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客》止月与东

4、浮游（一）

　　下潜，下潜，他在下沉，水流声，好安静……好冷，越来越冷了，好痛，全身都是火辣辣的刺痛，他怎么了？他要去哪里？
　　胜美！陈越突然惊醒，艰难地睁开黏在一起的眼望去，他被裹在透明薄膜中，被带着缓缓下沉。透过四散的触须，他看见四周都是包裹着一团团粉红人形的圆形薄膜。【这是……！】
　　陈越几乎要忍不住反呕的痒意，从刺痛的喉管吞咽下腥甜的血沫，头脑昏涨的眯眼四处扫射，原本手中的水下步枪已经丢失，但是腿上的伞刀应该还在……他伸长手臂，在薄膜中艰难地团起身调整位置，沿着血肉模糊的大腿往下。够到了！锵——伞刀出鞘，狠狠刺向薄膜。
　　【给我破啊！】陈越憋下口中的血，眼角破裂的伤口刺得眼周剧痛，在眼前弥漫出一层薄薄的红雾。胸腔鼓动，刚才那一击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量，在深海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下沉的太快，他醒的太晚，现在四面八方来的压力已经挤得他快昏迷了。
　　然而那薄薄的一层膜，锋利的伞刀却刺不破，反而滑向一边，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下去。【不行！我……】陈越努力伸手进背包，【我要……】他再也坚持不住，陷入黑暗之中。
　　挤压，压迫，黏腻，还有涓涓水流声传入耳中，陈越用力的握紧手。在一阵剧痛后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只觉得全身没有一处不痛的。在这深海，他应该无法呼吸才对，但是他偏偏还没有死。他这是被送进它们的老巢了吗？触手都是一动不动黏腻冰冷的尸体，堆叠着挤压着他。【都死了吗？只有我……活在深海？】陈越终于忍不住热了眼眶，却只刺激得眼眶剧痛。
　　撤退失败了吗？这么多，这么多的尸体，不会只是留守护送的海军，海蓝岛的人民，还有内陆的人们，他的父母家人们……乔知意，到底能不能带回基地？长安，你一定要办到啊。他的队友，他的哥哥，脑中晃过关上舱门前苏长安焦急的面孔，陈越轻轻拔出保险栓，将两个手雷捏在手中。就最后，再拼一把，炸他一波，要是能伤到那些怪物就好了……
　　“轰——”
　　一阵冲击让尸山肉海翻滚着掉进更深处，陈越在一阵挤压中陷入一片绵软滑腻的地方。他越发集中不了精神，一片黑暗中探出扭曲的手指，不顾浑身的剧痛摩挲着探索四周，这是？身下布满圆滑粘稠成一片的圆形物体，这个形状是那些怪物的卵吗？陈越在陷入疯狂之际只觉得天理循环，自己幸运得可怕【哈哈哈，你妈吃我，我吃你们！】他扯开血肉模糊的嘴，张嘴冲身下的怪物卵狠狠咬下，【吃！吃了你们！让你们吃人！！！】。
　　“啊——”【吃了你们！】黑暗中一具扭曲奇诡的粉红人形趴伏着身体，双手将卵划进嘴中，肆意吞吃着橙红的卵，完全是恐怖至极的景象，哪还有一点陈越的影子……完全是一番疯狂之像。

　　“小越！”
　　“陈队——”“胜美！”
　　“进来啊！”
　　一番天旋地转，圆形的救生舱落入海中，好不容易停止旋转，一鸣炮击将他们“嘭！”的击飞出去，几人在天旋地转中使劲固定住自己，心知留下掩护的陈越赵胜美已经凶多吉少……
　　最小的吴升星已经泪流满面，他是被陈越推进来的，每次都是他速度最慢，可是队长却拉了他一把，将他推进救生舱。自己却再来不及进来了！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他一把摘下防毒面具，抬起胳膊拭去满脸泪水，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想去看看他的队友们，却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朝他脸上探来的触须。【这是……】他一下阖上了眼，来不及向队友示警。“嘭——“防毒面具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到了苏长安脚下。
