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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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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娘子,我回来了。”庄士墨一脚跨进院门就高声喊道。
“相公,什么事儿让你这么激动?”陆氏探头问道。
“你瞧这是什么?”庄士墨摇摇手中栓鱼的草绳。“一条活鱼,今儿可要开荤了!”
“你的活儿就先放一会儿,白家姑娘也不着急这几天,我迫不及待想尝尝娘子的清汤鱼了!哈哈,还愣着干嘛?”庄士墨一改往日的斯文,风风火火的说。
“好吧,既然鱼都抓来了,我要是再没有表示,可就太不够近人情了,今天晚餐就吃这条鱼。”
“怎么不见锦儿,这丫头跑哪去了?”
“嘘!厢房做功课呢,别打扰她,不然又坐不住了。”陆氏接过丈夫手中的鱼,进了厨房。
为时不长,阵阵鱼香扑鼻而来,陆氏召唤丈夫孩子吃饭,锦儿搬过椅子坐下,抓过竹筷夹了鱼肉就往嘴里送,边吃边嚷道:“娘做的小鱼真好吃,好烫!”
“锦儿,手指上糊满墨汁,快洗手去!”陆氏硬把贪吃的锦儿拉下椅子。
“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庄士墨叫一声“来了”,就急冲冲的去开门。门外有一个比锦儿年龄稍大的小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站在门角一言不发。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身子微微颤抖。
“孩子,有什么事么?”庄士墨和蔼的问。
“大叔,求求你,救救我,他,他们要打死我!”小孩扑通一下跪在庄士墨面前痛哭流涕。
“孩子,快起来,有什么话进屋说去。”庄士墨上前扶起他,带他进屋。
陆氏闻声,让出椅子请小孩坐下,静静地说:“孩子,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小孩伸出脏兮兮的衣袖擦擦眼泪,嗫嚅道:“求叔叔,婶婶可要救救我,我是杂技班的弟子,师父脾气躁,对杂技班里的弟子要求严。前两天有一户人家请班子为他们老爷贺寿表演,”小孩回忆着继续说:“我在表演顶碗的时候心里慌张,不小心把碗摔碎了,师父便提着鞭子跨到前台狠狠的抽我……结果可想而知,表演演砸了,老爷子的寿也没喝成。师父把我关在马厩里,我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快说啊!”庄士墨着急的问。
“从那时到现在,我就没有吃过饭。师父还说,如果把事情告诉别人,就,就杀了我!”
“太可恨了,”陆氏把盛好的饭推到小孩面前:“孩子啊,我这里刚刚盛了饭,你饿了,多吃点吧!”
小孩接过碗,狼吞虎咽般的吃起来,陆氏不住的吩咐:“别顾着吃饭,夹菜,多夹点!”
“洗了手的锦儿站在桌旁,小声嘀咕:“嘻,他把饭吃了,我们怎么办?”
“锦儿,你也坐下一起吃,我再添一副碗筷就是了!”陆氏生气的瞪瞪女儿。
锦儿极不情愿的搬椅子坐下,馋猫般望着那小孩吃饭。庄士墨坐在小孩旁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班里的人都叫我阿绸。”
“怎么叫了个女孩儿的名儿?陆氏接过话茬儿。
“我本来就是女孩儿!“
“今年几岁了?”
“七岁。”
“小小年纪,怎么呆在杂技班里?爹娘呢?”
“我从小就被拐卖,进杂技班也有好长时间了,我也不知道爹娘是谁!”
