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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之初 周桀意识到 ...

  •   01.

      宋玉衡走出朝元殿那条长巷。

      正午的阳光悬在头顶,却罩不住身上的阵阵冷意。

      本来,看到周桀虽然有伤,但没有性命之忧,早朝时的各种猜测都只是猜测而已,他该放心一些才对。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少年身上嶙峋的触感,闭目亦皆是累累伤痕,心里就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堵的难受。

      前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他在周望身边出谋划策,他把周桀当作绊脚石,踩着他一步一步,推着周望向上走。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他视为敌人的少年,曾在朝元殿的偏殿里,度过了无数个这样难熬的夜。

      想必,在前世周桀的视角里,自己和那些欺负他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宋玉衡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他靠着墙,理了理思绪。

      身上看得见的伤口都处理了,十两银子一罐的金创药,应该很快能好,该教的也都教了,拜师礼成了,书给了,衣服换了,卧薪尝胆的道理讲了,观察借势的话也说了,银子也留了。

      而且对方的反应比预想的好。

      至少看起来像听进去了,尤其最后那一点笑,应该是真心实意的。

      不急。

      宋玉衡闭了闭眼,这一世还很长,还有时间,他可以把周桀从那个深渊里一点一点拉出来,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变成两个人的、变成千千万万人的遗憾。

      想到这里,宋玉衡又稍稍松了口气。

      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意压下去,他看了看天色,朝宫外走去。

      刚走到文华殿附近,远远看见一队仪仗从东边过来,簇拥着一顶绿呢大轿。

      认出这顶轿撵,宋玉衡往墙边让了让,低头等仪仗过去。

      轿帘掀开一角,太子周景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扫在他身上时稍稍一顿,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然后放下帘子没说什么。

      宋玉衡等轿子走远了才直起身。

      看了眼正渐远去的仪仗,脸上卑微恭敬的神情变得冷清,他从朝元殿的方向走过来,应该是被周景看到了,但周景这会儿应该没功夫理会他。今天在朝堂上,皇帝点了太子主理,太子这一趟,大概是去兵部问讯。

      这对自己对周桀都是好事,太子忙着查军饷贪污一案,就没空盯着他和朝元殿那边了。

      但也不能不防着太子秋后算账,宋玉衡眯了眯眼睛。

      赶回翰林院。

      值房里没人,同僚们都去午休了。

      宋玉衡先是去了一趟胡掌院那里,汇报了早朝献书的事。胡掌院抓着一摊《周纪》旧稿,拉住他交流了小半个时辰,从大周的历史,聊到诗经,聊到历法,聊到大周的科举和农耕,越聊越投机,干脆拉着宋玉衡一起享用了午膳。

      午膳不算丰盛,但有四菜一汤。

      菜是三荤一素,有鸡有鱼有蛋还有一盘醋溜茭白,汤则是鲜甜微咸的山药枸杞排骨汤。

      上等的稻米,颗颗晶莹。

      入口甜糯中带一丝韧劲,即使不配菜,空口吃都满口香甜。

      宋玉衡夹了一筷子醋溜茭白,酸酸辣辣瞬间就将味蕾激活,但……他却有点儿食不知味,心不在焉。

      “怎么了,小宋大人这是不合胃口?”胡枫林看出他的异样。

      宋玉衡脑海闪过周桀只舍得小口啮食桂花糕的模样,搁下碗,露一副有点儿疑惑又有点儿同情的表情,说:“下官今天进宫,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少年,身上衣服是破的,吃的饭菜是馊的,但说他是哪个宫里的下人吧,又好像都不像……”

      胡枫林几乎没怎么思索,就说:“你看到的是四皇子吧。”

      “四皇子?”宋玉衡愣了一愣,讶异皱眉:“一个皇子,怎么会……”比下人还落魄。

      “唉。”胡枫林也搁下碗,有点儿吃不下去了,看了眼宋玉衡,压低了声音说:“那个孩子,也是可怜,据说当年艳妃娘娘生下他没多久就死了,他也被送出宫去,跟着戏班子到处漂泊,吃尽了苦头,到十岁才重新被接回宫来。”

      “艳妃?”宋玉衡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看到过相关的记载。

      胡枫林是掌院,有单独的房间,不怕被别人听到,索性跟宋玉衡交心道:“老夫刚为官时,艳妃还在的,戏子出身,十分貌美,单看一个‘艳’字,就可知一二。但印象中,那时她便已经有些疯癫,后面诞下四皇子,更是疯病发作,不仅把四皇子扔出宫外,更一把火烧死了自己。”

      宋玉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自己烧自己?烧之前先把儿子送出去,这艳妃是真的疯了,还是被什么人给逼的不得不疯?

