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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十年后的事 ...

  •   十年后。深圳。

      “我们世科通信是世科集团下属的ICT通信设备提供商。这次很荣幸能邀请各位领导和贵宾来我公司参观。各位请看这里,这儿是一张业务全景图。我们公司主要提供行业通信解决方案,涵盖交通、医疗、教育、金融、制造等垂直行业。当然,各位来自金融行业,对用户隐私和数据保护有着格外严格的要求。我们也为很多跨国银行和投行提供端到端的智慧政务解决方案,这里的地图上清晰地展示了我司的全球足迹和成功案例……”

      偌大的展厅里,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巨型显示屏前用英文熟练地讲解着屏幕上的内容,洪亮的声音环绕在展厅每个角落。仿佛经过精心准备和测算,米白色背景下,墨蓝色的修身西装恰到好处形成色彩反差,如人入画。观众席第一排是黑压压的人头,不时交头接耳,颔首称赞。观众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台上的讲解锁定。门口两个女员工相对站立,窃窃私语。

      “看来这么难搞的客户也只能童经理出马才能搞的定啊。”

      “那是。金融行业客户的要求可是相当高。这个客户之前见过很多友商都没满意,这次来我们这儿其实也不抱期望,只是看董事长的面子才过来看看,董事长可是寄予厚望。今天本来是张炎站台讲解的,临时请假不来,我看哪,就是怯场了,怕讲砸了被老板骂,就张炎那怂样,就一混吃混喝的样儿。话说回来,金融客户是真的有钱,看这穿着都不一般,这场面估计我司也只有童经理能撑得住,论业务能力,论英文水平,论外表长相,应该没人能比得过吧?”

      “可不是嘛。你没看那个跟在后面的两个女秘书,眼睛盯着童经理一直都没转过神,刚才给他递咖啡的时候喊了三声才注意到。那眼神,快要把童经理生吞活剥了。”

      “我倒是对领头的那个客户比较感兴趣。听说那个客户来头可不小,虽然看起来年轻,刚从剑桥留学回来,他老爹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把投资和珠宝业务都交给他了,未来可是要接手整个家族产业的。”

      “那后面跟着的女客户好像也不是等闲人物,好像还挺有权力的。那万一要是看上童经理,岂不是我们的损失?”

      “哦唷,你还想入非非了啊?你就是拎不清。”

      “你说,童经理有没有结婚?”

      “肯定没有。哪有结婚了无名指还光秃秃的。”

      “女朋友呢?”

      “我觉得是没有。”

      “你是希望没有吧。”

      “别瞎扯。童经理这种黄金单身汉,怎么会随便谈女朋友的。他连私人时间都没有好不啦。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才工作没几年就升到了市场部经理的位置。平时就板着个脸,也没多少话,冷若冰霜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哎……这种金龟婿我们是钓不到喽!”

      “听说他毕业就来了?这么优秀,怎么不去深造或者去更好公司的?”

      “所以老板才器重他嘛。哎哎哎,站好了,客户要出来了。”

      一阵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

      “刘先生,这是我的名片,如果项目上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

      “童哲,市场部总经理。想不到童经理这么年轻就能独当一面了啊。”

      刘先生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名片上的介绍,又抬头看了看童哲。不经意间发现童哲额头干练的碎发间似乎掺杂了一根白发。

      “哪里,哪里。刘先生说笑了。”

      童哲职业性地笑了笑,似乎注意到刘先生的眼神,马上又站得笔直。

      “希望今天刘先生及贵公司领导能对世科的技术能力有一个基本印象。”

      “这一趟的确不虚此行,能了解到世科这么强的实力,我们合作的信心也足了很多。而且世科有童经理这么懂我们行业的经理,我们也很放心。早知道这样,我们也不用大费周章去其他公司了。”

      刘先生说完,目光慢慢垂下,肩膀似有深意地侧了过去,身旁几个人顿时面色铁青,立刻点头哈腰附和着。

      “刘先生谬赞了。您这边请,我们在休息区为各位领导准备了茶点。”

      童哲说完,朝着门口使了个眼色。门口站着的两个员工马上走过来引导客人入座。

      “哎,对了,童经理是在哪里留学的?我之前听过很多通信行业的讲解,很少有能像您这样英文讲那么好的。”

      “很惭愧,我没有留学。大学毕业后,得董事长厚爱,有幸加入世科,这也是公司给予机会历练的结果。”

      “哦……”

      刘先生若有所思。突然注意到童哲西装袖口隐约露出的珠串。

      “童经理对手串也有研究?”

