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冷春，雪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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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春，雪还未化冻，一素衣郎君背着鱼竿，提着竹篓出了门。他似乎不怕冻，穿着淡青色直襟长衫，袖子垂直而宽阔，带子系得松垮，隐约勾勒出窄瘦的腰肢，行走间哼着小曲，很是随意。
无数双暗处的眼睛盯着他，看着这位郎君没有走多远，临到溪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放下篓子甩出竿，照旧开始垂钓，背影悠闲而美丽。
周自衍的屋子离他没多远，早早支开窗子，听见动静，远远看了他一眼，见此走出小院，手里拎着一件兔毛大氅，一言不发地过去给他披上，得到楚云游仰起脸冲他笑。
“怎么穿得这样少？”虽然这么问，但周自衍知道他会得到什么答案。
果然下一秒，楚云游笑嘻嘻地说：“不冷。”
周自衍懒得再说，俯身拍了他一下肩膀，就地坐在楚云游身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干净荷包，颜色和楚云游穿的衣服一样。
“喏。”周自衍递过去，看楚云游的时候侧过脸，显得很专注，眼神淡淡的，难得平静：“说好的点心。”
“你告诉我，是我希望的那个吗？”楚云游没有接过来，眼睛望着周自衍，笑盈盈的很亮，像现在这条清澈的河流：“先说好，不是说好的那个我不要。”
“是，是你希望的那个。”周自衍手没动，依旧维系着递出的姿势：“既然都说好了，如何能骗你。”
“真的吗？”楚云游故意不信。
“为何不信我，难道我经常骗你吗？”周自衍也不生气。
“哪能呀？”楚云游终于伸手接过来，将它放进怀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书上说，山野精怪惯会骗人。你长得这样好看，还有许多金银钱财，最适合做山野精怪了，所以我便多问问，看看你是不是那山野精怪。”
周自衍没想过是这个理由，微微默然。楚云游等会了一会儿都没等到他回复，探过头去看。
“你怎么不说话？”
“……”
“是我唐突了你吗？”楚云游圆睁了眼睛，不知玩伴这是怎么了，索性直接刨根究底：“如果是我唐突了你，我该向你道歉，对不——”
一根冰凉的手指更唐突地抵在他嘴唇上。
楚云游双唇温软，色泽红润，如同雪一样的肌肤上透着剔透的绯红，漂亮得惊人。
“不是这个问题。”周自衍抵着他的唇，阻止楚云游说下去：“不是这个问题，不用你道歉。”
“……诶？”
“我只是在想，你更像山野精怪。”楚云游不由满面愕然，连对方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都没在意了。周自衍的目光从他脸上一寸一寸巡视，那根手指下滑，滑过楚云游尖瘦的下巴，喟叹的语气哪里有任何正经，打散了楚云游的怀疑：“你总穿得这样少，不知冷热，又瘦得跟个猴一样。”
楚云游听了忍不住笑。
“难不成纯兄是在暗指我是猴精？”
“我难道不是在暗指楚兄不好好进食？”
“哈哈哈哈！可惜我生性不爱吃东西，浪费了纯兄好心。”远处奇峰叠翠，峰峦起伏，近处溪涧纵横，树木葱茏。楚云游朗声大笑，震落了薄雪点缀，激起一片叮咚作响：“如果可以，真想进食于我如浮云，不必消耗这人世间一草一木，一粟一粒。”
“那这点心？”周自衍伸指一指。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不过一时喜爱，何必成习。”楚云游微微一笑。
“那这钓具？”周自衍又一指。
“我既没放饵，若鱼来咬钩，说明它命中需有此一劫。”楚云游狡黠地抖了抖鱼竿，那竹子制成的细杆甩出一条细长的线，线的尽头如他所言，的确只有钩子，没有任何可供食用的饵。
白日的春色袭来一阵冷风，吹得那鱼线重新坠入溪流中去，砸出短促闷响，看得周自衍猛地哑然失笑，整理了下表情。
“依照楚兄所言，这世间万物、事态发展，全然都有它的道理。”
“难道不是？”楚云游反问。他见周自衍的目光看过来，慢条斯理地继续：“世间诸事，都有它的规律。世间诸理，不论对错都要为我所用。不然这千奇百怪，魑魅魍魉，就要利用它去追名逐利，发挥到不该发挥的地方去。”
“……”
“你也不想届时敢说话的，独剩满室宵小之辈吧？”
这大胆狂言尽是挪揄，周自衍还是不语，楚云游也不在意。他哼起了小曲，调子古怪，尽是浪荡欢愉，周自衍默默回神，听了一会儿，不得不幽幽地来了一句：“楚兄，你这催人尿下的调子功力越涨……”
