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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有多远跑多远 辞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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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过中天,迹部在南北方向的山谷泥窝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皱着眉头看自己的左脚陷进去,再皱着眉头看自己的左脚拔出来右脚陷进去。两旁草叶上都是雨水激起泥浪后留下的痕迹。
这种一腔积郁不得发泄的关头,几小时都没有信号的手机竟然很奇迹地响起来。迹部看着裤兜里莹莹发光的手机,沉着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沉着地目露冷凝,思考着如果接起电话听到的是某个欠揍的声音,他是先扒了手机的防护外衣扔到泥浆里等待爆炸还是先扔到泥浆里再用脚踏碎来得好。
于是月光整好转过他颈部漂亮的弧线时,迹部正将手插在口袋,卷着裤脚站在又深又粘的泥道里,扬眉翻开蓝光盈盈的nokia金属盖,等待第一个人声。
并非某个欠揍的男人的声音,但也相去不远。
“小景,你说为什么公司总是让长得帅的人去演不起眼的小人物,却让长得不起眼的小人物去干公关这种意义重大前途无良含金量百分之一的事业呀?”明明是很疲倦的声音,却一口气吐出这么长的句子。
“我现在没……”
“小景,我不想干了。”
迹部沉吟了半秒,觉得暂且放下自己的悲惨处境去看顾一下这个小家伙的心理比较重要。“你遭遇哪个单位的哪个色狼了?”
“不是的啊……今天去保健室医生说我过劳呢,我担心我自己这么过下去难免不会酒精中毒肝癌胃癌啊……”那一头不二难得拖着长长的调子,声音没有半点担忧反而全是懒洋洋的消极。
“你说的长得不起眼的小人物难道是你自己?嗤,你就是因为太起眼了才会成为公关能臣的吧。”迹部听到那头不二长久的沉默,难得软了一把骨头,咽了口气安慰道:“你这家伙还是聊且没意义地活着吧。等我活着回去了给头说说帮你换些有意义的事业。”
那头不二显然是疑惑了,“小景你不是去山里拍新片了吗?”
迹部用力从旁拔起一株鲜白的堇花,开口是有气的,结尾是脱力的:“离地狱不远。出事故了,从山上掉下来了。”
“不是吧,你现在在哪?”
“不知道。下雨的时候掉进泥窝里了,没摔死,现在正往前走。”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导演他们说!”
“我手机没信号!”
“现在你用的不是手机吗?”
“是,跟你牵扯在一起的东西都比较见鬼……”迹部开始咬牙揪那花枝上的花瓣。
“你等着,我马上跟导演他们打电话。对对对,先给忍足君打吧,让他开直升机过去接你,小景你在原地乖乖等着,要是有小红旗就插一根。”不二一副“等着我来解救你吧小同学”的指引遇难者的口吻,使迹部决定回去之后要为替他说情的任务重新做考虑。
“好。”考虑过一点五秒后迹部还是同意了,从自己已经破烂的衣服上撕下一块颜色鲜亮的布,摊平了挂在花枝上,“你叫那混蛋带一件衣服过来,还要顶、级、寿、司和绿茶。”
不二听到迹部的补充明白他肯定正在忿然地提前做着殴打忍足的准备,于是仰脖噎了噎笑意。“立刻,立刻就把忍足君和顶级寿司送过去,要吃哪一个随你便。”
不等迹部回话他啪得扣了手机,重又窝进沙发给公司里忍足的办公室打电话,果然没人,现在正急得跳脚呢吧。于是又拨手机号。
忍足一开始表现了作为头牌经纪人应有的冷静自持,但一秒钟一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过,沉默间隙不二已经能听见他奔跑的脚步声和开始急促的呼吸。不二最后说“要珍惜小景啊”,才慢吞吞挂了电话。
瘫软在沙发里的感觉并不好受,红酒的后劲终于涌上来,烧灼感和无力感让不二觉得自己就像一摊炭火旁的烂泥。厨房里水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他翻了下身,想去倒杯茶来醒酒。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连忙再次躺下去。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不二终于有了离开电影公司的意识。那种浑浑噩噩黑白颠倒,没有建设性的生活让他有种罪恶感。不知道远隔千里的母亲会不会为此感到失望呢?