      童哲楞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着刘先生的视线才发现衣袖下那枚朱红手串已经露出半截,心里不免有些懊恼,实在不应该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如此随意——每次客户接待童哲都准备得一丝不苟,生怕有疏漏,只是百密一疏竟忘了这习以为常的物件。七年来,手串一直就这么戴着,几乎不会取下,仿佛已成为手腕的一部分。

      “刘先生见笑了。这只是一个寻常的纪念品。我这人不怎么喜欢戴手表,但是又不想空着,就学别人样戴了个手串。说回来也只是附庸风雅而已。”

      童哲说着,拉了拉袖口,把手串藏了起来。

      “呵呵呵,童经理真是幽默。不过这样倒也挺个性的。手表嘛,太俗气。”刘先生被童哲的话逗乐了。

      “我呢,有个不良嗜好,平时就喜欢研究各种传统配饰,包括这种宝石手串,最近在缅甸也有一些小投资。改天想约童经理一起探讨一下,希望童经理能赏脸。”

      “哪里,哪里。刘先生邀请是我的荣幸。”

      “那行,一言为定。”

      刘先生点头,食指弯曲越过肩头朝身后划了划,又落在大腿上。这时,身后的女随从端起一本黑色文件夹一步向前,屈膝半蹲探过身来,凑到刘先生耳边说着什么,刘先生简单交代了两句。

      “那今天先就这样。后面项目的事就由谭秘书负责。童经理,合作愉快!”

      “感谢各位的光临。我来送各位。”

      送走客户,童哲长吁了一口气。虽有遗憾,但是总算完成了董事长交代的任务。

      回到办公室,童哲撑着桌面慢慢坐下来,咕噜咕噜灌下一大杯水,嗓子清润了很多,精神似乎也恢复了一些。童哲佝着身体,呆呆地盯着对面书柜玻璃门上的身影,突然觉得小腿隐隐发痛。

      十年前那场车祸留下了后遗症。每次童哲站久了之后,腿骨深处似乎总有种向外扩张的胀痛感,尤其是冬天更是如此,这也是童哲选择来深圳的原因,至少这里的气候能让人舒适一点。可是童哲并不觉得困扰,反而不知为何习惯了这种痛感,至少这种痛感能让他时刻清醒,不再像十年前那样鬼迷心窍。

      在童哲的记忆里,大学的最后两年似乎是真空,浑浑噩噩也就过去了,甚至都记不起自己是不是拍过毕业照。大学最后一个夏天,眼见其他同学各自奔赴远方,童哲却依旧惘然而麻木,依然把图书馆当成自己最好的归宿。仿佛每日的朝觐,童哲都会定点定时来到过刊室同一个座位,把已经翻烂的单词书摊在桌面上,去水房泡一杯茶,带上隔音耳机听着录音,享受不被这个世界打扰的全神贯注。直到太阳完全落下,童哲就会安安静静地把书放回书架上,收好书包,离开学校。

      每次经过那条两边栽满梧桐的主道,童哲总会抬头看看树梢。童哲清楚的记得,那儿有一条红丝带。只是最后一个夏天过后,也许是日晒雨淋随风而去,也许是新芽抽枝落入尘土,红丝带再也不在那里了。

      童哲离开了居住二十多年的南京——大部分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有的远涉重洋继续深造,有的就近落脚安稳度日,可是童哲选择只身来到深圳。南国的一切很陌生,这恰好是童哲想要的。这里没有江南梅雨时节的黯然情殇,没有仲夏骄阳遮天蔽日的触景生情,更没有亲朋好友你来我往的人情世故。这里似乎忘却了时光流转,没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只有夜以继日的披星戴月,和心无旁骛的呕心沥血。

      也许是环境使然,童哲慢慢找到了工作的成就感,凭着自己对技术的悟性和雷厉风行的性格,很快得到了公司领导的赏识,跻身为公司最年轻的决策层。跟大多数所谓的“成功人士”一样,童哲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生活,可是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John,今天你就先回去吧,不用送我回家了。”到了下班时间,童哲想起来给司机打电话。

      “好的,童先生。”

      童哲带上耳机,打开每日推荐。

      第一首音乐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童哲有些诧异,之后瞥见桌边的台历。

      “哦,到圣诞了啊。”

      童哲这才想起来。又把手腕上的手串拿下来,颇具仪式感地轻轻放在桌面。

      这是一串琥珀手串。十几颗食指大小的琥珀串在银线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折射出剔透的光亮。而正对着童哲的那颗却显得灰暗——尺寸略大,质感更是不同。

      不知为何,童哲阴郁的脸突然露出了笑容。只有他知道,这颗“琥珀珠”是假的,可是却是他一辈子的慰藉,只因为紧贴手腕脉搏的地方刻着足以铭记一生的文字,即便那粗糙的表面已经磨得手腕痕迹斑斑。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祝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

