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南城汝

2、因为有缘，所以遇见。

　　1919年，我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
　　那年我只身从杭州来到北平投靠姑姑姑父，那时杭州的家里已经家道中落了，早已没了祖父在时的光景，只能看见一片的没落与看不到光明的未来。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子，在那个年代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自幼便被父母养在闺阁里，哪里见过外面的乱世。
　　或许是命中注定吧，那一年父亲由于常年吸取鸦片而病入膏肓，被父亲折磨多年的姨娘也因此卷走了父亲大部分的家业，从此不知所踪。那时候我恨极了那个我唤为姨娘的女人，后来等我当了孩子的娘也就懂她的苦衷了。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家，我爹，亦是一个没有担当的遗少，多年来在外沾花捻草，终日吸食鸦片，喝醉了就辱骂与殴打妻儿。
　　姨娘带走了弟弟，偌大的家只剩下我和父亲，真真是门庭冷落鞍马稀。我看着日渐败落的家，渐渐失神，却又无可奈何。
　　在父亲死后，我离开了那座我从小生长的府邸。我是女儿，除非招婿入赘，否则是没有继承权的。族里的几个叔叔叔伯婶娘们更是对父亲遗留下来的家业虎视眈眈。只是那时我还小，天真的以为所有人对我的好都是发自内心的不抱有任何目的，后来我发现我真的是大错特错。临行前，我站在老宅的门口，看着宅子前的两具石狮，只感世事无常。
　　忠叔是个好人，也是我们家的管家，他从小与父亲一同长大，如今也已经年过半百。我是他看着长大的，在我的心里他就是我的第二个父亲了。很可笑吧，我的父爱既然来自一个家仆。
　　临行那天，忠叔拖着一家五口站在石阶上为我送别。忠叔是个老实的男人，不善言辞，而忠婶确是这镇上有名的快嘴，说话又快又得心。
　　忠婶说:“小姐，你可千万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我听人说北平不比杭州，冷的很。如今咱们上了北平，虽说是住姑母家，却也是寄人篱下。我的小姐呀，你可要好好的呦。”
　　我听了顿时感到落泪，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竟是这般好。我拿起手中的绢子，擦了擦眼眶中的泪。
　　“忠叔、忠婶，静姝自会记得多加防范。望你们也珍重，这么多年来承蒙你们的照顾，这才有了今日的静姝。不管静姝身在何方，这儿永远是我的根。”
　　“姝姐姐，你要常回来看看我们。苗儿…苗儿会想你的，苗儿想跟着过去伺候您。”苗儿是忠叔的女儿，是我的丫鬟亦是我从小到大的姐妹，但我从未把她当做自己的丫鬟。我们虽有身份之别，但与我而言她却是我前十八年生命里重要的人物。那年以后我在没见过她，有人说她死在战乱了，也有人说她嫁给了一个富裕的地主为妾…总之，各家说法不一吧，我寻找了她多年也没个结果，后来所幸也就放弃了。等我年纪见长，我越发后悔当年没能把她一同带北平…若是带去了，或许结果该不会如此。不过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没有如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仅此而已。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没有悔恨的机会与余地的。”
　　“苗儿，等我在北平安顿好了自会带你过去。只是现在不合时宜。乖。”我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心确是愧疚的。其实那时我是存有私心的，想着带着她到北平去山高水远旅途奔波的。
　　后来的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登上马车的。那一年是1919年，我坐了整整一个月的马车才到达北平，那时是民国八年二月，距离震惊中外的五四运动还有两个多月余。
　　我知北平的冬天冷，未曾想过可以冷到零下二十几摄氏度，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天寒地冻。我到达北平时虽说已是春末，厚厚的积雪在融化着，融雪时冷的令人发难。我的周围入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那曾经住着皇帝的位于北平城最核心位置的紫禁城，在这白皑皑的一片中更显得寂寥与孤独了。
　　北平的冷全然不同杭州，我备受寒冷以及思乡之情的折磨，手上还生出了大块大块的冻疮，痛的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姑母姑父待我极好，他们的家境算不上富裕，表哥留学日本修习法学，开支极大。平白无故添了我这个吃白饭的，他们却把我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唯有我内心是过意不去的。毕竟我其实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至于遇见方先生就更是意外了。开始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想过到最后我们会走到一起。
　　我记得那是一九二三年的七月，北平城酷暑难耐，那一年的雨季也来的分外的迟，热的知了叫个不停，热的保守的姑妈褪下了她的马大褂，穿上了新式的中年女旗袍。
　　那时表哥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刚回国不久，终日不着家。姑父姑母想着表哥接手家业或是进政府部门谋个一官半职，都被表哥拒绝了。我一直都知道表哥是个有雄心抱负的男人，他的志向远大，从来都不会拘泥于儿女情长。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表哥是我和方先生的媒人。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没法相遇。
　　无聊他的时候我二十二岁，在那个年代早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方先生是我哥哥的贵客，后来我才知道他与哥哥原来都是传说中的地下党。
　　方先生大我十岁，遇见我的时候他早已娶妻生子。
　　姑父姑母家是北平传统的四合院。我那时在北平定居了快有四年，也渐渐的习惯了北平的生活。在北平的这四年，我念了一所国立的女子师专，毕业后到一所中学任教，成为了一名中学国文老师。
　　我是个爱静的人，不喜纷扰，也不爱社交，待人寡淡，身边的朋友也不多。
　　第一次见方先生的时候我便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方先生那时用凡士林把他浓密的黑发梳往后脑勺，总是戴着一副金框眼镜，一席白色长衫，儒雅而谦谦有礼。如果那时哥哥不说他已过而立之年，我甚至以为他与我一般年纪。老实说，第一次见他，我平静了二十二年的心便波澜起伏了。
　　我那时知道他是毒，不能染，可还是无可救药的上了瘾。
　　我所在的中学是北平城里的一所贵族子弟的学校，来这里的孩子非富即贵。这里的孩子，要么是混世魔王，要么家教极好。总之都是我们这些小老师无法得罪的。这其中有个孩子更是耀眼，才十一岁就已上了初中二年级，那孩子长得唇红齿白，分外好看，惹得学校里的一众女老师与女同学为他痴狂着迷。孩子叫方郓城，后来这孩子成了我的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