疲软而严肃的失神中,熟悉的3月9日的铃声把他惊醒,于是掘起屁股向矮桌爬过去。
家里做了榻榻米真是有远见啊。
3月9日在他的铃声分组中属于同事那一栏,这让他困惑,半夜时候了有谁会来电,鬼?还是头要下派工作?
“不二君,听说你今天又去陪机关的人喝酒了?”手机传来很温和的声音,适当的语速让不二疯跳的脑神经得到安抚。
“啊,幸村君,今天是第一天的戏吧,进展如何?”幸村就是他口中那个长得帅却要出演不起眼的小人物主角的家伙。那个主角是个很努力又很煽情的人呢。
“很麻烦,有点后悔了。后半夜还有戏,我现在在休息室。”
“那应该早点休息吧。还是找我有什么事?”
幸村明显沉默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不二,我听说浓米汤里加点糖可以醒酒,你试一下吧。”
“哦,好的。要说谢谢吧。”
“太客气了。现在是醉得很严重的时候么,你在家吧?”
“嗯,刚回来。”
“我给你讲个笑话怎么样?”
“洗耳恭听。”
“唔,上世纪末有个日本女人,她有一头长长的瀑布般的头发。她从来不去理发店,也从来不买毛巾。有一次她和一个韩国女人住进同一个宾馆房间。她洗完脸后抓过一把头发把脸擦干,韩国女人见状拉下好几层的眼皮把脚擦干了,说‘我都能用眼皮擦脚了’。”
“……”
“不二君?”真是温柔的疑问声。
“……幸村君累了吧,要不要早些去休息。”
“好的。不二君,记得喝水的时候不要把暖壶倒空,壶底的渣子会流进水杯。”
“我又不是外星人,你又不是我爸爸……这种口吻是怎么回事?”不二笑说,撑起脸颊侧躺。
“青春需要一点调和剂。看你这样奇迹般的生活态度我都不想讲笑话了。”
“……”
“其实我有点担心你的身体。明天下午我没戏,你出来吧,我们去找经理求个情,劝他自己去承受那些人到中年的压力。”
“呵,你还真是个好人。就这么定了吧,晚安。”
挂了电话不二眼前浮现出幸村温柔地靠在茶几边讲电话的情景,懒散随意的姿势,柔和俊逸的脸,不怀好意的冷笑话,和莫名其妙的关怀。
其实他跟幸村的交情长远但并不深厚。作为一个电影公司的同事,他们却由于各种原因从去年开始才有了工作接触。以前电影学院他们是同校同级,但同系不同班,社团也相隔甚远,那时起打的交道就不能算多。
倒是幸村常常记得大二时的一次电影讲评,作为男主持的不二和作为女主持的池内相当青春的口吻和相当火爆的作风一时传为校园美谈,那时池内还调笑说不二君真不知比这个男主人公帅多少倍啊,不二不温不火地笑着回答等我当了电影主角一定找池内来当老婆。
不二的形象按说应当是非常好,却至今没有因出演哪部电影而出名。这里面多少有一点无奈的意味。
两个人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不二隐隐地有些泄气,而幸村则一言不发地走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气氛代表着妥协失败。
公司捧得最厉害最有前途的演员,也并不见得能从老板那里争取到什么于其无益的机会。但他想看不二得偿夙愿地出现在一部戏的每一集里,名字被挂在演员表的最高处。这成为他的期待,炽热的亟待实现的期待。
走在长长的楼外花园里,不二挑了排椅子坐下,幸村绕道去右边的小商场买饮料。
等到他买回来时不二脸上的泄气基本已经转变为见者心痛的失望,让别人也止不住地陷入同种担忧。幸村想,从某方面讲这家伙还是个孩子,还需要别人跟他一起担忧。
“在东影的时候,不二可真是个能者多劳的人啊。翘了表演系那么多课,挨训后还总是那么自得其所。而且总是能在想要的时候站到想站的位置上去。”
“你在郁闷那次我抢了你的主持人?”
“不,看了那场讲评之后我就加入你的后援团了。”
不二攒起微笑瞟他:“你总是爱讲一些讽刺别人的冷笑话。”
“才不是。我真的加入了,还拿到一个F熊胸章呢。”
“……那不是我设计的。”
“不二君喜欢蓝色吧,那东西是很浓很浓的棕色。”
“不。我喜欢棕色,浅棕,最好是那种颜色的眼睛。”
“我是灰色的眼珠子,真可惜。不过我倒是非常喜欢你的眼睛,冰蓝色的凉凉的感觉。”
“幸村喜欢冰蓝色呐?”
