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乌鸦的少年》白明晰

3、梦中梦

　　他感到深入谷底的绝望。
　　他如猛然被闪电击倒一般，双腿一软，像被抛在地上的一棵稻草一样垂倒在树旁，他回忆起自己数十日的努力，又止不住轻声啜泣起来，他想起自己从前因不愿在人前流泪而被投去鄙夷的眼光而拼命抑制泪水，而此刻置身于空无一人的森林，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任泪水奔流了，便由轻声啜泣转为嚎啕，他哭得伤心欲绝，他把脸伏在地上，贴地而生的野雏菊淹没在他汹涌的泪里要窒息了。
　　他一声一声地抽噎，肩头便随之微微地一耸一耸，如深秋打着冷颤的寒蝉。他不知道这样哭了多久，只觉得四肢发麻，头脑昏沉，渐渐堕入一片黑暗。他一再地在这片阒无一人的黑暗里踟蹰，那纠结的心情犹如千丝万缕在他头脑里那一片虚空中百般缠绕扭绞着。
　　“何时，这黑夜，无穷的黑夜，才会结束呢？”他不禁发出一声绝望的慨叹，虽这显然是个问句，但他却并不企望得到答案，他只不过心烦意乱，不满足于这长久的等待罢了。何况，他早已饱尝人情浇薄，世态炎凉，那颗柔软的心也已千疮百孔。
　　只是近来，他长久地做着一个梦，梦境里那纷飞的花瓣，柔软惺忪的阳光，清凉惬意、拂面而过的海风，还有一把在半空中翻飞着的花纸伞，隐隐地远处浮现出的群山，笼罩在淡烟暮霭之中，显出可爱的胭脂色，以及整夜响彻他耳畔的隆隆列车声，这些都使他恍若迷离，不觉心驰神往，他完全被这梦境扰乱了心，他既惊喜又惶惑，既盼望又忧伤。梦醒时分，他有时呆呆地坐着，有时又赤足飞也似的奔跑。
　　正出神回味着以往的梦境，他忽然听见桦树叶子“沙沙沙”地吵闹起来，苍穹中奏起声乐，空气中荡漾起波浪式起伏的回声：
　　“真真——个顶聪明的糊涂人，这个人竟不知……”
　　紧跟着一串“嗤嗤嗤”地笑声追过来，喘不上气似的尖叫着:”他怎知，自己愣神儿的时候，天神殿下，就藏身于，这寂静的黑夜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呢！“
　　又听见咚咚咚的鼓点，忽急忽缓地闷声击打着，鬼魅摄人心魄的吟咏声伴着催人魂断的琴声游丝般幽游回荡：
　　“我们是高高香案上的牺牲，
　　用撼动巨槐的声响
　　洪声颂赞道德伟岸的诸神，
　　如同又一次的轮回，
　　我们的皮囊又将化为尘土，
　　在众神又一次的饕餮盛宴之后——“
　　忽闻得琴弦撕拉一声崩断，一群衣着破破烂烂的孤魂野鬼似乎要朝他扑过来，向他怒吼着：
　　“抬起头来！
　　双手抄在背后，
　　一切就都只能是虚梦！“
　　而一气宇轩昂的巨人骑在牛背上火速赶来，高高扬起一根细细长长的驱牛鞭，朝孤魂野鬼们狠命一挥，它们便纷纷四散了，嘴里却仍哭唧唧地哼着：
　　“去做梦吧，
　　痴人!痴人！痴人！
　　有冤只能到地狱去伸……“
　　而又有两个貌美的仙神躲在一株挂满了气根的千年垂叶榕后面，一面用两对妖娆美目轮替瞅着他，一面哀叹着：
　　“他想必永远无法了解这黑夜的深刻含义啊！”
　　“是啊，不然，他何以沉溺于这幻梦之中不可自拔呢。”
　　“罢了罢了，我们姑且原谅他这疯颠的荒诞之举吧。”
　　……
　　那一声声哀叹一声凄厉似一声，他觉得浑身发凉，以至于毛骨悚然，他终于惊叫着从噩梦里一骨碌爬跌出来，方觉面上泪渍纵横，嗓子干裂，唇舌犹如火烧，他伸出舌头添了一口唇边，尝出一点泪水的咸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