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Y.Y.Young

48、（20） 卢塞恩本就

　　卢塞恩本就是个闭塞的地方。严冬时节，家家门窗紧闭，店铺也大多歇业。显得路上十分萧索。两人走了很久都没找到歇脚的地方。若绮累了，脚步渐渐沉重，瑞恩察觉到，说：“我的一个朋友住在附近，不如去她那里坐坐。”
　　还没等若绮答应，瑞恩就径自改变了方向。他说话一向爱用陈述的语气，不给人选择的余地，不是霸道，只是无心。说了几次都记不住。若绮看他老毛病又犯了，心里倒觉得一阵亲切。
　　两人在一栋小巧别致的公寓前停下。瑞恩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外国女人。波浪的长发，大红色改良旗袍，米黄色披风。整个人身上透着风韵。看得若绮竟无端的自卑起来。那女人看见瑞恩很开心，凑上去和他亲了两遍脸颊。问候之后，瑞恩转身对若绮说：“若绮，这是Anna，她也是演员。我们合作过。”
　　又转身用英文对那女人说：“Anna，这是Jane。”
　　若绮冲那女人微一点头。Anna把他们让进屋里，若绮坐下，王瑞恩却拉着Anna在外屋用德语说着什么。若绮看着两人影子，心里泛起些醋意。
　　片刻过后，瑞恩探头进来。
　　“若绮，我突然想起要去办些事，你在Anna这儿等等，我去去就来。”说完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若绮心中老大不愿意。这时Anna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若绮面前的桌上，用带德国口音的英语说：“中国茶叶。Ryan教我泡的。”
　　若绮微笑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茶。眼角瞟到茶几上摆的一张照片，Anna被一个男人从身后抱着，两人笑得很灿烂。
　　“那是我老公。”Anna解释说，“他也是个导演。”
　　若绮点点头，依然不说话。
　　“他一直很欣赏Ryan。”看若绮不爱说话，那女人索性自己说了起来，“可惜直到他去世，两人也没见过面。”
　　若绮这才惊讶的抬头。
　　Anna平静的笑笑：“三年前，劳累过度，倒在剪接室里。”
　　若绮听了，心里惴惴。
　　“Jane，你要好好照顾Ryan。他和Robert一样，把电影当成生命。但他们还需要个女人。我那时忙着拍戏，Robert走时，都没能陪在他身旁。”
　　若绮苦笑：“他也得让我照顾才行。”
　　Anna忍不住笑了。
　　“你没感觉到吗？Jane，他爱你。他一直爱着你。”
　　若绮听了，心中更苦。如果一切，都只凭一个爱字就能解决，又哪还有这之后的分分合合？

　　十几分钟后，瑞恩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若绮认得那是自己的，疑惑的抬眼看他。瑞恩把旅行包交到若绮手里。
　　“若绮，”瑞恩低声说，“你刚下飞机，还没找到住处。Anna这里地方大，又是熟人。把你交给她，我也放心。”
　　若绮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你就这么嫌我？”她冲口而出。
　　王瑞恩霍然抬头，被这句话刺得难以呼吸。
　　若绮赌气把旅行包扔到地上，转身便走。王瑞恩愣了愣，追出门去。
　　若绮正远远的蹲在雪地里哭。瑞恩几步上前，一只手放在她肩上。心痛似翻江倒海。
　　“早知你这么嫌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过来。”若绮盯着眼前的雪，静静的说，“一个女人，千里迢迢的巴巴赶来，赖在人家家里大半天。人家不愿理她，三番四次暗示，她都装不懂。弄得最后连行李都给扔出来了，她才终于明白。”她自嘲的笑了一声，“这女人怎么这么贱……”
　　瑞恩猛的把若绮拽起来，死死盯着她。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字字剜着他的心，他却偏偏不知如何解释。只能一把抱住她。
　　“你走吧。”若绮说，“免得再看见我，惹你讨厌。”
　　瑞恩只是不语。
　　眼泪落在肩头，成了雪，成了冰。

　　两人也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少时候。
　　若绮出门时只穿了单衣。她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响，却也并不觉得如何冷。瑞恩抱她抱得很紧。围着她，护着她，用自己的背抵御寒风，留给她心口最暖的温度。于是若绮又心软了。对于瑞恩，无论做什么，她似乎永远都狠不下心真的怪他。而他呢，不远不近，不温不火，似乎很关心她，却又时时刻刻抗拒着她。而她反而像着了魔一样的一心都系在他身上。其实他从没真正在意过她，她知道，他的心早已经被电影填满了。瑞恩对她，充其量也只是一种淡淡的眷恋罢了，却惹的她柔肠千结。
　　若绮想起黎华的话：“你还是向着他多一些。”现在看来似乎也有些道理。瑞恩和她是自然而然的走到一块，黎华当初却是抛下一切和她在一起的。可若绮却还是不满足。即使是在一起时，他对若绮付出的心血也比瑞恩多了千百倍。所不能给的，也就只是名分而已。于是若绮就总觉得和他在一起受了天大委屈。动不动拿名分出来说事。他从不分辩，只是嬉皮笑脸的哄她，使各种手段给她赔不是。其实说到底也并不是他的错。
　　这次更是这样，两人关系遇到一点点小小挫折，她便打退堂鼓了，折腾了他个够，最后离开时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但他依然不分辩，把所有的错一肩承担。
　　因为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舍不得让她担负分手的罪过。
　　这些，若绮还不懂。