“也不是,只是晚上习惯抱着凉凉的东西睡觉。”
“……”不二转头喝奶茶。
“喏,我跟你姐姐共进过一次晚餐。那次我们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姐姐,唔,不二由美子说,周助从小就是个为了目标孜孜不倦的人呢,但他享受过程的样子让人看了是那么舒服。”
“……”继续喝奶茶。
“你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吧,但现在似乎有些偏离轨道了。不想要改变么?”
“……”不二被奶茶呛着了,低下头去猛咳。
“你就是因为总是这么不接受别人的话才会被当成不上道的家伙呢。”幸村用严肃的谴责的口吻说,塞了一张纸巾过去。
咳得两眼模糊地抬头,不二看到紫兰发色的先生正抱臂歪在一旁看他,呛了一下回他:“真没礼貌啊幸村先生,你有时候不也是非常的不上道么?”
“可能吧。”幸村没有一点担忧或自省地仰头看天,“因为我还年轻,不上这条道还有很多条道可以选择。且,其实你也一样的。”
“……”不二眯眼,将空空的奶茶罐投进不远的垃圾箱。
“不二先生觉得我的答案如何,接受么,建议?”
不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接着敏捷地起身,放下卷起来的西服袖子:“等我十分钟。”
“好。”幸村在长椅上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去吧。”
大概过了十分钟的三倍不二才远远地步履坚定地从大楼里走出来,一路上笑容璀璨得让人想哭。
幸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向面前稍息立正的小孩,用很奇怪的口吻问:“现在的你,其实我已经很克制地不用如沐春风去形容。……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不二狡猾地眨了眨眼,笑容如荷叶舒卷:“幸村君不是应该很清楚?辞职,我去辞职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幸村一脸同情地沉声说。
“呐,你这家伙太没有承认错误的勇气了……”不二冲上去按他脖子,笑眯眯地开口:“算了,现在我心情大好,决定让你请我吃饭。”
“这一招太损了,为什么我请,你诈辞怎么办?”
“施瓦辛格说过:不要宰割穷苦的无业人民,账本是你的,而我是世界的。说起来是幸村君的技术太好了我才会失业的,这一顿饭是你欠我的责任。”
幸村笑笑,一阵挨打中反转捏上不二的下巴,笑得像个坏心的君王:“什么技术?”
不二拍掉他手,面露鄙弃的抱臂:“劝,降。”
“要不要顺带索要点别的?”幸村学着光源氏一边说一口文质彬彬的敬语,一边眉眼风流地伸臂尽调戏之本能。
“我不萌流氓大叔的幸村先生。”不二揪住他袖子一使劲拽起来:“校草,你怎么如此的轻,平时为了好看不好好吃饭吧?今天我要灌你一吨粮食。”
幸村思考两秒,眼睛里闪烁起细小的恳求,伸出手指磕不二肩膀,口气认真:“会撑死的。”
“你死了世界会笑的。”
“……”
“为了不让世人认出你,我们跑吧。”
“同意,饭前运动有益饭后消化。”
这时间,阳光稀拉得像富士台新闻主持人的头发。而林荫道上蓄势开跑的两位左右的距离依旧很宽。油桐树叶又多又密盈满了树枝,大大的叶片有着黄色的身躯和绿色的脉络,树枝乌黑泛起白光,颜色鲜明如画中。
某两位还不一样是鲜明如画?马路边带狗散步的豆腐店老板娘看着跑过去的两人感叹说“可真好看呀这俩娃娃好看得都能当演员了~~”。
好看得都能当演员的两位则在马路边撒了欢地疯跑,西服在柔韧的摆臂运动中变得皱皱巴巴。
疯跑的过程中气喘吁吁的幸村某人伸手勾搭上了不二某人的手指,而同样气喘吁吁却因为什么原因洒脱得忘乎所以的不二某人,则完全没有发现这一密谋已久足已改变什么的怪异举动。
(如果人的人生可以越缠越紧,那么缠住的人生是不是早已由命运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