      那场事故后,童哲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自己不断堕入黑暗无底的深渊,深渊下隐约可见夏冉江的影子,可是无论童哲如何挣扎,就是无法触摸到那个影子。直到刘祯接到一个越洋电话,刘祯才把发生的一切告诉童哲。童哲一时竟不知所措——长久以来童哲以为是自己的自作聪明害了夏冉江。如今愧疚消失,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可是,重负释解,随之而去的竟是自己的心智。童哲心里一直残存着一线希望,再加上刘祯善意的哄骗,总是安慰自己等到恢复健康后,至少可以有机会再去找夏冉江解释清楚,或者毕业后去美国留学、工作,然后一起生活啊,这不都是之前设想好的吗?可如今,最后一线希望破灭得彻彻底底。

      华灯初上。空气里透着海水的潮热暖湿。隔海望去,窗外不远处就是香港璀璨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远处墨蓝色的天际,注入低垂的层云里。

      正当童哲盯着窗外愣神,办公室的门响了两声。

      “进来。”

      “童总,这是部门今年英语测试的成绩,您过目一下。”秘书手里托着一叠文件,问道。

      “放在那里吧。”童哲有些心不在焉。

      “唔……童总,HR那边需要您这周给绩效了。但是,HR张总那边有一些不好的声音……”

      “张曼丽又说什么了吗?”

      童哲微微抬头,眉头紧锁,疲倦的双眼透着愠怒。

      “之前咱们部门都是把英语测试的成绩当成绩效考核参考维度,HR那边认为这不符合公司的规定,最好是全公司统一拉齐,想让您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凡是测试不合格的,绩效自动降一等。我们是市场部,语言都不过关,还怎么跟客户沟通,还怎么打市场?不想待市场,趁早转走,我这里不养闲人。”

      童哲手指关节敲击着办公桌面,声音明显上扬了很多。

      “我们又不是他们只会阿谀奉承、不学无术的太监部。”童哲嘟囔了一句。

      “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待会儿把绩效结果邮件给你。你对照着测试结果处理好发给我就行。明早九点上班前我要看到。”

      “好的。童总。”

      秘书似乎有些不悦。童哲一句话意味着今晚又要加班到深夜了。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童哲心里却依然波澜未平。望着桌上厚厚一沓材料,童哲只觉得大脑更累了。每天要嬉皮笑脸地伺候着各种大小客户的奇葩任性,回来还要跟各个部门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尔虞我诈。刚才一番据理力争,不免又要得罪HR总监张曼丽。

      童哲升任市场部总经理后,新官上任三把火,马上大刀阔斧地对部门进行改革,第一件事就是改变部门的考核牵引标准,将语言能力作为年底绩效的重要参考。这一措施经过一年的试行,部门的效率大大提高,公司整体经营也有改善,尤其是海外市场拓展极为迅速,今年赢了好几个大单。可是自从张曼丽卸任英国分公司总经理回国就任HR总监后,一直强调公司的标准化、流程化管理,对规章之外的尝试深恶痛绝。其他部门因地制宜的改革都被她扼杀在萌芽状态,只有市场部顶着压力“在太岁头上动土”。慢慢的,童哲和张曼丽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整个公司人尽皆知。童哲其实也清楚,张曼丽是董事长的侄女,得罪她肯定没有好下场。可是童哲不知为何始终坚持自己的想法,总是拧着一股劲,非要斗争到底。

      第二天一早,童哲例行召开月度例会,分析月度市场情况。

      “今年大家的表现都很不错,我最后再补充几点。首先,我们现在对市场的洞察还是不够,这个势必会影响我们未来的拓展力度。以往哪里有项目就全力扑上去的做法只适合市场空间可见的情况。未来一旦市场饱和,我们的盈利空间从哪里来?客户洞察、友商洞察都是要做的,缺一不可。只有看清了环境,我们才知道往哪里走。第二,新兴市场要加强关注。刚才的报表数据大家都看得很清楚,欧洲、东南亚的数据都很好。但是南美、非洲呢?小东作为区域接口人,这几天给我一个分析,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为什么我们的产品解决方案明明在这些新兴市场远远优于友商,我们的销售却不尽人意?第三也是个老大难的问题。我手里是大家刚刚考完的英语测试成绩,估计大家各自也收到了结果。我一直强调,不论你是加班也好,报班也好,我们市场部一定要把语言关过了。考试只是一个手段,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你们跟客户能无障碍沟通。我自己是深有体会的,英语不行吃了多少亏,千万不能不当回事。你们自己应该能想得到,一肚子的业务知识,可是无法倒出来,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单子没了。你们后不后悔,委不委屈?我的团队决不允许后悔。就这样,今天会议到此为止。大家回办公室吧。”

