也走后，登徒子辰风跳出来说，“小娘子，你看他的眼神当真让我醋得很。”
我不言语。他继续道，“可是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是不一样的。”
我管他一样不一样，大师兄他对我好，我对他好，这就够了。
看我还是不言语，辰风道，“罢了罢了，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洞门口重又打上了结界，你可别再闹腾了。”
“看上面那个洞，我带你飞出去。”
“啊？”
第二天傍晚，辰风提着我直接从山洞上方的洞口飞了出去，不多时我们便来到一个热闹的夜市。我兴奋地一头扎进夜市的人流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辰风紧紧跟在我身后。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我突然石化了。
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是大师兄。旁边有个女子，和他肩并肩手牵手，看起来亲密至极。“那女子是谁？”我努力张嘴问道。
“那天耍把式的红衣女子，小娘子可还记得？”
我忽然就想起来，那天那女子站在竿上如花的笑靥，怕不是……呵，近十年的朝夕相伴也抵不过这人世间的悄然邂逅。
“哦。自然记得。”
我撇下辰风面无表情地往回走，他又跟上来，“这回相信了？”
我甩开他试图握住我胳膊的手，低声道，“带我回去。”
回到洞中，我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石床上，心中如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偏偏那登徒子辰风还一直在我耳边聒噪个不停。
“阿南，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你和你师兄毕竟只是师兄妹的关系，你也只是长长久久地依赖他依赖惯了。现在他寻到了他的幸福，你也须得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姻缘，比如你眼前这位英俊潇洒的公子。”
我不理他，只是照旧四仰八叉地躺着。我长久以来的憧憬破灭了，悲伤是有的，更多的是一厢情愿的无地自容与失落。
五
一个多月以来，偶尔会有师兄弟前来探望我，给我送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更多的时候，辰风为了给我解闷，会带我从洞口飞出去西镇听书逛街逛庙会，去南山溪涧里捉鱼翻螃蟹，晚间就去南山山头上唠嗑听风看月亮。只是我再不看耍把式了。
这日晚上，我和辰风吃饱喝足后在南山山头上听风看月亮。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像极了一个大烧饼。
我先开口道：“登徒子，你说这时候来壶酒多好。古人言‘举杯邀明月’，你看今日的月亮就圆得紧。就是这酒，从小我就被管得严，还从未尝过。”
辰风又一甩折扇，摆出一副一如既往的表情，道，“这有何难。”他捏了个不知什么诀就消失不见了，不多会儿便拎着坛酒回来。
我激动得抖抖索索，辰风帮我倒了一杯便急急去尝，一口下肚，辣辣的感觉便在口中腹中晕散开来，不住地咳嗽。
辰风拍拍我的背，道，“小娘子，酒可不是这么喝的。”
两杯酒下肚，我像是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辰风，我已经十年没有见过我的家人了。虽然我八岁那年到这里，师门上下都对我很好很好，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阿娘在做什么，阿爹有没有想我。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你看，今天这么好的月亮，阿爹那么爱酒的人，应该和阿娘一起在月下小酌赏月吧。”
辰风坐在我旁边，就那么静静听我讲话。
我继续道：“再过不到一个月，我大约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也好，他们长长久久不见我，我要是不在了，他们应该也不会太难受。”
辰风的眼睛黑得像墨一样，和这月色融到了一起。他开口道，“有时候和家人在一起，反而不如自己在外潇洒自在。”他顿了顿，“我有一位朋友，他自小就被家里人要求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
我一边喝酒，一边歪着头看他，“然后呢。”
辰风接着道：“他过得很辛苦，内心却希冀着有朝一日能抛却家族的桎梏，去潇洒放荡一回。他从来不求什么，可是他的哥哥却步步紧逼。”
我接茬道，“那就是他和他哥哥不睦呗。”
辰风道，“性格使然吧。”
“所以你说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转了起来，身体也开始变得轻飘飘的。我摸了把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登、登徒子，我真的，真的有些心疼你。别看我平时像个假小子一样，可是我看你，你，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但是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学着话本子里女豪杰的样子，豪迈地一摔酒杯，却一个趔趄跌进了辰风的怀里，接着抬头道，“那日，那日晚上你掳走我，却在客栈好好将我安置了一晚。虽然，虽然你逼婚我，但是我、我却不觉得讨厌……”
