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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平业六年八 ...

  •   平业六年八月,偌大一个敬王府只剩下温幼闲一个主子。

      正直中秋佳节,往年她正和名义上的儿子杨胥参加宫宴,现下只有她一人抱膝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穿着单衣望着水面发呆。

      “主子,夜露重,添件衣服吧?”红豆展开怀里的披风披在了温幼闲的身上。

      温幼闲回过神拢了拢披风,看向伴着自己长大的红豆,忽然开口问道:“红豆,你今年二十又八了吧?到头来还是你陪我最久。”

      她的声音那么轻,透着许多感慨,月光中的身体单薄。红豆有些心疼,忘记了规矩,抓起了温幼闲的手说:“主子还记得红豆的年岁呢,红豆这一辈子都会陪着你。”

      哪能记不住呢,红豆只比自己大了两岁,随着自己嫁入敬王府,又相依为命了八年,也没能享到福,倒是自己连累了她。恍惚间又想起了刚来敬王府的第一年,因听闻敬王骄奢淫逸、残暴无德,大婚之夜她哭花了妆容,惹得敬王再没踏入过房中。

      本想这样过下去也好,却不想,平业元年新皇登基之时,敬王杨修一改往日形象,撤了府中无数歌姬,换下府中奢侈摆件,过起了朴素日子。

      这日子也没过上两天,就因敌国进犯去了战场,再没回来过。

      温幼闲才知道原来她从未了解过敬王是个什么样的人,道听途说让她误会了这人许多年。不过她也知道,那人想必也记不住府中还有她这个王妃的存在吧。

      她后悔错过了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也后悔没有护住杨胥,让他小小年纪在火海中伤了身,性情大变,腊月投了湖。那是待她极好的一个孩子,她还能想起他两三岁步子都不稳来抓她手指的场景。

      就在前几日,她去看杨胥时,那孩子还起身喝了她端过去的粥,笑着说:“还是娘疼我。”
      看到他面目全非的脸上展开笑容,温幼闲还以为他想开了。哪想到……

      若是,若是自己能早点察觉,是不是,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别家都在团圆之时,敬王府却挂了满院子的白绫。

      两行清泪滑下来,温幼闲想想祠堂里的两个牌位,心口堵得厉害,自己这一辈什么都不成,若是重头来过,会换一副景象吗?

      温幼闲起身往房中走去,随口吩咐道“红豆,去取一坛酒和圆饼送到我房中。”

      红豆很快把酒和圆饼送到了温幼闲面前,依着主子的意思倒了三杯酒,还是忍不住多嘴:“主子胃不好不能饮酒。”

      “只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喝了。”温幼闲抬起头看向她,眼中带笑,罕见的有些许撒娇的意思:“你也快回去歇着吧,这些叫绿芒她们来收拾就行。”

      许多时日未见得主子笑过,红豆心软了,罢了,替她瞒一回太医吧,退出去,关上了门。

      很快房中只剩下温幼闲一人,她摆好碗筷和酒盅,自己举起酒杯虚虚碰了杯:“也算一家人过了个团圆节了。”

      这是她第二次喝酒,上一次还是八年前的中秋。后来,温幼闲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是头有些晕,也没有力气喊人便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恍惚中又回到了那日,敬王府大门外,地上到处都是砸碎的鸡蛋,蛋液淌了一地混着烂青菜叶子。门外站着的人情绪激愤,辱骂声不绝于耳。

      “死得好,死了就不会祸害人了。”大娘捡着篮子里的鸡蛋专门往大门上的牌匾处扔。

      “呜呜,我那可怜的女儿啊,你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才好呢。”

      “要不是这狗屁王爷作恶多端,那上天看不过眼降下惩罚,我们全家怎么会被大水淹了,只剩下我一口人。”
      ……

      温幼闲得知消息赶出来时,牌匾上的蛋液刚好滑落到她头上,她穿着一袭素衣,看着面前这些杨修曾守护过的百姓,悲上心头。

      抬手接住冲面而来的一枚鸡蛋,反手扔到台阶下领头人面前,吓得那人后退了一步,又伸出手骂骂咧咧:“看在你是温将军之女的份上,今日不跟你计较,你闪开,我们要去掀了他的牌位。”

      “住口。”温幼闲拔出腰间的长剑,“如今你们能抛出鸡蛋,青菜,说明大家都能吃饱穿暖。”

      “敢问,是谁让你们过上夜里可以睡安稳觉,白日可以闲聊的生活的。”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嘶声力竭,“就是今日被你们唾骂之人,是他啊。”

      “是谁被人陷害,战死沙场,也是他啊。”温幼闲剑尖直指人群,“今日谁想进去,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恰逢官兵赶到,人群慢慢散去了。温幼闲脱力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为什么人们看不到敬王掩盖在残暴之下的温柔呢,你护着我们,谁来护着你呢?又有谁会来心疼你?

      耳边一直有人说话,扰得温幼闲睡不安稳,她记得自己趴在桌上睡,想伸手撑住桌面起身,摸了个空,心惊之下猛然睁开眼睛。

      海棠红暗纹帐幔进入视野,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耳边声音拉回注意力。

      “小姐,喝了这碗醒酒汤就清醒了。”红豆看主子醒了忙接过婢女手中的汤碗递上前去。

      温幼闲接过汤碗,梦境里的场景还没退去,低下头喝汤的动作顿住了,脑中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屋内陈设,并不是在王府中这些年居住的那样,就问站在一旁的红豆:“红豆,这是哪儿?”