      童哲合上笔记本,径直走出会议室,又想起来上午十点还要跟北京团队电话沟通明年的规划,脚步又快了些。

      刚进办公室门,只见张曼丽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翘着腿,高跟鞋跟跟尖下巴一样直冲大门。

      来者不善。

      童哲斜眼望了望张曼丽,拿起咖啡杯就往嘴里倒,虽然一滴咖啡都倒不出来,童哲还是假装喝了几口。一边喝着,脚下却没停,浅浅地绕了个弯,走到办公桌后,坐在自己的沙发椅上。

      “张总。”

      童哲把咖啡杯甩到桌边的垃圾桶里,咖啡杯“砰”地一声弹了起来,又垂直掉了进去。

      “童总好身手啊。”

      张曼丽怪声怪气地调侃了一句,身体却像僵住了似的岿然不动。

      “张总有什么吩咐?还劳您大驾亲自下楼到我们市场部来。”

      童哲脸上堆着笑意。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童哲自己都忘记了如何正常表达情绪——微笑并不代表喜悦,皱眉也不代表怨怒。以往的童哲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人要如此拘束自己,可是最终自己在不经意间却熟稔了这一套处世哲学,表里不一才是生存之道。

      “童总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老同事了。这不,又到年底了,正好有几个事儿想跟您讨论讨论。毕竟您是咱公司网络通讯业务市场一把手,是公司的功臣。我们人力资源就是为各个部门服务的,所以就先到您这儿来了。”

      “张总您有事就尽管吩咐。”

      童哲语气慢慢平淡了下来,神经时刻紧绷着,过滤着耳朵里听到的每个字眼,避免被张曼丽这种老狐狸冲昏头脑。

      “我这儿啊,有三个事。第一就是市场部上个月做的人力预算,说要增加三个人头,要投在非洲市场,想跟您确认一下。”

      “是的,这是我提的。现在非洲人力流失十分严重,去年一年走了40%的销售,如果不补充,很可能会错过今年的网络建设高峰期。但是考虑到客观条件和公司整体的盈利状况,所以我们暂时想补齐三个人。以后再看具体情况决定是否再增加人。”

      “唔,是这样啊。”张曼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你也说了,公司整体盈利情况其实是挺挑战的,各个部门其实都在减人。当然了,人力资源这边也很清楚市场部这边的需求。哎,其实要是去年非洲没出那个事故,估计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走了……”

      童哲心里一颤,张曼丽言语之间似乎触到了童哲心里的阴影。

      童哲很清楚张曼丽最后一句话的分量。去年年初,童哲向集团提议,要求所有一线市场人员要亲身学习网络部署环境。可是半年后,非洲销售团队传来噩耗,一名刚毕业的客户经理在山顶维护通讯基站时,大雨导致泥石流,客户经理瞬间淹没在泥沙中。这场事故对世科的声誉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市值一度跌了10%。要不是董事长力保童哲,估计今天站在这里跟张曼丽针锋相对的就不是童哲了。

      “说来也有意思,林总前几天还跟我开玩笑,说要不是发生这事儿啊,去年他们公共关系部去年绩效可就拿不到A了,说还是要感谢当初号召上山下乡的始作俑者哪。”

      张曼丽的语气让童哲一阵阵犯恶心。

      “事故发生谁都没有料到,更何况是天灾。几千名市场人员的确不容易。但是任何一项规定出来,不可能只带来好的结果,负面影响也是有的。正是推行了这个规定,一线作战人员的素质大大提升。我记得去年好像是哪个欧洲国家市场团队还成功拿了几个大单,立刻扭亏为盈,马上从全球倒数变成Top 3。原先这个国家市场部一向风气不行,关联供应商处分了一个,乱搞男女关系开除了一个,国家总经理本来按道理是要末尾淘汰的。可是这项规定发布后,原来大家都很闲,现在都有事儿干了,最后不是还拿了个总裁奖吗?你看,还是有好处的。”

      童哲迅速整理好思路,语气不紧不慢,该强调的强调,该缓和的缓和,从头到尾直直地盯着张曼丽几乎扭曲的表情,心里暗爽。

      张曼丽万万没想到童哲会使出这招太极,居然把自己的老底都翻出来了。对其他部门屡试不爽的伎俩到了童哲这儿不仅完全起不到作用,反而就像扔出去的回旋镖,最终伤害的是自己。

      “不过这事儿啊,也不难办。”童哲敏锐地察觉到张曼丽有些示弱的表情。“HR那边有人员数量控制指标,这个大家都清楚。所以,如果能从总部这边外派几个人过去其实也可以,比招应届生强多了。当然,选拔流程、薪酬包、人岗级别,这个HR可以按照标准来定,能够满足市场需求就行。”