　　苏长安正努力探头想要看见远处船上的场景，强忍悲痛一低头就看见了脚下转动不停的防毒面具，他嗖的抬头，看见了张开薄膜包裹住吴升星的怪物。“小五六！”
　　原本趴在另一边窗口探望的陈楚和陆超英一下扭过头来。
　　“陆超英保护乔知意，陈楚和我去救小五六，小心触须。”苏长安摸出伞刀，持在胸前。
　　“上吧！”陈楚刚刚痛失胞弟，就又被怪物摸进救生舱，正恼火着，恨不得将怪物都大卸八块。
　　“呵啊——”两人抓着支撑杆，一脚踏上舱壁，一左一右荡向怪物，狠狠切向怪物四散的触须。
　　两条触须被斜斜切下，受了刺激的怪物一下收回触须将吴升星紧紧缠住，头顶的薄膜已经将吴升星吞得只剩小腿在外面了。陈楚一急，翻身就跨到吴升星身上，一把扯起薄膜就切下去，这时却呲溜滑向一边。陈楚瞪大双眼，不信邪的还想继续，后方的苏长安却从他侧边伸出了手。
　　“你……”陈楚皱眉。
　　“滋滋滋滋——”被□□烤焦的怪物散发出一股腥臭甜腻的味道，身上化出了一滩橙色的黏液，刺激的陈楚一下跳起来，“卧槽，你倒是提醒我一声啊！呕——”一根触须猛地从陈楚让出的空挡冲向苏长安，然后被陈楚一脚踩下，“滚——跟我耍花招呢！还会装死这玩意儿！”
　　被他狠狠碾磨了几脚的触须抽搐几下，终于没了动静。“行了，把小五六拉出来。”苏长安放下按在怪物身上的手脚，伸手抓住吴升星的脚腕，和陈楚将那层薄膜左右撕开。才短短几分钟，里面的吴升星已经浑身斑驳，军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挂在身上，浑身东一块西一块破洞似的露出粉红的嫩肉，唯独失了防毒面具的脸全被腐蚀了，连眼睛都糊成一团。
　　泪意涌上眼眶，陈楚快速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回心里。陆超英已经飞扑过来查看了，苏长安后退一步背靠着支撑杆，看着陆超英试探吴升星的鼻息，然后飞快抱起吴升星搬到另一头的座位上，“快来，长安你再拿个毛巾把他身上的黏液沾干净，阿楚你去拿水来，从长安擦过的地方开始冲洗。快！”
　　苏长安迅速起身搜过三人的背包，拿出毛巾，将毛巾敷在吴升星的身上，然后再撕下来，几条毛巾不一会儿就血糊糊的了。陆超英将解毒剂和消炎药打进吴升星的手臂和大腿，然后给他进行心肺复苏，“陈楚，人工呼吸。”
　　陈楚正拿着矿泉水蹲在边上冲洗着，血水混着怪物的黏液稀稀拉拉地流了一地，在地面汇聚着打湿了他们的鞋面。听见这话赶紧起身，冲了冲手，一把摘下防毒面具，捧起吴升星血肉模糊的脸，捏住他斑驳破损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唇下是一片滑腻的嫩肉，人肉的腥味冲得他快要哭出来了，【小五六，你给我喘口气啊！】
　　苏长安接过了陈楚的活，忙着给吴升星冲洗全身，这时也忍不住用热切的目光盯着吴升星，【小五六，加油啊！不能再少人了。】
　　【呼吸啊！小五六！】陆超英已经濒临崩溃了，自从他们组队，从未减员过，顶天了受点伤，今天却一下没了当做大哥的队长和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赵胜美，现在连年纪最小的炮仗小五六都变成了这样。【快呼吸啊！不要死啊。呼吸啊！】
　　“呼——”清浅的呼吸声拂过陈楚的脸，陈楚一下抬起头来，“超英，小五六呼吸了！”
