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庆兮

1、第一章 他终于回到

　　杜禹在奉极殿外勒马，□□栗色的瘦马咻咻地喘着粗气，身后一小队亲兵全副武装，唯有露在外面的双目射出或欣喜若狂，或焦虑不安的光。杜禹摘下头上的盔甲，数日的急行军让他乌黑的长发打了绺。边疆总不比襄都城宜人，他看起来风尘又疲惫，呼吸间都带着边塞的沙砾。一条墨黥自颧骨延伸到下巴，泥垢纵横的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能感觉出这是个英气逼人的儿郎，那眼睛极黑极亮地燃烧着，整个人像一条矫健瘦削的狼。
　　襄都城没有寒酸困窘的狼，只有油光水滑的狗——可是现在能救得了这片城的，是狼，不是狗。
　　杜禹微微一笑，翻身下马。亲兵们犹豫了一下也纷纷下马，手却仍不安地扣着腰间的佩剑。
　　奉极殿内除继位不过两年的少年天子外，再无他人。殿中细软也早被人席卷一空，想来是那优柔的皇帝大发慈悲，早就让宫人们逃命去了。唯有那孤零零的龙椅与龙椅上玉琢似的人勉强撑着这金屋的最后一点尊严。杜禹视若无睹地用脚扫开殿门口狼藉的碎瓷片，黑眼睛钉住龙椅上的皇帝。
　　孤注一掷的饿狼与身陷囹吾的天鹅面面相觑。
　　年轻的皇帝脸色极苍白，神情却是不卑不亢的，甚至还对面前破门而入的狼们展颜而笑，神情戏谑悲凉。
　　杜禹对皇帝微施一礼，先开了口的却是皇帝：
　　“杜将军，何以至此。”
　　“君逼臣死，走投无路。”
　　“太后已薨，我自会留你性命。”
　　“除了太后，还有太多人想要臣死，臣想活着，等不到沉冤昭雪了。”
　　“……”
　　“天下也等不到您一点一点学习为政之道了。”
　　“……”
　　“皇上，您若禅位，臣……”
　　少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站起来，负手而立，玄色长袍逶迤着拖在身后。
　　“太后训政时，太傅们只教我恭谨温顺，不愿授我治国之道。我空长十七年，看着先帝做了一辈子摆设，自己也尝过了做傀儡的滋味，可我毕竟不是真的玩具。”少年双手拢在袖中摩挲，“这两年来我虽成事不足，却也知道，亡国之君如丧家之犬，乃是奇耻大辱，君子不齿，我也万万做不得的。”话音未落，少年皇帝手中白光闪动，杜禹一惊，待要上前夺刃已是不及。滚烫惊心的血色顺着养尊处优的脖颈喷薄而出，同襄朝末代君主残破的呼吸一同洒在凝着无限光耀和惘然的龙椅上。血光闪动，看起来好似那龙头滴着血泪似的。
　　至此，延续百余年的襄王朝在边境卫将军杜禹面前支离崩塌，为他治下溃烂的国土给出了最后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