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安居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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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城。
安居遇见毕驰，是在今年六月份的一个傍晚、夜幕降临之时。
他并不记得那天白天自己做了什么。
就像是喝大了的人断了片，安居的记忆还停留在头一天晚上，他在洗浴中心的小包间里躺下、关上了最后一盏壁灯、耳边是窗外空调机的滴滴答答和轰轰隆隆、鼻端是浴衣裹缠着消毒水与檀熏香的古怪味道，遮光极好的房间在关了灯之后一片漆黑、黑暗则像是活物一般变换着诡异形状，他盯着看着，慢慢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慢慢分不清黑暗的诡异是现实还是梦境……
然后，他就睡着了。理所当然。
结果一觉醒来，入睡环境彻底改了个样。
此刻现在，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辆SUV的副驾驶位上，在一个看起来有些熟悉又不怎么熟悉的小街林荫道边，在一个面孔陌生的车主满脸探究的注目礼之中。
床不见了、小包间不见了。洗浴中心也不见了。
“哟。”
那车主姿态随意地半趴在方向盘前，见缓慢打量过周遭的安居把脸转向他之后，很自然地就打起了招呼，“醒了啊？”
醒了的安居没有吱声搭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主直瞧，温和眼神看起来认真得一批…却又分明是在发呆。
对视间沉默片刻。
面对这样的安居，车主微不可察地挑了下左边眉头，忽地咧嘴一笑。
他侧了侧身子越发歪斜地靠在方向盘上，随意姿态里就带上了几分浪荡风骚，逐渐纨绔化，“占了哥的爱车来睡大觉，从下午4点睡到现在这个点——兄弟这一觉睡得可够香的啊。”
“嗯……嗯？”
低声呓语般的一个嗯字，随着上扬的尾调，慢悠悠地打上了问号。
安居看着车主，眯弯的眼睛里光影零碎，温和迷离地近乎涣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实质性的声音，表情也空白安静，好似一个电量不足还强行启动的人工智能，中央处理器一时之间解析不了车主那句话的意思。
实际上，在睁开眼睛之后，安居已经维持这种思维滞涩的状态好几分钟了，他虽然看见了自己入睡前和醒来后的环境天差地别，理智和情绪一时之间却都没能做出正常人该有的诧异反应……
简单来说就是，他还处于久睡初醒的懵圈状态里。
只不过和一般人的久睡初醒相比，他需要用来恢复清醒的时间，貌似要长上许多。
车主却大咧咧地像是压根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已经噼里啪啦说起了前因后果：
“下午我到六里铺这边给我大侄女买画材，停好车离开的时候忘了关门……结果往返也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回来就见我这副驾驶位置上，趴了个你。”
他一边说着趴了个你，双手还比划着拉出一人宽的距离，随着那动作，他的右手就越过了中央扶手箱的上方，向着副驾驶位的安居挨了过来。
这个逾越举动靠近地自然而然，却忽然就打破了安居魂游太虚般的懵圈状态。他像是被侵入了安全领地直觉到危险的兽类，在被车主的那只手挨到之前，惊了一跳睁大眼睛，下意识就往车门边避了一下。
那戒备闪避的动作出于直觉而未加掩饰，好在幅度很小，似乎并没有引起车主的注意。
兀自描述地欢腾的车主哥哥：“那我看车上有人，第一反应就是遭了贼了，以为你个偷儿，不是冲着哥车里摆着的限量手办就是冲着哥的爱车，心想着光天化日这下是让我抓了个现行，我报警电话都快按出去了——”
“结果走近一瞧，嘿，好家伙，你这厮竟然是趴我车上睡觉呢！”
在惊了一跳之后，随着车主聒聒噪噪的声音，安居脸上的迟缓渐渐就完全消失了。
因为眼角弯弯下吊而总显得像是在笑的眼睛里，开始染上了一些和他先前的气质感觉相违和的清冷疏离，怠懒却温和的脸上，也逐渐像是覆盖上了一张略显违和的人/皮面具。
他打量着周遭，戒备审查起了陌生环境里的细枝末节。
很快，在视线扫过方向盘前的中控台时，安居看见了一张随便扔在台面上的身份证。
毕驰
男，汉族
1992年6月28日
……
安居又抬起视线看向继续聒噪着的车主，和身份证照片相差不多的长相，并不难确认他就是身份证的主人。
毕驰。
安居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试图找出一些熟悉感，却是未果。
他想，自己大概率是不认识这个叫做毕驰的车主先生了。
应该就只是个陌生人。
至于车主先生所说的那些话……
“你说我也不认识你，我就想不明白了，就算我车门忘了关吧，正常人也不能随便就上了路边没关门的车，借着个陌生人的副驾驶位，还睡得这么踏实啊？”