　　“你走吧。”不知过了多久，若绮静静的说。
　　“若绮……”
　　“你放心。”若绮仰起脸，挤出一个微笑，“今晚我会乖乖的住在Anna家。明天就有一班回中国的飞机，我一会去订票。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瑞恩站在原地，看着若绮走到Anna公寓门口，门开着，若绮踏进玄关，微一犹豫，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手。
　　若绮，再见。
　　我一个人沉就够了。我不想你也跟着我沉。
　　对不起，我真的配不上你的心。
　　王瑞恩失魂落魄的往家里走着。北风虎虎，天地间一片苍茫。空无一人的街道寂静的让人心慌。
　　突然胃里一阵剧痛，王瑞恩急忙扶着墙站住，疼痛却并没有因此而减轻。他这才想起早晨的药还没吃。暗叫不妙。
　　疼痛一波一波的袭来，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王瑞恩咬紧牙关，想尝试着迈步，但最终还是一跤摔倒。
　　“瑞恩，瑞恩你怎么了？”街道拐角处冲出一个人影，若绮扑到他跟前，紧紧抓住他的手。
　　她还是放不下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偷偷跟着他过来。
　　“若绮……”瑞恩皱着眉说，丝丝吸气，把若绮的手攥的生疼。若绮也吓傻了，只呆呆的让他握着，好像这样能分但一些他的痛苦。最后还是瑞恩咬牙说了一句：“扶我起来。”若绮才如梦初醒。
　　这一路两人走得步步辛苦。若绮想把瑞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瑞恩固执的摇摇头，依然一手扶着墙，另一手拉着若绮。好不容易挨到了瑞恩家，一进门，瑞恩瘫坐在沙发上，费力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药。卧室……床头的抽屉……”
　　若绮接过钥匙，上楼梯，拿药，下楼梯，连摔了五六个跟头。
　　瑞恩用颤抖的手接了药，吃完药后，他虚脱似的靠在沙发上。若绮提心吊胆的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几分钟后，王瑞恩站起身，虚弱的望了若绮一眼，走向楼梯。嗒、嗒、嗒，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都敲在了若绮心上。

　　王瑞恩颓然倒在床上。就见若绮端着一杯热水推门进来。
　　瑞恩撑着想要坐起来。
　　若绮急忙上前来扶，把热水送到他嘴边。瑞恩一时不好拒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若绮把水杯放在床头，帮他脱了大衣，扶他躺下，又扯过被子来帮他盖上。一切布置妥当后，她侧坐在床边，望着他，幽幽的叹了口气。
　　“你得的病不是急性肠胃炎，对吗？”
　　瑞恩把脸扭在一边，隔了很久，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若绮打开床头的抽屉，一抽屉塞得都是同样的药瓶。若绮拿出一瓶仔细端详。
　　“筱筠上次得阑尾炎时，吃过这种药。我记得大夫当时说，这药是止疼的，对剧烈疼痛尤其管用，但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严重时甚至损伤器官。”
　　瑞恩不说话。
　　“多久了？”若绮问。
　　瑞恩也不回答。
　　“什么病？”
　　瑞恩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若绮，你别问了。”瑞恩虚弱的说，“老毛病，没什么的。我已经习惯了。”
　　若绮把他的一只手从被里拉出来，轻轻握住。
　　“好，我不问。”她柔声说，“等你想说时再告诉我。我只要一直陪着你，就够了。”
　　瑞恩不语，但握着她的手却再也不忍松开。

　　日头一点一点西沉。
　　月亮出来。
　　繁星满天。
　　若绮轻轻地说：“瑞恩，我该走了。”
　　“好吧。”瑞恩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天晚了。”
　　但当若绮想把手抽出来时，瑞恩的手指却本能似的猛地一紧，之后，又一个、一个的松开。
　　若绮不忍，拉过他的手来，又重新握住。
　　“那……我再待待。”
　　又过了好久。
　　若绮说：“瑞恩，我真的得走了。住在人家家里，太晚回去不方便。”
　　瑞恩点点头，掀开被子：“我送送你。”
　　“瑞恩，不用了。”若绮急忙说。
　　“没事的。”瑞恩固执地说，“只送到门口。”
　　若绮走了，瑞恩靠在门上，全身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半晌，他站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烈酒，喝了一口，呛辣的味道从口腔流至咽喉。胃里一阵灼热的刺痛。他一气之下，一瓶酒摔得粉碎。
　　老天，为什么要让她再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他本来已经习惯寂寞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给他这幸福的错觉？经过了有她陪伴的一天，他发现，再想回到一个人的生活，竟然那么不甘愿。
　　他不知死活的又拿出瓶酒，反正楼上还有满满一柜子药呢。他什么时候爱惜过自己的身体？此时此刻更顾不得了。王瑞恩从楼下拿下一瓶药来，掏出两片，放在盛酒的杯子里，白色的药片缓缓融进金色的液体，他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瑞恩醉倒在沙发上，却被门铃声吵醒。他开了门，先看到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冷风灌进来，酒醒了一半。
　　行李包低下去，露出若绮的脸。若绮笑着说：“我把行李拿来了。”
　　王瑞恩一把抱住了她。

　　上楼时，若绮看到地上酒瓶的碎片，没有说话。王瑞恩重新躺好后，若绮脱了外衣，躺到瑞恩身边。紧紧搂住他的腰。头靠在他胸口，几乎连头都缩进了棉被里面去。瑞恩的气味还是那么熟悉。若绮安心的闭上眼睛。
　　瑞恩一手环着若绮的肩，另一手抽出来帮若绮拉了拉棉被。若绮在他怀中任性的动了动。瑞恩盯着她熟睡的脸，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