      张曼丽半天不作声,只是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那么这事儿就按照童总您的意思办吧。咱们稍后再讨论细节,三个人您可以推荐。”

      张曼丽咬咬牙关,露出诡异的神情,阴阳怪气的腔调似乎也正常了很多。

      “还有个事有点棘手,还是要看童总您的意思。”

      “说吧。”

      童哲刚赢了一个回合,颇为得意,双手松垮地交叉成金字塔形,两个拇指互相敲打着。

      “关于绩效考核的事儿。其实市场部在公司的绩效考核体系里一直都比较简单,不像很多其他支撑部门,很难量化业绩。但是近两年来,童总您坚持用英语测试结果作为绩效参考。我手头有个案例,有个市场员工去年业绩第一,但是就是因为英语测试结果达不到标准,绩效直接从A降到B,导致员工情绪非常大。您要知道,这名员工能力其实是非常强的,而且客户关系非常牢固,万一跳到友商那里,损失就大了。”

      听到这话,童哲慢慢坐直了身体,互相敲打的拇指也停了下来。童哲意识到,第二回合已经开始了,只是这次对手改变了攻击方式,明面上说的是绩效,其实是要捍卫自己的标准化管理。

      “张总说的这名员工其实我还比较熟,情况我还比较清楚。”

      童哲鼻孔里慢慢喷出一股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哦?”

      “去年我找他私下聊过。当时他情绪的确很不满。去年他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跑客户,一度喝得胃出血,为了工作真的很拼。但是我觉得这种绩效参考的做法并不是坏事。等情绪安定下来,他其实也认可这种做法。我很欣赏这名员工,去年英语测试不合格,今年是Top 10。哦,对了,我这里刚收到今年的测试结果,上面有历年的分数和名次变化,我现在就打印出来给张总参考一下。”

      “哦,不用不用。”

      “真的不用?又不是什么秘密,本来就应该给HR备案的。”

      童哲拽了拽鼠标绳,点击了几下左键。

      “其实我也知道张总在推行流程化、标准化管理,想用统一的管理体系覆盖全员。但是这跟英语测试并不冲突啊。你看看这儿,我们部门的员工本来合格率不到50%,现在都快到90%了。我这儿还有欧洲、东南亚客户的满意度调查,其中很多客户都提到,跟我司的沟通越来越顺畅了,印象越来越好。我们这种客户导向至上的公司,不就应该这样嘛。说到底,这还跟张总您的支持分不开。要不是您网开一面,我们市场部进步也不会这么快。”

      张曼丽本想将童哲一军,可是又一次失败,眼神里露了怯,扭头望向窗外。

      “哎,要不这样,我待会儿让秘书安排个会,分享一下这个心得,如果您觉得好,可以把这个做法纳入HR工作规划里。这次就当我们市场部做小白鼠了,实验结果看来不差。接下来张总如果有想法,可以以HR的名义向整个公司各部门推广推广,这也算是HR明年工作的一个亮点啊。张总绩效明年A妥妥的!”

      这一番话让张曼丽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童总真会开玩笑。”张曼丽有些尴尬地笑笑。

      “那行。先就这么说了,看来遗留问题也只有补充三个HC了。难得跟张总讨论这么愉快。张总您看还有什么事吗?我这儿十点还有个concall,要不我们会后再聊?”

      “没有了没有了,童总您先忙。”

      张曼丽瞅准时机,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灰溜溜地跨了出去。

      “哎,张总,英语测试成绩打印出来了,您还没拿走哪!”

      童哲冲着张曼丽的背影挥舞着一沓A4纸,却只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童哲一时觉得好笑,三两下撕碎成绩表扔进垃圾桶,双手抱住后脑勺,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着脚尖。

      “贱人就他么找不痛快。”童哲心里暗暗骂道,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可是,童哲平静下来后,又陷入了苦恼——挑三人去非洲,挑哪三个呢?这节骨眼上恐怕谁都不愿意去吧?即便非洲市场潜力巨大,可是毕竟也只是潜力,挖不挖的出来还不知道呢!

      想到这里,童哲真想扇死自己。刚才心一软,居然把好不容易占据的高地又拱手让人了。说不定是张曼丽故意表现出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实际上就是想以弱胜强呢?