      “后来呢?”宋玉衡恢复神色。

      胡枫林摇摇头,没再说艳妃的事:“四皇子颠沛流离,十岁才被接回,但因为没有母族倚仗,圣上又诸多无视,就……”

      但他不说,宋玉衡也能猜出个七八,定是艳妃之死成为皇家秘辛,被人将所有资料销毁,再不准提及。而自古挟皇子而令诸侯,改朝换代的事不在少数,更不乏自称皇族后裔自立为王者,所以,即使景阳帝不喜欢这个儿子,也绝不允许有龙子流落在外。

      换句话说,周桀即使是死,也只能死在深宫里。

      这一刻,宋玉衡再一次感受到“帝王无情”的冷意,一时竟不能言语,只有拿筷子的手指骨发白,恨不能将那对竹筷捏碎。

      “一不小心说多说了些。”胡枫林笑笑,收了怜悯之态:“皇家私事,咱们做臣子的也管不得,不过,若小宋大人有心,日后再遇见那四皇子,能稍微抬一抬手,不要像旁人一样落井下石,便已是仁善。”

      观对方的语气神情,怕是暗中已抬过不少手。

      宋玉衡敛了心绪,亦笑笑:“掌院说的是,做臣子的,当为民为君,管不得皇家私事。近几年,中原大旱、江南水患,西北东南亦战火不断,百姓水深火热,若已见我大周如大厦之将危,做臣子的却只顾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各扫门前雪,才真是不该。”

      胡枫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他慢条斯理地挑着刺,像方才那段话只是闲谈,但宋玉衡注意到,他挑刺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吃完饭,宋玉衡告退。

      走到门口时,胡枫林忽然叫住他:“小宋大人。”

      宋玉衡回头。

      胡枫林站起来,圆滚滚的肚子,腰板儿好像直了一些,说:“我等读圣贤书,不正是想为天下博一个太平盛世吗?胡某早就看出你与那些凡泥不同,小宋大人若想做什么,便大胆去做,有用得到胡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宋玉衡没开口,只弯腰深深一揖。

      再回到值房,坐到自己的案前时,拿过旁边的《大周刑典》摊开,拿起笔,蘸了墨,日头从窗格里斜照进来,照在他案头那方砚台上。宋玉衡突然看到,砚台里竟然还有半个黑黢黢的冷馒头。

      是昨晚给周桀注书时吃剩的。

      他愣了愣,不禁摇头一笑:宋玉衡呀宋玉衡,你真是,十年寒窗时都没给殿下注书注得用功啊。

      02.

      朝元殿,宋玉衡走后,偏殿里静了很久。

      周桀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荷包,沉甸甸的,也是蓝色,和他身上这件袍子一样,还有宋玉衡留下的余温。他把荷包翻过来,仔细看,发现粗布边缘有一处针脚特别密,像是补过。

      小先生还会补衣服吗?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称宋玉衡为“先生”,是尊敬,是感激,但心里偷偷加了个“小”字,是因为他觉得宋玉衡看起来也没有比他大很多,可能三四岁?虽然对方比他高了一个脑袋还多,但……自己也会长高的嘛。

      真的……会长高吗?比小先生……还高吗?

      周桀低头看看自己瘦小的身板,又有点儿不敢确定,但厚厚的棉袍穿在身上,好像显得没那么瘦小了。靛蓝色的棉布,柔软厚实,他摸了摸袖子,又摸了摸领口,摸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手缩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新袍子脱下来。

      仔细叠好,放在了枕头旁边,然后又换上那件破旧的粉袍。劣质的布料磨在身上的伤口,有点刺,他咬着牙套上去,系好带子,又看了看枕头旁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袍,眉头皱起,与荷包一起,往枕头下面塞了塞,直塞到看不见。

      宋玉衡留下的那两本书,他放在床头,桂花糕放在床头,药罐也放在床头。

      这一小块地方,忽然多了这么多东西,显得很挤。但他喜欢这种挤,就好像正在被一个人牵挂着。周桀满足地看了会儿,才把《三字经》翻开,淡淡的墨香,纸页干净,但每一页空白处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可见用心。

      小先生的字很好看,笔画清瘦,起落干净,像小先生这个人。

      但仔细看,有些字的收笔处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手腕累了,却还撑着写完了最后那一勾。翻到第二页时,他看到宋玉衡写的这样一句话:

      “人之初,性本善。此句非言人皆生而为善,乃言人皆可行善。殿下切记。”

      周桀盯着“殿下切记”四个字,想象对方写下这行字时的模样,一定温柔又专注,忍不住用手指顺着这四个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可描到“切”字时,突然停了下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宋玉衡说“下次”,但没说“下次”是什么时候。三天?五天?还是更久?自己竟然忘了问!