      “小姐可是头晕得厉害?连自己房间都不认得了。”红豆看自己小姐还迷糊着,接过汤碗一匙一匙喂起来。

      机械的喝着汤,才反应过来红豆的称呼。小姐?红豆称自己小姐,她喝了酒?她掀开被子,连鞋都忘了穿就跑出去,抖着手拉开了门。昏暗中,房前的一草一物都映入眼底,温幼闲的身子细细颤抖起来。

      拎着鞋紧跟上来的红豆赶紧蹲下身去给自家小姐穿鞋,嘴里还唠叨着:“地上这么凉,小姐怎么就这样跑出来,冷了吧,快把鞋穿上。”

      “红豆,咱们的秋千做好了吗?”

      “白日就已经装好了呀,现在天晚了,小姐,明日再玩……吧?”红豆看着自家小姐眼中的期待,劝阻硬是变成了询问,心里也有些纳闷。就因为这秋千是和圣旨一同送来的,白天还说要把它砸了呢,现下怎么又想玩了?

      得到的是猜想中的答案,温幼闲才发觉被风吹过的背后一片凉意,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竟是出了身冷汗。要是没猜错,今日应是八月十五了。

      这是回到了接到赐婚圣旨那天?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事。

      秋千架在书房的窗前,她吩咐候在身后的绿鸢:“去把披风拿来。”

      说完却没等披风,拉了红豆的手往书房方向去了。高大的银杏树出现在眼前,她才放慢脚步,走到近前转过身就看到了那架新秋千。

      等绿鸢拿着披风找过来,就看到坐在秋千上,飘荡着的小姐,衣裙发丝纷飞,朦胧的月光中,就像那天上仙女下凡一样,夺人眼目。

      用脚尖点着地,等秋千速度降下来,温幼闲接过披风等绿鸢走远,拍拍秋千对红豆说:“坐这儿,我们说说话。”

      两人一起长大,红豆是管家之女,私下里如同姐妹一般。红豆转头看看周围没人,这才坐了上去。

      温幼闲细细看起她来,又摸摸红豆的脸,这才一缩身体靠在了红豆肩膀上,闭上眼睛。

      少时,红豆就听闷闷的笑声从肩膀上传来,不禁皱起眉头,不会是吓着了吧,忙安慰道:“小姐别怕,将军会相出办法来,定不会叫你嫁给那敬王。”

      温幼闲摇摇头,睁开眼看向天上的明月,同八年后敬王府中是一样圆、一样亮。她不怕,一点都不怕,不管是要嫁给杨修,还是突然回到八年前。

      子不语怪,力,乱,神。她现在却是信了世上有未知力量的存在的,醉酒前的悔恨,时间上的吻合,又正正好回到了接到了圣旨的这一天。不知缘由,她也满怀敬畏之心感谢许久。这一回,她要好好过。换他来守护那个被万人唾骂之人,脱下身上那层万人嫌的面具。

      “红豆,我不怕啊。”温幼闲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着笑。

      开国三十八年,大业国正是兵强马壮、经济繁荣之时。温将军跟着皇上打江山,上了战场就没有吃过败仗,在军中威望甚高。当朝天子有儿女许多,被民间熟知的只有三个:太子、七王爷杨启和九王爷杨修。

      中秋夜一过,这温将军之女被赐婚给敬王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就连街边的乞丐都要偷偷唾上一口敬王,可惜那温将军的女儿命不好,不知嫁过去能活多久。无数富家公子都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早找了媒人去温府提亲,好抱得美人归。

      温小姐二八年华还未出嫁,皆是因为温将军一直在外打仗,旁人不好上门。现下温将军带功归来,不知多少人打起小算盘,皆被这一道圣旨打翻了。

      将军府书房,温长澜对着圣旨琢磨了一夜,九王爷这回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就他所见,九王爷相貌俊雅,但那双眼睛却不是堂堂男子汉该有的。此人还没什么计谋,只靠蛮力才算是立了功。

      但九王爷冷着眼神,眼也不眨就足足屠杀了百名俘虏,可见其人残暴。不能把闲闲嫁给这样的人。

      心腹张常力自是知道这圣旨背后的用意,忿忿开口:“这明明就是看将军您现在威望高,又手握兵权,才想让小姐嫁给那九王爷杨修啊。这大业国谁不知道那九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皇上这样做就是寒您的心。”

      “莫要胡言胡语,”温长澜把圣旨卷起来,他常年在外,此前并未听说过杨修这人,“你说说看那杨修是怎样一个人。”

      “那末将就直言了。”张常力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敬王杨修是个人见人怕,哪怕听见名字就让无数人厌恶的存在。纵使见过他的人并不多,他骄奢淫逸、残暴、冷酷、杀人不眨眼等名号也被百姓所知”

      温长澜倒是奇怪:“既然见过他的人不多,怎知他是这样的人。”

      “将军你有所不知,都说只要他看上哪个女子,不管那人婚嫁和意愿,都必将她抢到府中,敬王府里也是美女、歌姬无数,装扮也奢华至极。”

      张常力灌了口水接着说:“听说曾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激起了地面的尘土,沾到了他靴面上,那人就被他骑着马活生生拖拽至死。”

      “要是九王爷没做过这样的事,百姓间怎么能传成这样。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小姐,将军要想办法啊。”张常力急得嘴上长燎泡,圣旨都宣了还能改变吗?

      温长澜刚要开口就被敲门声打断了:“谁?”

      “爹,是我。”天一亮温幼闲就赶到了书房,昨夜爹设宴款待将士,不便前来。

      就怕爹跑到皇宫里去了,“现在能进去吗?”

      “进来吧。”

      温幼闲看看她爹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就知道他酒席散过后没休息,直奔话题:“爹,您别担心了,我嫁。”

      “啪”,张常力起身太快把椅子都带到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们小姐聪明灵慧、识文断字、容貌迤逦,岂能嫁给这样的人。

      “这不是胡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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