      可是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了。童哲脑子里,员工的样子和工作亮点一个个闪现,实在难以确定到底选谁好。

      一天三个会。童哲只觉得自己快被文山会海压得喘不过气。晚上9点,童哲签完文件,抬头一看,办公室外的灯光已经熄灭了,整层楼似乎只有自己办公室是亮着的。

      刚出大楼,一股凉意迎面扑来。童哲觉得有点意外,在深圳这几年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天气。轻薄的衬衫明显抵挡不住这北方的冷空气,童哲不自觉有些发抖。

      好不容易回到家。童哲刚开门,手机响起了视频电话的提示音。

      “喂,小姑。”

      童哲打开客厅灯,手里举着手机,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速冻咖喱牛肉饭,塞进微波炉里。

      “才回家吗?怎么又吃速冻食品啊?”

      “只有速冻食品啊。不然我点个外卖?”

      童哲把手机架在餐桌上,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

      “我是说,这些东西都不健康,要吃就去弄点好的。”

      “我就一个人,想多吃点花样吃不了,少吃点又觉得没意思。速冻食品刚刚好,又不用洗碗。”

      “你一个人更是要好好照顾自己。”

      “哎呀烦死了,你比我妈还啰嗦。这难道是所有当妈的人的通病吗?”

      童哲从微波炉里取出咖喱饭,空气里透着咖喱的香味。

      “来,把我的千千小宝贝抱过来,表哥要给他直播个吃饭。”

      “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童思睿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出现在屏幕上。

      “哥哥,你在吃什么呀?”

      “哥哥刚下班,在吃晚饭啊。”

      童哲一边往嘴里塞着土豆块,一边猛力吧唧嘴,时不时还挖起一大勺子对着镜头来个特写。

      “妈妈,我饿了。”

      “你晚上不是吃过了吗?”童思睿一把抱过儿子。

      “那你就给他再吃点嘛。”童哲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一招屡试不爽。

      “吃什么吃,就你惯坏的,每次回来就带着他去吃零食,现在正餐也不好好吃,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习惯都被你搞坏了。破哥哥,烂哥哥,千千咱们去睡觉啊。”

      “你先吃着,我等会儿回来。”

      童哲如风卷残云般把一碗咖喱饭一扫而空,又从冰箱里找出个苹果。

      “哎,童哲,下雪了哎。”

      童思睿把手机对准阳台,只见微弱的晕光中不断有雪花洒落,时不时一阵风吹来,密密麻麻的雪花顿时失了状态,杂乱四散。

      “这是南京的第一场雪吧。”

      “是啊,听说这股冷空气挺强的,应该会影响深圳。不过深圳应该不会下雪。”

      “嗯,深圳没有雪。”

      童哲嘴里不经意应和着童思睿的话。可是,屏幕里的雪景看在眼里,一股莫名的情愫却生在了心里。十年前的今天,南京也是第一场雪。时光仿佛回到了那时,两人相对倚靠在门栏上,任由雪花打湿眉梢。恍惚间,童哲本能地望向窗外,除了高楼大厦的万家灯火外,什么都没有。

      “三十岁生日怎么过的啊?”

      “啊?”

      童哲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自己已经三十岁了。回想起来,自从离开南京,就没有好好过过生日——任何一个能勾起伤痛的场景,童哲都努力试图躲避、淡忘,更何况这种让自己痛彻心扉的情劫。

      “加班呗,你都不知道我们公司是多么变态。”

      “太累了就回来吧。你爸妈整天念叨你。”

      “那我要是接着祸害千千,你别怪我啊。”

      “我可是跟千千说了,要以你为榜样。”童思睿披着珊瑚绒毯,斜靠在沙发上。“都三十了,也该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哎,你烦不烦!”童哲一听这话就像是炸了毛。

      “行行行,我不说,不说。你每天工作压力也够大了。你怎么想的?”

      “不怎么想。就这样呗,过一天是一天。”童哲心情突然低落了下来。“你看,你又把天聊死了。”

      “你自己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走出来。”童思睿凑近镜头,小声说道。

      “走不出来就走不出来,真是的……就这样吧。没劲。”

      童哲掐掉视频通话,索性关了手机,一头扎在沙发里,紧紧地搂着抱枕。

      每次跟童思睿视频聊天,童思睿总会各种旁敲侧击。似乎这段经历也成了童哲的致命软肋。不过取笑也好,安慰也罢,无论是什么目的,现在能理解童哲的恐怕只有童思睿了。刚才明显是童思睿针对童哲诱惑千千的“反击”,可是抛开击中软肋的不悦感,童哲心里却是暖和的。视野里一格格灯光就像钢筋纵横的节点,构筑成一个牢笼。人是冷的,饭是冷的,只有手腕处的心形图案在独自安眠时汩汩而出的一丝温暖。

      一觉醒来,童哲发现自己竟然在沙发里睡着了。面前的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冷空气南下,此刻窗外阴沉沉的,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像之前每个周六早上一样,童哲从衣柜里找出健身服,把换下来的衣服往洗衣机里一扔,设定好时间,背着健身包就出了门。

      “童先生,早啊。”

      刚进健身房,童哲的健身教练小思主动打招呼。童哲淡淡回应了一下,径直走上跑步机。简单的热身运动后,开始慢跑。

      这时,来了个电话。

      “怎么了?”