接着我就觉得天旋地转，只觉唇上覆上一个软软的物什，下一秒我便不知所以然了。
六
离我十八岁生辰还有不到半月。一日晚上，辰风突然颇为严肃地跟我讲，“你师父和大师兄要对你不利。”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不做声，抬手使了个术法，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朵云，上面映出了师父和师兄的样子。
师父道：“南红珠已和南儿的心融为一体，十年来我精心用仙草养护，为得就是半月后能够顺利取得宝珠。但这颗珠子，唯有她自己心甘情愿拿下来方可，南儿对你有意，你知道该怎么做。”
师兄惊异道；“师父，南儿是我师妹是您的徒弟，您是看着她长大的，怎可……”
师父怒道：“住嘴！坊间那个耍把式的舞女我已知晓，该怎么做你看着办吧。”
…………
我蒙了一蒙，险些没站稳。我抓住辰风的衣领，厉声质问道，“什么南红珠？你全部都是在胡说！胡说！我师父爱护我将近十年，我师兄守护我将近十年！他们怎么可能行如此卑鄙之事！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外人，弄个术法就想蒙骗我！你走，你给我走——”
辰风将我揽住，任我怎样捶打都不放手。我哭着打着觉得累了，倦了。
就这样过了良久，辰风率先开口道，“阿南，你跟我走吧，我们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置办房子和田地，逍遥自在地过一辈子。”
我用身上仅存的力气推开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我对他说：“谢谢你在师兄走后陪我这么久，我很感激你。我知道你无心伤我，”我一字一句说道，“可是我不容许你这么污蔑我师父和师兄，什么南红珠，呵呵，我不信。”
我喘了口气接着道，“自从你出现后，我被关禁闭，师兄跟其他人好了，现在又来个什么南红珠。辰风，”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唤他的名字，“你走吧，我们不是一路的人。”
辰风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黯然伤神。
若说我看了辰风给我看的幻影只有三分信，那么下午大师兄立时就过来对我嘘寒问暖之后，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歉意，倒有五六分信了。
南山宵禁之后，我念个诀飞到头顶洞口处，一点点爬了出去。虽说我这仙术练得不像样，但好歹还可以将就使一使。
我偷摸摸到南山的藏书处，进去将所有关于“南红珠”的记载全部翻了一遍。书中说，南红珠生于混沌，在天时地利与人和等特定条件下现世，可与女童的心融为一体，若每隔七日以仙草敷之，则可在女童满十八岁时将南红珠取出，并使她无心而不致死。这下，我有十分信了。
这时，外面天已大亮。我站在南山上，第一次觉得阳光亮得刺眼，也第一次觉得站在阳光里，人的身上还可以这么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躺到我的石床上去的。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觉得浑身无力。
或许我早该察觉，之前梦见红光，十年来师父每隔七日要我敷用仙草，最近我又频频心痛。可是我只当是那劫难，并坚定不移信了十年。现在我又能怎么办呢，宋南本无罪，怀有南红珠就是她的罪过。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想要拿到这颗珠子，想要得到我的心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辰风站在了我的石床边上。他依旧一袭白衣，还是那个好看的少年郎。良久，他开口道：“阿南，跟我走吧。”
我答应了辰风，只要带我见师父师兄一面，我就跟他走。
七
大殿内外，都静悄悄的。月光淡淡地洒落下来，给四周染上了一层惨淡的银色。
我从殿内推门而出，辰风对我笑道：“谈完啦？我们走吧。”
我摇摇头。
顷刻间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许多师兄弟们，将辰风团团围住。辰风倒是淡定得很，一把将折扇甩开道：“小娘子，这是你使的计？”
我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为了我身上的南红珠而来？”
辰风整个人木住了。
那日我见他施的是狐族独有的幻影法，我又查了一宿的相关古籍，瞟得两眼狐族与南红珠的联系：狐族没落，世代寻找南红珠以求崛起。我只伤心师父师兄要取灵珠，却险些忽略掉我身边这个几乎朝夕相伴、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
我又上前一步，问道：“是也不是？”
辰风低下了头，嗫嚅道：“我狐族寻求南红珠已逾百年，可我……”
我轻声道：“够了。”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一直以来，我只当他是个浪荡少年。他在我失去大师兄的时候陪伴我，在我心痛发作的时候照顾我，在我烦闷时开解我，我厌他却也不厌他，可他终究和外面想取我心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南红珠我不会给你的，我就只当从未见过你。你走吧。”
