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殇》九月维安

34、第三十四章 九尾密地

　　第三十四章 九尾密地

　　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在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我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甚是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在跳往生台之前，小白叮嘱我，去冥州连祈山，不要回头。彼时我以为他不过是宽慰我两句，却不想他其实早有安排。

　　雪声说，连祈山乃是冥州境内一处灵穴，自天地混沌之时起，就与东夷的涂山一脉相承，是只有少数涂山族人才知晓的地方。
　　我甚是不解，既如此，小白缘何一早便知道这个地方。
　　她却也不说，只淡淡道：“小柔，你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其余的日后自然会告诉你。月阕他们几个虽是你的挚友，有些事你最好还是不要说。”

　　点点头，虽则这番话有诸多藏掖，却大约是因为雪音的那两缕魂魄，对她总也是莫名的安心与信任。

　　到连祈两天了，月阕和钢犽得空便来看我。提到锦霜，又提到他们这六百年来的经历。
　　我才晓得，原来锦霜在三百年前那次天劫里，险些灰飞烟灭，幸而碰到了九尾雪声。他们三个便干脆拜作雪声的徒弟，专心跟着她修习道法。
　　现在正临近锦霜一千五百岁的大劫，他已经早早地闭关躲劫去了。

　　我有些唏嘘，这些年来，他们时时都在努力，只有我一个原地踏步得甚欢。
　　月阕一个巴掌拍我后背上，很是不满地抱怨。何以最好命的莲花小妖自打飞升后竟不回来看看姐妹，一去这许多年。
　　按他们的说法，就在前阵子，还有天界小仙来偷偷报信，说莲花仙子何小柔现在混得很是逍遥，怎地才几日，竟傻傻地跳了往生台。

　　我甚是无语，却苦于许多事情不能讲与他们听。一面疑心到底何方神圣能编排出如此不靠谱的消息，一面担心尚且在天界的小白。……还有孟章。
　　想来，这世上最神奇且难以捉摸的地方，大约就是天界了。只是不知他们心心念念的许多虚名，却究竟有何快乐。

　　那日果决地跳下往生台，说得千万的豪迈，做得亦万分的潇洒。然则心里那点自知之明尚且不曾丢弃。
　　以我的修为想要大难不死？——绝无可能。

　　是以我琢磨着，大约现在的我也是那劳什子崆峒印造出来的一个模子罢了。又或者，从头到尾，这便是我入了轮回后的一场梦。

　　身体仍是诸多不适，望了会天，双眼便有些困乏。
　　将睡未睡之时，有人轻轻在耳边唤道，“小柔……”
　　我倦倦地抬眼望去，却掉进一双温柔如水的眼，微挑的眼角是几百年都不曾梦到的遗憾。心中感慨得很，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张脸：“今日真好，这许多年来，终于叫我梦到你了……”
　　那双眼睛闪了闪，“你之前，便一次也不曾梦到过我吗？”

　　我依稀有些反应过来。“你是……锦霜？”
　　他点点头，定定地看着我，“小柔，你过得不好。”
　　我有些慌乱：“嗳？不是啊，我过得很好的。哦，你说这些伤啊……小伤、小伤，很快就会好的。”

　　他眉头蹙成一团，正要开口，一个娇媚的声音在后面轻笑道：“她自小就那个倔强的脾气，要面子得很，你断不该如此问她。”

　　锦霜一愣，立刻回身恭敬道：“师傅——”
　　雪声摆摆手：“好了，你不是闭关应劫吗？如何跑了出来？”

　　他看看我，犹豫了许久方咬唇道：“我知道小柔回来了，实在忍不住——”
　　“胡闹！你道那一千五百岁的大劫是可以儿戏的？还不快回去！”

　　他面上一僵，垂了眼不说话。半晌抬头道：“锦霜这便回去安心修道。小柔，你千万照顾好自己，等我出来。”
　　我点头嗯了声，他便走了。
　　只雪声仍静静地站在旁边，黝黑的双瞳在阳光下愈发明亮。

　　我精神一向不济，方才又于锦霜这一惊一喜，便有些疲倦。
　　但这两日来心里总惦念着要问一件事，便强自撑起精神朝雪声道：“呃，我是该随月阕他们唤你师傅，还是……”

　　她随手替我搭上一条薄纱小毯，弯起嘴角道：“却不知你还能这般故作斯文，师傅太别扭，就姐姐吧。”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的心酸。“嗯，姐姐……她……是不是也、也这么喊你的……”
　　话一说完，就想扇自己。好好的，提那等伤心事作甚！