      “在哪儿哪?”

      “健身房。”

      “待会儿有没有空啊,约个饭?”

      “这么个大周末你不跟你老婆儿子吃饭,跟我这儿吊什么胃口。”

      “哎呀甭提了,早上跟我吵架,就为了点屁事,一气之下把我儿子抱走去香港玩迪士尼了。这不,留我一个人在家也没啥意思。你出来,咱俩也很久没聚了。半小时后老地方见啊。”

      电话挂掉了。

      刚才打电话的是杨新程。毕业后,托家里关系,在一家外企做翻译,他也是童哲在深圳为数不多的朋友了。不到几年,结婚,生子,日子倒过得风生水起。跟杨新程不到两分钟的通话,童哲似乎明白自己缺什么了。

      还是那家日本料理店。这里的三文鱼寿司让童哲百吃不腻。

      “叫我来干嘛?不会只是蹭饭吧?”

      童哲夹起一块生鱼片塞到嘴里,被一股浓烈的芥末味呛得直流眼泪。

      “哟哟哟,蹭你饭怎么了,这么小气的。”

      杨新程颇为不屑,打着饱嗝,又让服务员加了一份寿司。

      “来来来,周末快乐!”

      杨新程举起小酒盅,轻轻碰了一下童哲的酒盅,差点全部洒出来。

      童哲只能再满上,一饮而尽。

      “我记得你以前不喝酒的。”

      “以前不喝酒不等于现在不喝。都这么多年了也练出来了。”童哲嘴上这么说,可是喉咙里还是觉得有点辣。“一点清酒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我可是记得大二那年你把我灌得不省人事,自己也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真干得绝。”

      “那还不是我把你扛回去的。特么半路上撒尿半天连自己的玩意儿都掏不出来。”

      “靠,我怎么不记得,都没人给我说过这事儿。”

      “谁特么跟你说啊,要不是我帮你掏,你特么都尿一□□了。”

      “靠,你这咸猪手做事不地道啊,趁我喝多了占我便宜。”

      “有什么便宜的啊。也难怪你自己掏不出来,这么大点玩意儿藏在草丛里,跟大海捞针似的。”

      童哲面无表情,目光低垂,又往嘴里塞了一块三文鱼,可是小拇指却很配合得竖了起来。

      “短小精悍你懂不懂,反正我老婆不嫌弃。”

      杨新程脸唰地红了,又把服务员叫过来,翻到第一页点了一个最贵的鱼子套餐以示报复。

      “最近我回了趟南京。”

      “我都好多年没回去了。平时太忙了,这也是难得抽空才跟你吃个饭。”

      童哲嘴角带着点骄傲,像是自言自语。

      “哟,童经理日理万机啊。”杨新程翻了个白眼。“这天下的鸡都快被理没了吧?”

      “年底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工作,最近一直偏头疼。哎,跟你老婆说一下,去香港帮我带瓶那个活络油过来,我擦擦看有没有效果。”

      “你得了吧。你这种靠美色上位的,哪有那么多头疼的事,即使有了也是因为肾亏导致的,怎么可能懂得我们这种靠卖苦力为生的艰辛。整天咬文嚼字的,烦得很。”

      杨新程放下筷子,感觉实在吃不下去了。

      “做翻译不是挺好的么,钱来得快,事又不多,靠本事吃饭,光鲜亮丽的。”

      童哲有点有口无心,脑子里对杨新程没话找话提不起任何兴趣,可是心里却不知为何总有个声音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哎,帮你介绍个美女怎么样?”

      “又来?”

      “什么叫又来。”杨新程一手托腮,懒懒地说道。“上次那个是我老婆同事,人家家世可不一般。我要是没结婚啊,说不定就去追她了,这样至少可以少奋斗20年。”

      “你这算计得真精明。”

      “这是事实啊,你以为还真的像以前上学时候那样海誓山盟、天崩地裂啊?那时候因为人傻,荷尔蒙分泌太过,一切都是原始冲动,老实说只是三岁小孩过家家的升级版,哪能体会到社会的艰辛。婚姻啊,不过就是资源的初步整合,为了下一代更好的资源整合。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吃个肯德基都要想半天,真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还不是一样过,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

      “哎,话说回来,那女的你真的看不上?她可是对你印象不错,一直还以为你看不上她呢!”

