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伴凡鱼》高原一枝花

1、第一章. 下江南

　　小寒刚过，苏州的姑娘们再也熬不住阴冷的江南冬天，纷纷披上了缎制的袄子，一条条北疆来的貂儿围在颈上，一时，江南苏州富饶明丽的景象又显了出来。
　　阿蛮却不开心，自个家中卖的是丝绸夏衣，每年此时生意惨淡，自个又要被阿娘催着去绣花，再不能借着送货的由头去外头顽了。天灰灰的，过了会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阁楼的房顶本就松垮，被雨点打得几乎要落下，墙角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透着一股霉味，阿蛮将弟弟踢下的被角掩实了，弟弟天生长得虎头虎脑，半张着嘴巴，呼呼地打鼾，两只小脸粉扑扑，肉嘟嘟的，阿蛮失落地捏捏自个身上的半两肉，婶婶们总说她太瘦了，像只猫儿似的，15岁的人还不如隔壁13岁的芙丫头有姑娘味，让她好好吃饭，不然以后不好嫁人，真是烦心事，她多吃了呀，可不长肉能怪她吗。
　　窗还开着，怪不得怎么冷，她想着，从弟弟的酣睡边起来。\"咯吱，咯吱。\"这地板真是让人受够了。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名花衣裳的姑娘撑着油纸伞，悠悠地走着，轻声啼笑着。瞧见探出头的阿蛮，为首的，梳着半髻的清秀姑娘惦着帕子，向四周的姊妹们嘲道，\"赵家小妹是了不得，前几日在小石桥那里为一名男子大打出手，打得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那是抱头鼠窜。\"听她这话，咯咯的笑声响了起来。阿蛮脸很红，这个姑娘她认识，是一个开酒馆家的小姐，家里富裕，却孩子太多了，几个小子都不争气，天天就是吃喝打架，她早就看他们不爽了，上次又被她碰到他们几个欺负一个奄奄一息的小乞儿，那可伶的人被他们弄得满脸秽物，不停地挣扎，她实在气不过，就撩起袖子结结实实揍了他们一顿，自己小时候可是跟着武馆正儿八经地学过功夫的，收拾他们还是随便来来的，想到这，她反倒得意了起来，朝着那几个惺惺作态的臭姑娘做了个鬼脸，\"砰\"把窗子关掉了。
　　不过，那小乞儿后来怎么样了。
　　。。。
　　外面雨下得很大，房中透不进光来，暗沉沉地像晚上似的，丹玉又添了一次油灯，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别读书了吧，到时候眼睛看迷了。\"只见小姐完全没有一点听到的模样，她叹了口气，上前抢走了她手中的书，\"您都看了三个时辰了，该去夫人那用膳了。\"她突然发觉自己手中的书卷有些不对劲，怎的是分成两层的，她哼了一声，\"又被我抓到了。\"
　　白鱼跃没有说什么，她的演义小说马上就要看完了，韩将军到底有没有大破蛮族虎狼骑她还不知道呢，就被丹玉这样抢走了，这下好了，被母亲知道了，就再也别想看这本书了。她默默地低下脑袋，从桌案上捡起笔，换了一项娱乐活动，将已经翻烂的《九章算经》拿到桌上，皱着眉头又开始算了起来。
　　\"小姐。\"
　　白鱼跃没有理她，更像是没有听到她讲的话。
　　丹玉知道自家小姐一看起杂书，做起算数，就什么话也听不进了，只好努努嘴去夫人那举报了。
　　许久之后，白鱼跃终于感觉到腹中空虚，没办法，毕竟饿着是有些难受，只好叫丫鬟们给她稍稍打扮一番，去母亲房里用膳去了。
　　没想到外面确实冷极，白鱼跃很庆幸自己听了母亲的话，当时没为了骑马方便，绞了半段头发，冷风刮着，背和脖子因着有一半的头发遮着，暖和得很，那这样说，男子的脖子定是很抗冻，他们只能将头发全部盘起来，边走着，她一边又开始了胡思乱想。
　　母亲院里的腊梅又开了，一如既往的好看。
　　岳王妃叶氏最爱花花草草，在她认为，每个女子都应该养一盆独属自己的花，好让自己有着特殊的香气。花如其人，她也像腊梅一般，一枝独放，岳王身边心中，只她一位。在外人看来，这是她天大的福分，叶氏从未产下一子，岳王却坚决不纳侧妃，得罪了许多大臣，甚至包括皇上本人，义正言辞地表态，一女足矣，一爱足矣。但在白鱼跃看来，父亲能娶到母亲这样的女人，早该去拜谢列祖列宗了，原因么，实在是太多了。
　　\"我真是服帖你，小祖宗。\"
　　叶氏顺手给了白鱼跃两记栗子吃，看着爱女白嫩的额头瞬间红掉，又有点心疼，转了转手中的筷子，才又开了口。
　　\"爱看书是对的，但不是让你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书，什么天文重学，野史演义，都告诉你有些都是错的了，你还看。你学算数也没错，但你也没必要废寝忘食地去搞那些用不到的劳什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有做不成讲学先生，讲学先生也不教这些啊。\"
　　鱼跃习惯性地点头，每次被抓包，母亲都会在她耳边念叨一顿，连词都不改一个的。叶氏恨铁不成钢地瞧了她一眼，看见鱼跃一件家常南天月蓝色苏绣袄裙，外头披着毛皮做的袄子，头上挽着垂鬟分肖髻，看似随意地插了一只琉璃宫花，举手之间，贵气天成，又让人好似走在繁花之中，清香四溢，她暗暗自豪，自己家的女儿长得是真真玉人模样，眉眼虽然还未长开，还经常像个小大人一般皱着眉头，但已经极为出众了，皮肤也很好，像丝绸一般，就是。。。
　　\"你以后不准再练武了。\"
　　白鱼跃惊了一下，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
　　\"肩膀太宽了，快像个男人似的了，还有长得太高了，女孩子要娇弱一点。\"
　　\"可是。。。\"
　　\"没有可是，你也该好好做一个女孩子的样子了，别整天弄那些刀啊剑啊，谁让你是个女孩子呢，你就和你的刀剑好好告一下别吧，杜甫不是说过，人有悲欢离合，你就和你的这些东西啊，悲欢离合一下。\"
　　\"是。。。苏轼说的。\"
　　白鱼跃叹了口气，自己这母亲的其中一个好处，就是你总能从她的话中抓到她把柄，然后掌握话语主动权。
　　\"你自己诗都背不清，还好意思说跃儿。\"
　　一听这声音，白鱼跃一喜，救星来了。
　　只见门前站着一个胡子，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岳王，白衡。
　　\"也不知道哪个人一直以为王羲之和王献之是兄弟俩，现在倒开始讽刺起我了。\"叶氏向胡子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胡子脸一红，但觉得叶氏的白眼翻得着实可爱，忍不住使劲在妻子花瓣般的双颊偷了一口，\"为老不尊。\"叶氏红着脸把胡子推开。
　　白鱼跃知道这是个极好的脱身机会，随便扒了几口饭，便告退了，至于他们之后要做什么，就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了。
　　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丹玉为白鱼跃撑起伞，踱步回房。
　　丹玉嘴中嘟囔着，反正三句不离埋怨自家小姐。
　　学算数，看杂书也没什么不好的，到时候回京拜见皇上，长公主姐姐就喜欢和她谈这个。白鱼跃想着。
　　这时，只看见一个信差飞奔而去，这样的事，可不多见。
　　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白鱼跃又想起了刚刚做的那道算题，那个田到底是几何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