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极一时》猫自在i

6、第6章

　　路晓和父亲回到家里的时候，路晓的妈妈正垂着手坐在电话机的旁边，房顶的节能灯蒙了一层细细的灰，昏黄的光影照不出她脸上的情绪。“晓，收拾收拾，我们跟你去北京吧。”这句话一出，路晓的父亲都惊了，“咳咳”地站在原地咳嗽，路晓拍拍父亲的背，说了句“好”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距离接到消息也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路晓身上少年人的痕迹就已退了大半，他不知道自己内心坍塌的是什么，但是却莫名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变得不那么想说话，原本就话少的少年人在自己的角落里更加沉默起来。
　　把家里安排妥当踏上北京的高铁的同时，路晓的书也面世了，没带来上架即售罄的火爆，也没有石沉大海的不堪，像任何一本不温不火的书一样，收获了一批书粉，也被另一部分忽略。关于这本书，路晓也再也没有过问，甚至去书店，都特地绕开了那一排书架。
　　又一年春去秋来，路晓母亲的病已经大好，只需要吃药维持，路晓便把他们送回了老家。一年多的光景，院子里的花圃里已杂草丛生，路晓没有多做停留，已经大四的他虽然不必为就业发愁，但还是有一堆的工作和论文的事情要忙，出入《有格》的次数也多起来。尹童一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和路晓的关系也更加亲近，总是有意无意想为路晓拓展一些领域。
　　“嗡……”路晓的手机振动，路晓一边抹掉嘴角的牙膏沫一边接起来，“喂，童一姐，怎么了？”“你的《鲸落》有导演看中了想拍成电影，想敲定你当编剧，你来公司看看。”路晓挂了电话，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曾经耿耿于怀的书里讲了一些什么，故乡已经离他很远了，包括那些人，说不清是自己抛弃了他们还是他们远离了自己。
　　路晓赶到公司，其实说是来商量，其实本来除了编剧这件事之外，其他的和自己也没有什么关系，团队早已经组好了，敲定好编剧，就开始拟选演员，路晓不做，就会换成其他人。临近毕业，路晓本来不想接，但是尹童一很早的意思，就想让路晓接手一些编剧的工作，路晓走到今天除了自己有才，也受尽了尹童一的恩惠，不好拒绝。只是自己年纪轻轻，一没经验二没人脉，这怕不是一个好差事。
　　和导演简单对接，签完合同，就没有自己什么事情了，除了剧本要尽快出，没有可困扰路晓的地方。路晓日日熬到半夜，又和导演反复斟酌，两个月把剧本敲了下来。创作那本书的时候，几乎耗尽了路晓大学前三年的空闲时间，如今改成电影，大刀阔斧的改完，原来也不过短短两月而已。
　　自从母亲生过那一场大病，路晓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跑公司跑学校跑医院，渐渐磨了性子，如果说当初火急火燎来和路晓做交换的还是个少年人，现在他已经成了柔韧和煦的成年人，不是八面玲珑却也进退有度。连尹童一有时候也会恍然，冲路晓开玩笑：“果然长大成人了，公司已经有小姑娘觊觎你这个大作家了。”
　　敲定演员这样的事，其实和路晓没什么关系，几乎是导演和制片人说了算，演员们的试戏路晓场场参加，是导演要求的，每个作家在创作的时候内心都是有原形的，导演想以此作参考。
　　于鸣走进来的时候，路晓在笔记本上一敲一敲的笔倏的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于鸣会来试这样的戏，导演面前一摞照片，大都被P成了漫画男，路晓分辨不出所以也没看过。曾经被尘封的少年记忆就这样“啪”的撕开了时光的帷幕冲击着路晓的脑神经，他甚至想抬手跟于鸣打个招呼，又觉得场合不合适。于鸣看到了一排导演副导演制片人的旁边，坐着一个眉目清秀愣在那里的青年，只是淡淡一瞥便垂下了眸。
　　于鸣试的是一场落日里的戏，少年穿着旧衫爬上高坡，在呼呼的风声中看见漫山遍野山花烂漫，看着村落里的袅袅炊烟，他望到山的尽头，目光似乎能穿过层层叠嶂，看见那鳞次栉比的高楼的一角，那是路晓写的自己，当年他从语文老师家里跑回来就冲上了这座山坡，那时他还未曾离开村庄，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室内搭不出这样的景，现在又是冬天，于鸣还穿着高领的黑色毛衣，衬得他常年不见日光的肌肤苍白，眉眼深邃，实在和路晓笔下的少年重合不起来。于鸣来之前看了完整的剧本，他在原地做了几轮高抬腿，喘着粗气，站上了旁边的椅子，他站在那里眼神望着路晓，又越过路晓看向路晓身后的窗，亮晶晶的，嘴角还噙着笑，甚至没有按照剧本里做出眺望的动作，目光在远方停留了很长时间，又落回眼前来，双手在裤袋上搓了搓，仿佛不知在想什么一样莫名的兴奋，然后跳下了椅子。
　　于鸣想这一场戏想了很久，他从小在城里，不知道乡村是什么样子，但是想挣脱桎梏的心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路晓看着于鸣收了眼神又变成了淡淡的模样，才发现这个少年在这些年里也变了很多，身上随时竖起的尖刺和冰碴都不见了，反而变得淡淡的，让人不知道他的情绪，也探究不到他的关注。
　　导演没有多做评价，只和于鸣的经纪人做了沟通，但是路晓觉得这个角色大概就是于鸣的了，他知道自己心里的少年，站在那个土坡上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于鸣离开了，路晓找了个借口追出去，看见于鸣双手插兜晃了晃脖子，和经纪人并肩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路晓走过去，站在了于鸣的身后。于鸣的经纪人早就听说了这次的编剧是个新手，但是尹童一却在背后默默使力硬是把他塞在了这样的班底里，所以也不敢怠慢，回头笑着打了个招呼。于鸣回过头，转过身也向路晓伸出了手：“你好，我是于鸣。”不像是看上去那么冷淡，还会主动打招呼，路晓握了上去：“你好，路晓。”手里一片冰凉。
　　路晓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出来，大概是当年惊艳自己的那一眼如今竟能有缘再见，让他没能处理好自己的心绪，于鸣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路编。”路晓一时没反应过来，迟钝了几秒才匆忙打开手机扫了码。“路编要下楼吗？”于鸣转回身收起手机淡淡的问，电梯已经停在了面前。路晓不下楼，他等会儿还需要回到那个房间，一时语塞：“啊，不下楼，我去趟楼上。”“那你怎么没按往上的电梯啊路编辑，我们先下了哈。”于鸣的经纪人插话走进电梯，路晓的笑僵在脸上，看着于鸣的脸缓缓消失在电梯门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