“可怜的孩子,今后就住我们这,也不会有人找麻烦的!”庄士墨感叹着说。
“不是的,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的!”阿绸放下碗筷说。
“你就放心住下吧!我们会对付坏人的!”陆氏安慰道。
门外嘈杂沸腾之声由远至近。阿绸全身一震,慌张的说:“是他们,他们是来找我的,要是被他们发现我在这里,我会被师父打死的。”
“别怕,我去应付那些人。”陆氏发下碗筷站起身。
“锦儿来和娘一起去。”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有人在吗?快开门!”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粗暴的喊门。
“你们找谁?”陆氏站在门前,直视那砸门的粗汉。
“夫人,见过一个瘦瘦的,这么大的女孩吗?”粗汉用手比划着问。
“你瞧她是你要找的人吗?”陆氏拉出藏在自己身后的锦儿。”
粗汉先是眼睛一亮,而后又黯淡下来,摇摇头。
“我们家就这一个女孩,既然不是您要找到,就请不要打扰我们!”陆氏说着随手关了门。
“好了,没事儿了。”陆氏松了口气。
“阿绸,这么些年,你就没想着想你师父打听你的身世吗?”庄士墨问。
“刚进班的时候,我天天哭着喊着要娘,师父冷着眼不顾我,班里的师哥师姐们也不知道我是哪儿来的。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们虽不是大户人家,日子倒也过得去,不如你就留在这儿,家里多个人呢,也热闹点儿!”陆氏说。
阿绸跪在庄氏夫妇面前,泪流满面。“谢谢叔叔婶婶收留阿绸,阿绸这辈子……”
“阿绸啊,感激话就别说那么多了,你该改口叫我们爹娘,”庄士墨扶起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吃饭去!”
“娘子,你看阿绸衣服破着,头发也没有绾好。吃了饭,让她洗洗澡,换套衣服。”庄士墨觉察到阿绸的衣衫褴褛。
“咱家里没有合适她的衣服,明天我上街去买两件衣服,今天就先穿我的吧!”陆氏打量着阿绸的身材应答。
“爹娘,阿绸不敢让你们操心,这衣服虽然破旧,但还干净,我就先穿着吧!”阿绸见陆氏为难。
“这怎么能行呢?你既然已是我的女儿,就应该听我的话,娘的衣服虽大了些,但这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让你穿着破衣服吧!”陆氏安慰她说。
“锦儿,多了一个姐姐,怎么倒一句话也不说了?”庄士墨见小女儿躲在一边一言不发,就开口问。
“小要饭的,进了我家就成了我姐姐,我才不要她当我姐姐呢!”锦儿负气甩甩袖子出门去了。
“锦儿,给我站住,怎么说话呢?回来……”
“算了,锦儿还不是平日里你给惯的?让她去吧!”陆氏挡在欲出门的丈夫面前打断他的话。
“阿绸,你别见怪,锦儿这孩子娇宠惯了,老就这样儿!”庄士墨平下气来和声说。
“比起在班里挨打挨骂,这不算什么的,锦儿是我妹妹,我不会在意的!”阿绸低声说。
阿绸在陆氏的安排下洗了澡,绾了头发,只是她瘦小单薄的身子穿着成年人的衣服,显得极不协调。乍眼看上去,这女孩除了身材瘦小,浑身散发着一股清丽芳华的气质,那是不合身的衣服根本遮掩不住的。她端坐在妆镜前注视着陆氏给她绾发的手,那么轻盈,那么温柔。现在再也用不着四处奔波的讨生活,她有了一个躲避风浪的港湾,还有美丽的娘亲,和蔼的父亲,这是她从来都不敢奢望的梦,如今却成了现实……
泪簌簌的留下来,滴打在衣襟上,她不敢去擦拭,怕娘亲看见,也怕自己看见。铜镜里曾经的蓬头小子成了双髻女孩,她睁大眼睛,已经不认识现在的自己,恐怕也已经不是自己了。