      懊恼地呆了呆,看到桂花糕,他放下书,把包好的油纸重新拆开,仔细地数了数。

      连着没舍得吃完的那块,一共八块。

      八块……每天吃一块,等这些全部吃完的时候,小先生总该会来吧?八天。

      正想着,门突然被“咣”推开了。

      一个穿深蓝太监服的中年人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太监。中年人姓刘,是三皇子宫里的,每次来,都一脸的晦气,今天也不例外。他扫了一眼屋里,看到床头的桂花糕和药罐,眼睛眯了一下。

      “今天咱家几个刚被三殿下打骂一顿,你个小戏子倒是有人疼了呀。”刘太监走过去,伸手去拿桂花糕。

      周桀挡在床前:“别动。”

      刘太监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周桀,干笑一声:“呦,今天火气不小啊。怎么,有人给你撑腰了?”

      又扫见旁边的书及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偏过头,对身后两个年轻太监说:“你们先出去,咱家跟他说几句。”

      两个年轻太监退了出去。

      门关上,刘太监收了笑,盯着周桀:“小东西,谁给你的东西?还给你书?”伸手就要去拿。

      周桀先一步把书抱在怀里,退了一步。

      刘太监的手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盯着周桀怀里那本书,目光从封面上扫过,又落到周桀脸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不说是吧,不说咱家也有的是办法,咱家把这事告诉三殿下,让三殿下命人一个字迹一个字迹的对过去,早晚能对上,到那时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周桀看着刘太监,手指不由收紧了,他想起宋玉衡的笑,想起他柔软的手,想起温暖的拥抱,他想着宋玉衡走时的背影,想起那身红色的、明媚的官袍……如果被三皇子知道,一切都会像泡沫,像梦一样碎掉。

      不能!绝对不能让这些人查到小先生头上!

      怎么办,怎么办!

      周桀脑子里飞快转着,宋玉衡教他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上来——观察、借势、以利诱之、以诚待之。

      给他银子?

      小先生倒是留了银子,但是他才不想把小先生的银子给这么一个死太监。而且即使给了他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因为对方单纯就是找麻烦。

      电光石火之间,周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刘公公,”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虽然在三皇子的昭华殿当差,但只是二等,月银不高。你趁着采买,每个月从里面克扣,攒了三年才攒了一百多两,就藏在后面那口枯井里,对不对?”

      刘太监的脸色变了:“你……”

      “你有一个对食的宫女,姓李,在账房当差。”

      周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每个月给她五钱银子,让她帮你记假账,她答应了。但她没告诉你,她也在帮其他太监做同样的账,你给她银子,她收了,但你的账本,她抄了一份。”

      刘太监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周桀看着面前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太监,把背挺得笔直,手还在袖子里攥着,但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你信不信,如果我去告诉李姑姑,说你已经知道她抄了你的账本,她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你供出去?以三皇子的脾气,知道你背着他搞小动作,又会不会打死你?”

      少年的眼神由最开始的慌乱逐渐变得冷静,然后越来越冷,直到最后一个字,像淬了毒的箭。

      刘太监脸上的表情在怒、惊、疑之间来回换了几遍,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瘦小的、被他打过、被他逼着唱过戏的少年。

      他盯着周桀,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知道……”

      周桀没有回答,只阴冷地看着他:“滚!”

      刘太监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过了很久,咬着牙说:“你等着。”转身推门,回头再看了眼他怀里的书,快步走了。

      两个年轻太监跟在后面,一脸茫然。

      偏殿的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桀一直站在原处,没有动,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他才腿软地退了两步,跌坐到床沿上。他的把书放在膝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甲在肉上掐出了几道白印子,还在抖。

      抖得摁都摁不住。

      但是,他做到了。

      小先生教他“观察”,他就想起他之前观察过刘太监。想起每次刘太监来朝元殿,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往四周看,看的方向,是后面的枯井,他还听到过刘太监在院墙后面跟一个宫女说话,还有其他小太监的抱怨。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那段话。

      结果,刘太监就被吓走了。

      但是他心里好像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小先生说的是“以诚感之,以利诱之”,但自己刚才的样子,既非诱之以利,亦非感之以诚,分明……分明很像那些欺负自己的人。很冷,很毒,很……

      他看着自己仍在发抖的手。

      他看着那页“人之初,性本善”的批注,他盯着宋玉衡落下的“殿下切记”四个字,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小先生。

      他又想起宋玉衡握住他手时的温度,想起宋玉衡说“而且殿下还有——我”时的神情,他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去夺走。

      没关系,周桀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目的达到就好了。而且,或许小先生教的并不完整,完整应该是——

      畏之以惧,诱之以利,感之以诚。想到这里,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而此刻,翰林院的值房里,宋玉衡正翻阅着新找来的《拳经捷要》,琢磨着是否适合下次带给周桀,给他练练拳脚,增强体质,亦能防身。

      忽然地,无端端打了个喷嚏。

      宋玉衡:“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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