　　陆超英一把俯下身来，凑到吴升星鼻翼前，果真感受到了他清浅的呼吸声。他顿时放松下来，一下往下坠去，陈楚赶紧一把捞起他，“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一下放松了。”陆超英冲陈楚一笑，摆手坐到边上。
　　“放心吧，大难不死就死不了了。小五六命大着呢。”陈楚也终于松了口气，只是……【小越，你还活着吗？还有胜美也……】
　　苏长安洗了手，正在查看乔知意的状况，见她没什么事才回头，“行了，地上都是血水，估计有毒，别接触了。把那怪物的尸体封存好，还有地上的黏液血水都收集一点，要带回去。 ”他努力举着相机，在摇摇晃晃的救生舱中尽可能的稳住镜头，拍起了远处几艘船只上蠕动吞咽着人类的怪物漂浮着下水的录像，以及还未吃人的怪物一朵朵漂浮着汇聚成花海向远处而去。
　　他捏着相机的手止不住的抖了抖，【海蓝的人民，还有光岽的人……都撤离了吗？】只能缩在救生舱内的几人却只能记录下那一片绚烂夺目的花海，纷纷扬扬随风摇曳着飘过窗前，朝着远处而去。
　　陆超英垂下头，低声说：“长安，你说，陈队和胜美？”
　　“我没有看见，”苏长安捏紧相机，“别想了，说不定他们从另一边逃了呢？先想办法回基地，他们活着就一定会回来的。”
　　陈楚默不作声的带上手套将怪物团了团装进密封袋，又套了个四五层防止破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紧皱着的眉头终于松散了些。

　　窗外黑了又亮，橙色的花海又一次略过他们上空。救生舱里挺尸了俩，空着的一个座椅上摆着被密封在袋子中的怪物尸体，清醒的三个人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焦急，无奈地蜷缩在椅子上等着海浪将他们冲上岸。
　　苏长安低头看看表，他们已经漂流了28小时了，陆地已经近在咫尺，只是天空飞舞着的怪物让他们还不敢出去。【冷静，苏长安，冷静下来，陈越、胜美都不在了，小五六也倒下了，还要带上昏迷不醒的乔知意。就是上岸了，也要等到夜晚降临才能出救生舱。】
　　他忍不住将冰冷的目光瞄过窗外浮游着的怪物，在空中倒是小小巧巧一派可爱。现在通讯失灵，也不知道岸上情况如何，那日袭击太快了，只希望居民的撤离还来得及吧……
　　陈楚已经沉默了一天一夜，到现在也没有开口的欲望，满心满眼都是担忧和仇恨。陆超英默默的蹲坐着，曲着腿抱紧，眼睛干涩，在浪潮声中内心燃起一片烈焰，现在他一点也不怕了，他不会再胆小了，怕什么呢，拼就是了！
　　几人度日如年的数着秒，终于被浪潮冲上了岸，苏长安同陈楚一下站起来，冲到窗口往外看去。“王八蛋！”陈楚怒不可遏，就要打开舱门跟那些怪物拼了，被苏长安一把捂住嘴推到舱壁上按住，苏长安压低嗓音喝道：“你疯了！不能开门！”
　　“你都不心痛吗！我没你那么冷血！”
　　苏长安面色一变， “行啊，你去啊，我看你现在出去，能救几个人？！！你除了害我们全军覆没，害得基地失去第一手资料，还能做的了什么？！”
　　陈楚狠狠咬住嘴，直咬得鲜血淋漓，“对不起，我”他闭上眼睛，咬着唇咽下了后续的话语，不再看窗外密密麻麻下海的怪物，那些怪物各个包裹着粉红的人形，有大有小，海岸线上到处都是入水的水声，一声声敲击着他的心脏……
　　陆超英拉拉苏长安，示意他可以松开陈楚了，然后拿着相机趴上窗口，面无表情的记录着窗外惨绝人寰，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苏长安松开冷静下来的陈楚，又看着素来胆小的陆超英现在面不改色的直面怪物吃人的景象……他头痛的揉揉太阳穴，“先吃点东西吧，我们要保存好体力，等岸上没有怪物才能出去。”
　　“唔——好难受……”后方传来一阵呢喃。
　　乔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