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影帝前任兼初恋》一口小吊梨汤

4、《潮湿港口》 有了影子，

　　他从阴暗潮湿的码头离开，浓雾遮盖了整个目之所及的海平面，翻滚着死鱼腥气的海水显现出诡异的深绿色，像他腋下夹着的黑面包一样没什么生气。

　　这是小镇上唯一的一个画家。

　　一个小镇需要很多人，警察维护秩序，便利店老板贩运点杂货，一个修理工，开车的司机，办一个学校要招些教师……然后是愚痴的群众。一个画家实在没什么存在感，线条若不能化作钱包兜住盖满色彩的钞票，便是浪费木材、动物毛发和颜料。

　　巷子里上星期的污水直到今天还没人清理，也许是镇长付不起多余的钱，去请一个专门的卫生人员。潮湿的空气把街头免费的报纸也熏得皱巴巴，他精挑细选了一番，捏走一份鱼腥味没那么重的。他已经可以对里面掺杂的鱼鳞视若无睹，像无视商店售卖的土豆泥里的苍蝇尸体一样。甚至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他还能兴致勃勃地辨认，是涂着红屋顶的烟枪老头还是安着黄窗棂的中年胖妇人翻看过这份报纸。毕竟小镇里有闲情逸致的人不多，若翻看报纸可称得上闲情逸致的话。

　　时间已往远处深处去了，太阳光发出白惨惨的颜色。街角的长条板凳不知何时被搬了过去过去，现在被照得发出了一些体温。铁锈像红色的皮疹一样，星星点点地挂在铁椅子上，散发出呼应海雾的血腥味。他翻看着报纸，尽力把每一个词汇的意思都弄明白。他来到这儿已经有好几个月了，靠着肢体动作或者书写与人交流。他时常带着一本翻译语言的小册子，边角卷起来。

　　他从干净纸包中扯出一块黑面包咀嚼。港口售卖的黑面包最便宜，多是给要出海的人作简单的早餐。在后牙啮磨后，面包里粗糙的麦麸皮带着明显的发酵的酸味。他混着口水一同咽下，腹中也升腾起烤炉一样的温暖来。撒网下海的人还没归，妇女们还未做完前一日的手工，使狭窄的街巷空荡得可怕，好像要死去什么人似的。

　　尽管还没产生灵感，他也必须回到自己的画板前，进行自己的创作。这是他十八岁成年起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效仿达芬奇画鸡蛋或德漠斯蒂尼斯含石子儿， “每天练习！”。这个计划走了被贯彻了一段时间，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按步骤进行着，但就好像一个登山的人每天都走路，但只是绕着山打转儿，还未找到山门，那走了多少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阁楼里堆着杂乱的画家的画作，任何一个人看见都可以准确得说出，这些画的名字叫《光》，因为光秃秃到可以称得上是块儿干净的画布。事实上只需要把画布重新晾干，就可以使他在原作品上进行白色颜料的堆砌——艺术加工和再创作。

　　阳光混杂着冷色调洒在阁楼，一间再小不过的房屋也被轻松地一分为二。他盯着角落的蜘蛛，仿佛从它油亮的背部感触到了一股毛茸茸的粗糙的触感，又好像从它浅的几乎透明的条纹附肢里感受到了生命的吸附力。而后他幻想从视线中分出一丝把它绞死，但那视线只让它织得更为起劲了，它也作了这光中的微尘。

　　时间的每一分流逝都吸饱了水分，使沙漏里的沙都变得迟缓了。

　　码头终于等回了捕鱼的人，霎时，喧哗声，装满了鱼的水桶落地声，惊叹声，鱼身在桶里的摩擦音，胶鞋踩踏路面的声音……雾散云消，小镇房屋的墙壁显出从未有的彩色，一滴水珠也折射出彩虹，亡灵就是在这样的下午出现的。

　　他一下子钻进阁楼天窗下的光线里，“咳咳”，挥舞着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手臂拨走灰尘。画家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白影，然后从那个有点像畸形蜡烛的一团雾气里发出了咳嗽声。“你是谁？”随即他意识到这并不一定是个人，于是他指着对方，后把食、中指相搭，伸出食指在肩前晃动，是一个简单的手语。亡灵看着这皮肤苍白的青年人，其滑稽的举动和脸上充血的红晕都显得可笑，和他的复活一样。

　　“我是一个死灵。”

　　画家等了一会儿，这个模糊的白影没再发出任何声音。于是他询问道：“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事？或可以帮我做什么事吗？”

　　“当然不行，我没有能力做你不能完成的事，你也没有能力做我完成不了的事。”

　　“那我们一起去散步吧，这个你会做吗？”

　　死灵没有言语，只是那白影有了一支手臂，是“请”的姿势。

　　“不，不是现在。画家都是在夜晚散步的。”

　　“唱着小夜曲？”

　　“也许是。”

　　于是他们等到晚上出去散步。任海港上的月光倾泻而下，沾湿画家的衣角。死灵感受到了月光的力量，于是对他说：“我该走了。”

　　“是的，你去吧。”

　　画家知道死灵做不了他无能为力的事，死灵的事画家同样无能为力。就在这月光中最后一次告别，光告别暗，影告别人。

　　他靠在码头石柱上，耳边的电动船发动机音与幻想中的摇橹声渐渐重合。只是那离去前的夜是清澈透亮的，月光像是扑在脸上，是可以呼吸的纱，只是这异国他乡的夜是浓重的，沉沉地像是晒不干的棉花靠枕，又像是直达海底的锚。

　　他有一个黑色的影子，跟着他，复制着他的一切。

　　有了影子，画家就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