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赋冬青

2、华严寺

　　“皇祖母，孙女儿想回华严寺。”这是齐敏阳醒来后对庄太后说的第一句话。
　　“哎，”庄太后看着齐敏阳饱含泪水的湛蓝色眼睛，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心疼地说：“也好。只是陛下已经下旨册封你为公主，册封嘉礼在即，还是要尽快回宫才是！文竹，你亲自伺候敏敏去华严寺吧！”
　　“是，太后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伺候好公主！”从小服侍庄太后的胡文竹应声。

　　精致的宫廷马车在宽敞的官道上平稳前行，这条连通禁宫和华严寺的官道，齐敏阳已经走过无数次了。但这一次，她却走得格外心痛，就好像九岁那年，齐敏阳第一次离开禁宫，离开慈爱的祖母，孤身前往华严寺一般，每一道车辙印都碾在齐敏阳的心尖尖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齐敏阳是庄太后的幼子陈亲王齐林唯一的女儿，在她未足周岁时，陈亲王就因病去世，陈亲王妃亦殉情而死，庄太后便将年幼失怙的孙女接入宫中亲自照料。九岁时，齐敏阳与大公主私闯皇宫禁院，齐枫盛怒，庄太后只得将她送往华严寺，托付故人无能大师照拂。这一去就是六年。自此以后，齐敏阳只有年节或是受召才会入宫。齐敏阳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终生就这样折在了自己的亲小姨手里。
　　“公主，已经到了。”胡文竹将齐敏阳扶下马车后说：“奴婢打听过了，无能大师现下在问心斋静坐，奴婢这就伺候公主过去？”
　　“不必了，本宫自己去！”齐敏阳摇摇头，自顾自地向前走。绕过一片青翠的金丝竹，齐敏阳推开了问心斋的木门。齐敏阳走到无能大师身后的蒲团前，缓缓跪下，望着无能大师身前慈悲的观音像，一字一顿地说：“师父，弟子要去济州了。”
　　“去吧！”无能大师转过身，看着齐敏阳说：“晋北王世子，十四岁入军营，十五岁手刃鞑靼右将军，今年又收复燕云，是一个有担当的孩子。”
　　“可是，师父，弟子，弟子害怕……”齐敏阳的眼泪像珍珠串一样，啪嗒啪嗒地打在禅房的木地板上。
　　“敏敏，对于这桩婚事，想来不止是你，就是世子也有诸多委屈。但世上的缘分便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既然缘起，何不顺应？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日后一定能如意圆满的。”无能大师说着将手腕上的菩提念珠取下，套在齐敏阳的手腕上，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说：“敏敏，不要为了那些不在乎你的人伤心，把握好当下，才是最要紧的！这串念珠就赠与你罢，以后师父不在你身边，一定要好自珍重！”说完，无能大师转过身，闭上眼睛，继续在观音前喃喃诵经。
　　“谢师父，弟子告退！”齐敏阳朝着无能大师磕了三个头后，方起身走出禅房。她刚小心地合上问心斋的门，转身便看到站在金丝竹下望着她的白许州。白许州干净的眼瞳里闪着柔和的光，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带着暖暖的笑容的白许州就像一束黑夜里的光。齐敏阳敛衽走过去，对着他行一福礼道：“师兄万福！”
　　“我在浮雪亭烹了茶，师妹可要过去尝尝？”白许州将一方丝帕递给齐敏阳。
　　齐敏阳接过丝帕，拭去脸上的泪痕，扬起嘴角，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师兄的茶一向是极品，敏敏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二人齐步走到华严寺后院的浮雪亭，在袅袅水雾，氲氲茶香中，白许州执壶为齐敏阳斟了一杯香茗：“师妹的筝不是摔坏了吗？我最近得了一块百年梧桐木，就给师妹做了一方桐木筝。”白许州揭开案几上的绸布，一把简洁典雅的古筝便呈现在了齐敏阳眼前。
　　“哇，真是一把好筝！师兄又想诓我弹琴了！”齐敏阳把玩着桐木筝上的雕花，随手拨响几根琴弦试音，桐木筝悠远清冽的声音渐渐汇到了齐敏阳的眉梢，染成了齐敏阳眼角盖也盖不住的笑纹。
　　“是啊是啊！谁让师妹弹的那么好呢！”白许州笑着给了齐敏阳一个暴栗。
　　齐敏阳一手捂着被敲的脑门，一手不甘示弱地还给白许州一个暴栗，嘴里叫着：“师兄坏透了！”
　　一时间，浮雪亭便充满了师兄妹二人欢快的嬉笑声。
　　打闹过后，白许州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一边为齐敏阳拭去额头上的汗，一边对齐敏阳说：“师妹不用害怕，师兄会陪你一起去济州的！”
　　“师兄？你……”齐敏阳不赞同地蹙起了眉头。
　　“皇后正在为你寻觅陪嫁的大夫，我已经报了名。”白许州打断齐敏阳，伸手抚平她的眉头：“敏敏，不要蹙眉！师兄希望你一生都不要蹙眉！”
　　齐敏阳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便看见胡文竹向浮雪亭走来，只得将话头咽回去。胡文竹向齐敏阳行一福礼道：“公主，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宫了！如今公主订了亲，不好再住在外面了！”
　　齐敏阳点点头，对白许州说：“师兄，不必为了敏敏这样的。敏敏走了，师兄珍重！”说完便在胡文竹等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留下白许州一人对着已经冷掉的茶水，暗自伤怀。

作者有话说

　　白许州，字执玉，恰值弱冠，虞山白家子，正所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