“你哭了。”泪水跌落在陆氏的手上,晶莹剔透。
“没,没有!”阿绸强压住鼻腔的酸楚。
“苦命的日子结束了,你应该高兴才是!”陆氏梳着发丝。
“我真的是太高兴了!”阿绸倍加掩饰。
“梳好了,自己仔细看看,还满意吗?”陆氏把木梳轻放在妆台上。
“真好看!”镜中的人楚楚灵动,脱胎换骨。
“这会儿,怎么不见锦儿那丫头?”陆氏许久没有听到锦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突然觉得空旷起来。
“哎呀,不好,锦儿赌着气,那会儿应该拦住她,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人?我们找找吧!”阿绸说。
“阿绸啊,衣服不合身,出去不方便,你就别去了。”陆氏扶住要出去的阿绸。
“娘,锦儿妹妹是因为我才跑出去的,还是由我找她回来吧!”阿绸扶陆氏坐下。
“娘到底为什么收小叫花子当女儿,难道我就不是娘的女儿吗?娘一定是不再爱我了,那我就再也不回来了!”锦儿边走边思索着。
“那我要去哪儿呢?对了,去二舅家,二舅答应要教我刀法的。”想到这里,锦儿小跑着穿过街道。
锦儿经过迎宾酒楼的时候,恰巧被紫竹镇的地痞董丘看见。说起董丘,紫竹镇的人都进而远之。董丘天生力大,可却好吃懒做,几年前老婆无法忍受他的行为,跟别人跑了。董丘仗着自己有个当县太爷的姑丈,成天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大街上游手好闲,阴魂不散。此时,他正醉醺醺的从迎宾酒楼踏出来,迎面撞见了要去二舅家的庄锦。
“小姑娘,陪爷爷吃酒去!”董丘伸出黝黑的大手抓住转身的锦儿。
“小丫头,想跑啊?没门儿,和爷爷走。”董丘一把抱住锦儿。
“救命,救命啊——”锦儿拼命挣扎。
街上的人冷眼旁观,不是他们不想管,使他们不敢管也管不了,这样的事儿经常会发生,都习以为常了。
董丘瞧瞧街上行人的神情,撇嘴冷笑道:“丫头,你就安分点吧,没人会救你的!”
“你胆子真不小,要是让我舅舅知道,他非把你打趴下不可!”锦儿停下了叫喊,静静地说。
“舅舅?你还有舅舅啊!我还以为你是没家的野丫头呢!”董丘不以为然的笑,“好大的口气!告诉大爷,你舅舅是谁啊?在紫竹镇上我可不怕别人!”
“我舅舅是振武武馆的总镖头陆居,他一定会来救我的!”锦儿振振有词,这都是平时听爹娘说的。
董丘怔了一下,暗自思量:“这小丫头信口开河吧,他怎么成了陆居的外甥女?”转念又想:“去年和陆居那小子结的梁子还没清算呢,老天开眼让我遇见这不懂事儿的丫头片子,如此一来……”董丘回想起去年正月的事:那天是十五上元节,镇上到处挂满了花灯。晚上,董丘喝的天昏地暗从玉凰楼里出来,醉眼望见一个美貌女子,便心动歹念想占为己有。不料,就在他上前拧住那女子时,陆居从人群中冒了出来,救下了女子,扬长而去……本想去姑丈那里吿一状,没想到姑丈那时正想托陆居为他押运货物,不但没有答应,还派衙役把他轰出县衙。想起这些,董丘攥紧了拳头,怒色满面。
“陆居,我要让你小子吃吃苦头!”董丘啐了一口唾沫,抱着锦儿就跑。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锦儿撕扯着董丘的衣服大声喊叫。
“找你舅舅去!”董丘冷笑。
董丘抱着锦儿拐过街角,向红雨楼跑去,红雨楼是紫竹镇最大的妓院,绝色女子数不胜数,个个涂脂抹粉,淡妆浓抹,为一件衣服打情骂俏是常有的事儿。董丘可是这儿的常客,老鸨见了他都陪着笑脸,谁让他出手阔绰呢!董丘可打好了如意算盘,要把这锦儿丫头卖到妓院,报陆居的一剑之仇。
“站住!”一个女孩拦在董丘面前。
“放开我妹妹!”女孩娇喝。
董丘停下脚步,定睛打量了女孩一番,笑着说:“丫头,别穿你娘的衣服乱管爷爷闲事!”
