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明》且长

8、客 山

　　山外青山楼外楼。
　　茶馆倚湖而建，隔水望山，瞧着像是江南样式，木材用的海南黄檀，庭院里种的却是松柏之类的北方树种，堂前栽齐了梅兰竹菊。
　　廊内梅花开的正盛。
　　“小二，添茶！”
　　伙计一身收口短打，臂上搭了条布巾，手里拎着个长嘴茶壶满地跑，听着叫唤壶嘴就伸到说话那人的杯子前了。
　　“客官您慢用。”倒了个七分满。那人抿口茶，又口若悬河吹嘘起来。
　　茶馆事多人杂，固然多有文人骚客，亦有嘘枯吹生高谈阔论之辈。偶然观之，倒也奇特，可若长久，当真是烦不胜烦。
　　所幸茶水还算不错。
　　年过不惑的先生闲适地坐在窗边吃茶看景。
　　湖面结了层薄冰，纹理有秩地向远山蔓延。空气里漫满了雾，沿着窗把冷气送进里屋。
　　先生打了个抖，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
　　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踏步走来。他脱下御寒的披风，鞠了一礼后径自坐在先生对座。
　　“先生。”公子问候。
　　“我还当你还得几天。”先生也不在意，受了这礼，放下茶杯，用杯盖撇下浮起的茶叶，随意打量了公子一眼，“来的倒快。”
　　公子含笑应是，“老师先见。”
　　先生自茶具里拿了个茶杯，为来客倒了杯水，瞥着远山边抬手关窗边问道，“又打算干什么去？”
　　公子眉眼之间一片洒脱之意，“自先看看这河山。”
　　“也好。”先生顿首，而后举了举茶杯，“这茶不错，错过可惜。”
　　公子摇摇头，“茶味苦，学生不喜苦味。”说着端起杯子饮口清水。
　　先生啧啧称奇，“你看着倒不像个畏苦的。”
　　公子面不改色，“谈不上畏苦，只是不喜，不喜者当不做。”
　　先生面色了然，“看的出来。”复又问道，“那若日前喜爱之事今丧喜爱之情，当如何？”
　　公子神色淡淡，“舍。”
　　先生又问，“若是喜爱之物，而今有人欲夺之于他手，当如何？”
　　“自是要守的。”公子答。
　　先生沉声问道，“若世人不允？”
　　“干他何事。”
　　“倘若亲长不允？”
　　“我已失考妣。”公子语气平平。
　　先生沉默，思绪翻涌，突而问道，“你可曾愧？”
　　公子并未直接回答，沉吟良久，却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阖上的木窗。
　　那窗临街，如今年节刚过，窗外楼下正是熙攘欣荣的人群。
　　海晏河清，正值盛世。
　　公子面带笑意，“那是我治下的河山。”
　　先生久久无言。
　　公子喝完最后一口水，轻轻放下杯子，起身行了一礼，“自此拜别先生。”转身离去。
　　先生陷在静默的沉思中。
　　室外冷风吹进屋内。
　　该添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