      “没感觉。”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杨新程立马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口吻。“要什么感觉不感觉的,关灯了都一样。据我所知,她家在香港可是有几处山顶豪宅的。”

      童哲低着头,不说话。

      “靠,你不会真是gay吧?”

      杨新程睁大眼睛盯着童哲。可是童哲依然只是小口地喝着玄米茶,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你这是默认了?靠,我怎么有种被猥亵了的感觉。”

      “猥亵你?你想多了吧。你那金针菇和大肉胸,脱光了百米内人畜不分,十米内雌雄难辨,猥亵你完全就是同性矫正的最残酷的手段。”

      “妈的……”

      杨新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反击。知道童哲一旦进入决斗状态是很难在语言上被打败的。想了半天招,还是想着转移话题避免毒舌升级。

      “最近我回了趟南京,是去参加百年校庆的。你没收到通知么?”

      “收到了。不凑巧,出差去了趟泰国,错过了。”

      “遇到好几个同专业的。现在发现啊,有些事还真不好说。之前我们班有个学渣,每天都不说话,后来去英国读什么天体物理,简直是奇葩。”

      “还有一个创业,后来不知道为啥进去了,判了三年。”

      童哲默默地听着,表面上波澜不惊,可是神经早已绷紧,嘴唇也开始发干,心里却不知为何密切注意着杨新程嘴里点出的每个名字和故事。可是隐约中一个沉闷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提醒,那个名字是不可能出来的,永远不可能。

      “还有的移民了,在联合国。听说现在在非洲跟着维和部队在做什么救援。总之听上去就觉得很牛逼。”

      “没了?”

      “没了,反正我听到的就这些。”

      “唔。”

      童哲不知为何感觉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跟自己想的一样,那个名字从十年前就已经存在自己的记忆里,就像灰烬吹散在风中,跟任何其他人的生活都没有交集。

      “想知道哪位美女的下落,哥给你打听。”杨新程注意到了童哲慢慢舒缓的眉头。

      “没啥兴趣。”童哲突然有些烦躁。“走吧走吧,吃饱了出去走走,消消食。”

      “哎,你怎么不开车过来,我这回去还要好久呢!”

      “开个毛车,找停车位都要找很久。”

      “我都怀疑你有没有驾照。”杨新程不怀好意地笑笑。“我觉得你是不是有心理阴影了,都不敢开车。”

      “老子两年前就拿到了好吧。”童哲一脚踢在杨新程屁股上。“妈了个逼的。”

      “什么味儿?”

      童哲也注意到了。远远望去,街角飘过来一阵糖炒栗子的香味。

      “我去弄点,晚上我老婆儿子回来可以塞个牙缝,省得拿我出气。”杨新程说着,小步跑了过去。

      “哎,你要不要?”

      “我不喜欢吃栗子。”

      杨新程正排着队,发现童哲也跟过来了。

      “我还是想买点。”

      仿佛一下回到了十年前。也是在这个有些寒意的傍晚,长长的队伍里,童哲不时踮着脚,搓着手,贪婪地吸着栗子的香味。栗子称好后,牛皮纸袋袋口卷好,小心翼翼塞在外套里,生怕洒出来。然后一路小跑,递给那个人,然后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对面那逐渐堆起的栗子壳,像一座小山。

      “称多少?”

      童哲立刻回到现实。

      “一斤。”

      还是同样质感的牛皮纸袋。童哲依然把袋口卷了卷,撩开大衣衣襟,慢慢塞了进去,一阵温热感顿时沁透皮肤。

      “靠,你这是怕被偷啊还是咋的,你这几万的大衣把栗子裹着,这栗子包装是不是有点过。”杨新程一手提着几斤栗子。

      “你要不要把我的也放你大衣里保保暖,顺便沾点财气。”

      童哲果断地跳开,对着杨新程喷了一下鼻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件成功的事,心满意足。

      回到家,童哲从洗衣机里取出衣服,一件件铺在晾衣架上。双腿盘坐在地毯上,打开已经润湿的牛皮纸袋,把栗子都倒了出来。

      “近年来,随着中非关系的良性发展,中国企业在非洲做出了巨大贡献,尤其是在基础设施建设领域,中国企业正在用自己的技术实力和奋斗精神向世界证明了中国制造的强大力量……”

      电视里放着新闻,童哲一边剥着栗子,一边看着电视画面。

      “这地方去拓展业务简直吃力不讨好。”

      新闻里,连片的草棚吸引了童哲的注意力。想到自己的工作,童哲不禁心生感叹。虽然没去过非洲,但是早就从同事和父亲的经历中大致能判断那是什么地方。疟疾、贫穷、艾滋、野生动物,这些词汇已经定义了自己心里的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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