“哎，纯兄你看，这就叫引蛇出洞。”楚云游笑嘻嘻地截住话头，煞有其事地摆了摆手：“一支小曲儿，就能让万马奔腾，我若要用这天下，不知能钓上来什么大能。”
“楚兄说笑，你若能用这天下，岂不是成了皇帝？”
“此言差矣纯兄，能用天下者，除了皇帝，还有百姓。天下属于百姓，百姓之下，才是皇帝。”
天还冷着，太阳却已经冒出，薄雪落尽融进溪流，溪流潺潺不声不响，需得细听才能听到它的声音。楚云游弯身伸手一掬，掬起了一捧，淅淅沥沥从他手中流失：“你看这水，一口水，能解一民，一道河流，能养活不知几个村，一条大江，偏又能渡熙攘利来，到了汪洋大海，可不是能乘一国之力？”
楚云游说罢，露出一个淡然微笑，一个收手直起身，弹指将剩余的水渍往周自衍脸上一扑，豆大的水珠滴滴分明扑在上面，凉意如缕。周自衍眼也不眨，看见他眼里淡淡的笑意，不慌不忙地拿周自衍衣角擦起手指。
“皇帝与民，就如此水于皇帝。”
周自衍觉得有理，瞧了一眼湿了的衣角：“那这怎么说？”
楚云游擦干净手指，一点他脸上滑落的痕迹：“不合适的水，自然有它的去处，端看你的心意。”
“这就是刚刚楚兄说的，不论对错都要为我所用？”周自衍盯着他看，饶有兴趣。
“想擦便擦，不想擦便任由它去，纯兄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原来楚兄还觉得我在骗你，或是认为我为山野精怪。”周自衍懂了，不由闷笑出声。笑过之后面容一肃，双手拜合，向他见礼：“楚兄心胸广阔，子纯拜服。”
话音刚落，“啪”一声，楚云游拍开他的手，只给了他两个字。
“少来。”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一些猜疑便心知肚明，烟消云散。
“山野贫瘠，此处不便，楚兄为何不远走繁华之地？”周自衍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这回是他的，里面装了不同的点心，递给楚云游，补了句：“绿豆的。”
“繁华之地多喧嚣，哪有山野之间清净可心？”楚云游一听是绿豆的，原抬起手的拐了个弯，嫌弃之意立显：“不喜欢，拿回去。”
“如此逍遥快活超脱于世外，楚兄当真要成仙不成？”周自衍被拒了也没追问原因，怎么拿出来又怎么放回去，轻轻一拍他肩膀收回手，修长的手指拢回袖中，自言自语般奇叹，没让楚云游听见：“更像个山野精怪了。”
“成仙成仙，有何眷恋。我若在人间，为何贪图成仙？倘若人间无我，不照样痛快，又何必成仙。”
“楚兄真是置身世外。”周自衍语气一顿，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艳羡，或是涩然：“世人追求长生，莫不痴望成仙，你却跳脱于红尘，不见贪恋。”
说话间，溪涧中有了动静。
楚云游本坐于山野，感受到鱼动，顿时收竿而起，哈哈一笑，洒脱快活：“红尘虽好，但不强求。”
周自衍眉心一跳，面色不变，慢悠悠转头，不动声色望了他一眼。只见楚云游仿佛随口一提，丝毫没有见外，笑意盈盈满面。
和楚云游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知道楚云游说话总是这个调调，说山不是山，说云不是云，说水又是水，说林又是林。
说他意有所指，感觉只是个仿佛。说他并非本意，又隔着云里雾里，看不清晰。
周自衍有时琢磨不出他话里真正的意思，索性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
“真不成仙？”周自衍又问。
“俗人才爱成仙！”楚云游朗声回答，斩钉截铁。
明明得了答案，周自衍又深觉纳闷，楚云游匆忙中瞥过他一眼，头也不抬地含笑解疑。
“凡人求神拜佛尚且劳心费神，诸神大罗日夜聆岂不更满心忧虑？我生性喜静，生怕麻烦，偏爱顺其自然，可解决不了这些事情。”
周自衍一顿，又听他说。
“世间不满何其多，人人都要来求神拜佛，桩桩件件都要祈求成全。若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难免有失公允，若全都不管不顾满足，这成仙与凡人之界便没了意义，也是与红尘割舍不干净。都与红尘割舍不干净，那又何苦成仙，占用那群仙列位？只怕不如将它留给合适之人，我自顾我而已！”
话罢，楚云游成功拽上来一条大鱼，鱼鳞乌黑在阳光下片片成银，闪烁着晶莹耀眼的水珠子。
此人发出一声喜悦长叹，目光坚定如波光粼粼，眨眼间胜券在握一笑，说话干脆利落，清脆婉转，嬉笑着兀自开心。
“很好，开门大吉。”
周自衍坐在湖边不动，只顾仰面看他衣袂翩然，神采飞扬，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