　　却不料她也不怒，只愣了一愣，幽幽道：“傻丫头……音音她从来也不曾正经叫我姐姐，都只喊声声。”顿了顿，眼里隐约有些波光闪烁：“这世上，喊我姐姐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我一时不知如何言语，眼角竟有些潮潮的。树影打在她的身上，绘出奇怪的图案，再熟悉不过却也再陌生不过的画面。

　　她突然笑道：“好了，我放出还以为你想问我天界的事。等了许久，却没见你开口，莫不是搞错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急急点头：“对的，我想问！他们还好吗？不对，是……是还活着吗？”

　　她拿食指往我脑门上一弹：“放心吧，活着呢。只是闹出这等事来，却是说不上好了。”
　　见我不答话，她又道：“你若是自责，就快些好起来吧。”

　　我黯然了几回，涩涩道：“可是——我根本就是个怪物……还是应该让雪音……”

　　“废话！”她狠狠一摆手，脸上的形容很是阴晦：“雪音是我妹妹，你也是。就这么回事！你心里那点小疙瘩，趁早解开的好！”
　　顿了顿，又道：“很多事不告诉你，无它原因，只是不想让你伤心罢了。但你若想知道，便是都说了也无妨。此事不可回头，小柔，你决定了就来寻我。”
　　说完，转身要走。

　　风轻轻吹过树间，连带着我的心神也晃了几下。
　　伤心？我还会害怕伤心吗？——如果我有心的话。与其不明不白地被别人利用，不如亲手斩断那些回忆。

　　“等一下！”我咬牙站起来，冲她哑着嗓子喊道：“我要知道！不管害不害怕，我都要知道，为何我会来到这里？为何小白会知道这里？这里……这里又究竟是哪里？天界不知道的地方吗？”

　　她回身盯着我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涂山九尾果然都是一路的性子。”语音一落，两手便分快地在胸前捏诀结印。手指忽而向掌心弯曲，关节交错，忽而回旋缠绕左右应合。

　　我看得眼花缭乱，模糊间听她低声吟道：“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气通神。开！”
　　眼前突然一片光亮，遍地是灼灼的桃林，到处是悦耳的鸟鸣。远远地一汪碧泉，望去甚是透亮。
　　清风过，桃雨飞。
　　我被那些翻飞的桃花迷了眼，恍惚想起玉虚境里万年不败的桃林。

　　雪声在旁轻轻道：“随我来。”
　　我点点头，跟着她一路慢行，愈到深处，那桃林愈是茂盛，灿烂得有些不像话。

　　如此过了半晌，在一块巨石前，她突然停了脚步，转身握住我的手，隐隐的似在颤抖。
　　“小柔，我委实不愿你现在看到那些。你可下定决心了？”
　　“嗯！”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幽幽念道：“涂山女娇，太阴渊默。华盖静覆，我形有感。吾辈涂山族雪声、雪音今日以血为匙，参拜圣地先人。”
　　霎那间，一股阴森肃杀之气从巨石背后奔涌而出。我被冲得心神不宁，若不是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只怕便要被这阴气冲散了魂魄。

　　我下意识地闭了眼，又听她在耳边轻轻道：“进去吧。”
　　茫然地睁眼望去，那块巨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须知我素来不喜阴冷，此时此景，当真是心惊肉跳不能自已，只任由她牵着，呆呆地进了洞。

　　却不料此洞极深，走了许久，却没有到头的迹象。两边洞壁上淡紫色的荧光清冷寂寥，更添几分诡异。
　　我嗫嚅着正要开口，她却突然加紧了手上的力道，似在自言自语：“别怕，马上就到了。”

　　又行了一会，一道巨大的石门突然横在面前。
　　我心里发毛得厉害，忍不住借着两边的荧光去看那石门，当即傻了。——石门分左右两扇，上面分别雕篆着两个奇怪的图腾。左边那个稍微复杂，为一四脚怪兽，形状如狐，身后九尾。右边那个则仅仅是一个圆环中套着另一个。

　　我惊恐地看向她，“雪声姐姐……”
　　却不想她亦是一脸慌乱，默了许久，猛地放开我，手里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刺的人有些眩晕。
　　我尚且不明所以，她狠狠地将匕首往手腕上一划，猩红色的鲜血飞溅出来，滴落在石门上，瞬间消散不见。
　　过了一会，她慢慢转过身来，将匕首递给我：“小柔，到你了。”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结界，非我涂山一族血脉不得入内。”
　　“可是，我不是……”
　　“没事，方才在洞口，他们便已经认出你了。”

　　我点点头，茫然地接过匕首，上面隐约照出一张惶恐惊诧的脸。一咬牙，往手腕上划去。
　　涌出来的鲜血溅落到石门上，我动也不敢动，看着它们慢慢地渗进石门。

　　那一瞬，耳边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我的孩儿，你们终于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