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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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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洛川烟霞霭霭已是春深,尤其洛水之滨更有十里桃花似雾似霞艳色欲滴灼灼耀眼。
但洛川春色最深处却并非是在桃林之中。
三月初三,还泛着凉意的洛河上每处都停着大小舟船,将洛水搅的不得安宁。只中间一艘巨大的画舫周围还余一片净土。
待到月出中天,不知何处飞来万千灯火,影影绰绰,带着放灯人的祈愿,以这清明夜色为背景,将满天的繁星和满河的花灯连成一片,把整个洛水映照的朦朦胧胧,每个人脸上都罩了层温暖的光。
周围尽是赏景的人,或三两私语、或执杯慢啄,热闹却并不喧闹,也无甚丝竹之声。且那些个大舫小船都围在中央那艘巨大的画舫前,其上的人也大多泛视着中央的画舫,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画舫上时,方才有丝竹之声从其上传来。这声音一出来周围便渐渐静了下来,其后又有一少女合着拍子高诵明月之诗。但却只闻余音袅袅不见佳人何处。直到最后一章,才有一白衣人自船厢中漫步而出。此时鼓乐俱停,周遭俱静,茫茫洛水之上只有少女清妙的嗓音缭绕徘徊。
待那白衣人行至甲板中央时方才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极尽明艳的少女的脸孔来,偏那明艳中又带了几分清冷像是最艳的桃花覆上了一层薄雪,为那无边的艳色平白添了两分稳重的端方。少女一头乌发只以一根白玉簪简单挽起,一身白服也样式简洁,可站在那却给人一种圣洁之感。
待到一曲歌罢,四周却依然静寂,只余漫天烛火明明灭灭。那姑娘就站在朦胧的烛光中低眉敛目。
忽四周鼓乐四起,却不似先前般轻快,反而庄严中带着肃穆仿佛天子祭天的正声雅乐。而那姑娘便合着这严肃的乐声折腰起舞。
明明是极尽曼妙的舞姿却让人生不出绮念,反而如同月下仙子般清贵不可攀折,又好似同洛水女神一样令人心生向往。
是了,三月初三是洛川一年度的洛神节。
而那姑娘便是今年祈福的洛神舞者。
此刻她正一身祭服立于甲板之上、洛水之中跳着古老的祭舞,唱着悠远的祭歌,神色悲悯好似洛水中走出来的女神。
等到一舞毕,乐声歇,姑娘正准备退回仓中,忽闻有人吟诵诗中关雎一章。然后又见一画舫越众而出,船头一位青衫公子执扇而立。
那公子身若修竹,又似芝兰玉树,一双幽深黑眸里盛满了一道素白身影。
“姑娘,吾心悦你。”
“可我有未婚夫了。”姑娘伸手轻轻将一缕散发拨到耳后,一脸笑意明媚。
青衫公子闻言眉心微皱,然而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那姑娘便接着道“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家中桃林,那日他一袭青袍正在六夭亭中与父亲商议我们的婚事。”姑娘抬眼看他,眼中褪去了祭祀时的清冷悲悯,透出几分少女的灵动狡黠“公子可知他说了什么?”
青衫公子闻言面上不可控的露些惊讶的神色。
那姑娘却敛了笑意正色道“在下粗鄙……”
“恐难为小姐良人……”青衫公子低低接道。
“为小姐计……”
“望君再虑”青衫公子清朗的嗓音中带上了丝沙哑,眼角眉梢也不可避的染上几分苦涩。
但那姑娘却抬起头来带着面上的盈盈笑意直直撞进他眼底。
“如今,公子可还要再虑?”
少女的嗓音中犹带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却搅得他心血沸腾。
“我心悦姑娘。”
带着无限珍重和情意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我亦是。”
幸而有人珍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有红裙的姑娘于芳菲落尽的桃林中且行且歌。
青衫的公子站在桃树下,望着姑娘的眸光中尽是情深。
红裙的姑娘随手折了枝绿叶蓁蓁的桃枝。
“我想在桃花灼灼的时候出嫁,”姑娘轻柔的抚过手中桃枝,“等它开花时你来娶我,”姑娘抬眼看着青衫公子,眉眼中尽是遮不住的脉脉情意。
“可好?”
青衫公子望着眼前的姑娘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出口时却通通化做了一声叹息似。
“好”
黑盔玄甲的将军在回朝时甩掉了身后的大军,独自一人骑马在郊外漫步。
此时时节正好,漫山的桃树芳菲尽吐。
将军便立在高处赏景。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下方的桃林中隐隐有歌声传来。
原是位妇人挟着稚子在下赏景。
有风拂过,妇人身后的桃树落下万千粉色。
妇人伸手接住了在空中晃悠悠的打着转的娇艳花瓣,眉目间神色温柔,似是看见了久未归来的故人。
“娘亲,娘亲,你看,树己经比你高好多了。”
“是啊,”妇人抬手抚上树干神色间透着隐隐的怀念。
高处的将军轻轻拂去肩上的落花,独自归去。
山高水长,日落星移。
不求海晏河清,但求现世安稳,好让他的姑娘余生顺遂,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