毕驰说着当时的错愕，口气里并没有指责的意味，脸上的不解好奇简单而直接，很有让人相信的亲和力。
不像在说谎……
安居在戒备了片刻之后，考虑到自己的状态，还是选择了相信。
看来这一次，他可能真的是迷迷糊糊就爬上了陌生人的车。
想到这里，安居看着毕驰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不难想象他下车一趟回来就见自己车上趴了个陌生人时的错愕感。
毕竟，相比于停在路边没关门的车子遭了贼，那没关门的车子里一下子多了个大摇大摆趴着睡觉的陌生人，显然是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至于他为什么在洗浴中心的小包间里躺下后，却在这个陌生人的车上醒来……
“抱歉，你喊我了吗？”
安居语气没什么起伏得问出了这么一句，很快就见毕驰点了点头。
安居了然，“是我不容易醒。”
“可不是，你顶多梦游似的抬头赏我一眼，很快就换个姿势继续睡了——差不多从下午4点钟开始吧……”
毕驰看了眼手表确认时间，“到现在6点50分,本少爷闲着也是闲着，就耐心超好地等了你快3个小时了——我主要就是好奇得很，胡乱找地方睡觉还睡得这么心安理得、唯我独尊，兄弟你这人很有点奇怪啊？”
其实，一个能在路边闲等3小时的车主先生，想必也是个奇怪人。
在后来两人熟悉之后，安居更是确认了毕大少爷的别致属性就是：好奇心配合着八卦之魂的综合体，会死缠烂打着去多管闲事的好心肠纨绔子弟。
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这个晚上，毕驰的那种属性就已经初见一斑。
在问出那句“兄弟你这人很有点奇怪啊”之后，满脸的“你快和我讲讲你是个什么奇葩”，是个人都会觉得他等了这3小时，完全是因为安居的古怪行为戳到了他的不知名□□，让他像个侦探似的，期待着自己找出故事背后的答案——
要不然，遇见这种荒唐事，喊不醒可以报警，什么正常人又会闲得蛋疼等3小时等人自然醒呢？
而等待3个小时的破案结果是……
安居在毕驰满满好奇的注视下，清了清喉咙。
“我想我是…”
他看着毕驰，眼神疏离而郑重认真，给出的终极答案，却像极了忽悠：
“梦游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六里铺画材街的林荫道边，暖黄路灯被摇曳树影打出零零碎碎的光影，
红色骚包的SUV停在树下，朝着商家店铺的一边车门大敞着……
而在这扇车门边的路面上，靠着梦游者脚边的车门外，还立着一个超大的棋盘格行李箱。
行李箱的拉杆扶手上，挂着个小小的手工木吊牌。
上面写着：安居先生的行李箱。
显然，梦游者离开洗浴中心的时候，还完整地带上了他的行李。
有组织有纪律，是一本正经的白日梦游了。
结合这些细节问题来看，那天晚上，正常人都不会相信“梦游了”这个答案的。
而面对毕驰有关于行李的追问，安居表示了抱歉，他说并不记得那天白天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在他这个陌生人的车上了。
很好，这很梦游。
但如此的荒唐答案，满足不了侦探车主对事实真相的求知欲。
于是，他对安居表达出了更大的好奇。
“说实话这很难让人相信，狐朋狗友满裕城，没见过一个兄弟这般会提着行李白日梦游的……交个朋友，认识认识？”
他最后以此为理由，挟着提供了三小时副驾驶位的“恩情”，跟安居讨了个朋友名分，像是要在安居身边就近观察，期待着安居什么时候再给他表演一个提着行李箱的“白日梦游”。
……
两人的结识过程便是如此了。
就和梦游了那个答案一般，带着点荒唐的无厘头。
也是从那天起，安居的夜晚生活里，就顺理成章多出了一个叫做毕驰的常客。
之所以特指夜晚，是因为安居此人比较怪异。
是一个日夜颠倒又极度嗜睡的人。
他总是在深夜入睡，在第二天傍晚才能醒来，主要活动时间在夜幕降临之后，从晚上8点到凌晨1点之间，一天的活动时间，不超过5小时。
而他的怪异之处，还远不止如此——
他独身一人在裕城生活，自称无亲无故无房子，却不租赁房屋也不住宾馆，炎炎夏日里，还总是找些闷湿的洗浴中心去住。
他住着不正规的廉价洗浴中心，衣着打扮又相当讲究，他20出头，透彻干净一年轻人，却偏偏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时尚感，大夏天里也总是穿着古典风格的西装三件套，袖扣、领结与怀表，一样不少，走在夜幕下魔幻现代的大都市之中，他会给人很微妙的分离感，有一种旧时代的彬彬有礼，斯文而疏离，只差一根手杖，就像是时代间隙里走出来的古典绅士了。
这个斯文绅士更怪异的地方，是他总是穿着这么一身过分正经的装束，顶着贵族先生的疏离气质，夜生活的主要活动区域，却偏偏是在裕城最魔幻不正经的各种夜场与红灯区——
没错了。
这个每天清醒时间不超过5小时的安居先生，在他清醒的5个小时里，基本上都是在……
泡夜店。
酒吧会所夜总会。
荤素不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安居先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