辰风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太伤心的缘故，看他的背影都觉得昔日泼皮无赖的他，如今落寞了几分。
我突然心口传来阵阵疼痛之感，疼得我有些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大殿门口的栏杆上，豆大的汗珠从我脸上滑落，滴到地上。
旁边的师弟看我情况不对，上来扶我，“师姐，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话没说完我便晕了过去。
待我再度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原来房间的床上，软软的被褥，从南边窗子里投射下来的光，大师兄站在门口和师弟低声说话，一切静谧而又美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师兄回头见我醒了，连忙吩咐师弟去喊师父。大师兄坐在我床边，关切地问我怎么样了。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是了，确实没有爱慕的成分。
不多会儿师父便到了，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他惯用的语气对我说：“南儿，你既已从狐族二太子辰风口中知道了南红珠的来历，师父也不再瞒你了。为师一心想要壮大我南山门派，这十年来你也看到我宠你护你，那仙草的作用便是保你取珠之后而不至死。该做什么，你都懂了吧。”
师父的一席话将我拉回了现实，我闭上眼睛，“为了壮大我南山门派，我应当心甘情愿献出南红珠。”
“正是。在此事上，南儿你须识大体。”
师父见我闭眼不答话，便道，“南儿你好好休息，为师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
“师父慢走。”
我缓缓睁开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的床幔。
大师兄见状，低声问道，“师妹，莫非——莫非你有了自弃的念头？”
自弃吗。如果不是因为这所谓的灵珠，我现下只怕还在家中与父母同享天伦之乐，又或许已经找一个门当户对爱我疼我的世家公子结了亲，而现在呢？我从来都不想学什么劳什子仙术，也不想成仙，只想无忧无虑与世无争地过一辈子，就这么难吗。
“大师兄，我有些累了。”
大师兄帮我拉了下被子，叹了口气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找些你爱吃的吃食来。”
八
今日便是我的十八岁生辰。
我照例敷用了仙草，行尸走肉一般跟着师兄来到前殿听师父训诫。这时听得外面有叮叮当当的打斗之声，一个师弟慌慌张张跑进来禀告说：
“师父不好了！狐族带了人马打将进来了！”
师父和我都心下了然，他们是冲着南红珠来的。
我冲出大殿，看着外面一个个师兄弟倒在了血泊之中。我闭上眼睛，那画面还是挥之不去，一颗所谓的灵珠竟然牵连了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我绝望地喊道；“辰风——我愿意把南红珠给你，快让他们停下来——”
狐族停手了。辰风站了出来，道，“你果真心甘情愿？”
“果真！只要能停止这一切！”
“成交。”
我带领辰风去到偏殿，拿出早已准备好用来自我了断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辰风在一旁迫不及待，眼睛放着光看着我取珠。
我疼得死去活来之时，一个少年破窗而入，高声叫道“阿南——”
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另一个辰风。这个新来的辰风推开我面前的人，上前一把抱住我，“小娘子你怎么样？”
我无力地应道，“登，登徒子，是你吗……”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是我，我来迟了。”
我的手被他握得生疼。前些日子我起了轻生的念头，可这温热的血，这锥心的痛，竟让我觉得还是活着好。紧要关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自弃的念头委实不够坚定。
“咳咳，他是谁，谁。”
“他就是我不睦已久的兄长。你先别说话，我带你去见你师父。”
那后面的假辰风真辰宇早已不耐烦，“我的胞弟，我竟以为你想开了要来助我。”
这时我师父和大师兄二人破门而入，齐齐对付狐族大太子，那大太子捏了幻影诀，趁机溜走了。
师父帮我完成取珠最后一步，我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三日之后，辰风就那么不眠不休地在我床边守了三日。
南红珠已去，我从今以后便是普普通通的宋南了，和常人再无分别。只是没了心跳，周身也变得凉凉的。
辰风抱起如同大病初愈的我，离开了南山，离开了狐族。也好，我和他都没什么牵挂了。
只不过，这次怕是真的要被掳去做小娘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南红珠完结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