原来那女孩是出门寻找锦儿的阿绸,听见董丘嘲笑她,骤然火冒三丈。
“丫头,别不识好歹,让开,不然爷爷连你一块儿卖了!”董丘见女孩儿无动于衷。
“阿绸姐姐,快来救救我!”锦儿听到这家伙要卖了她,急忙呼救。
阿绸冲上去,拉住迈步的董丘,可董丘人高马大,岂是一个七岁女童拉的住的?阿绸气急,就狠狠咬住董丘的小腿,董丘得意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松开手臂去触摸小腿,锦儿顺势倒在地上,阿绸拽起她就跑。
“锦儿妹妹,是娘让我找你回去的,我们快走,别让那坏蛋追上来。”阿绸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兔崽子,敢咬老子,给老子站住!”董丘用手捂着的腿已经渗出血珠,董丘赖皮地坐在地上大声嚎叫。
围观的人里三圈外三圈的把胡同围个水泄不通,董丘越嚎越大声,人们平日里都没少受董丘欺负,全夸赞两个小姑娘智斗街霸,哪里有人劝慰他?相视而笑。
“姑丈啊,亏你还是父母官儿,侄儿被两个黄毛小丫头欺负,受这么大委屈,您都不替侄儿伸冤,还不如死了算了……”董丘挤眉弄眼的向县令黄升庵,他的亲姑丈哭诉“冤情”。
黄升庵留着小撇八字胡,肥头大耳,闭目养神,似有若无的听侄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偶尔插一句:“小事儿嘛!”
别以为黄升庵胸怀大度,紫竹镇的百姓都知道“小事儿”是这位黄县令的口头禅,他看见谁都会说的。说起黄升庵,紫竹镇上的百姓都深恶痛绝,他体态臃肿,贪财好色,肥胖的脸上转动着蛇一般贪婪的小眼睛。一见到铜板,两眼直发光,百姓背地里都叫他“黄铜板”。董丘强抢民女,他非但不约束管教,还纵容他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此时的黄升庵正打着金算盘,思量着如何把城南布庄搞到手,怎么会在意董丘在这里哭诉?
“阿丘呀,你别再吵我了,让我静一静。”黄升庵不厌烦的摆摆手。
“想扳倒振武镖局,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你的事就先放放吧!”黄升庵睁开小眼睛撇撇董丘,起身走进后堂。
董丘泄着气离开了县衙,哼哼着骂:“臭丫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和振武镖局一起完蛋!”
锦儿受了惊吓,又着了风寒。回到家不久,就高烧不退,昏迷在床。陆氏又生气又痛心,一会儿张罗丈夫买药,一会儿亲自下厨煎药,累了也顾不上休息。阿绸年幼,帮不上忙,很是着急。
“娘,您都两天没合眼了,我看着妹妹,您去睡会儿吧!”阿绸摇摇神情呆滞的陆氏。
“她还没醒,哎!这孩子太任性了,没人护着她,会吃大亏的!”陆氏站起身来,目光不离锦儿的脸庞。
“娘,您就放心去睡吧!阿绸一定好好照顾妹妹的。”阿绸点点头。
锦儿慢慢睁开眼睛,感觉浑身无力,脑袋昏昏噩噩的发沉,抬眼看见阿绸用手拄着头,俨然已经睡着了,就自己坐起来。
“锦儿妹妹,你醒啦!”锦儿的微微移动惊醒了阿绸。
“娘,锦儿妹妹醒过来了!”阿绸喜悦的说。
“是你救了我?”锦儿握住阿绸的手问。
“嗯!”阿绸点头。
“谢谢你,阿绸姐姐!”锦儿微笑。
“你叫我姐姐?”阿绸惊异的睁大眼睛。
“你就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叫你了!”
“妹妹,我真的很高兴,真的……”阿绸哏住了,因为激动她感觉到窒息。
“我们虽不是亲姐妹,但我阿绸今生今世绝不让妹妹受半点委屈!”阿绸紧握锦儿的手。
“我们是好姐妹,这是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两女孩相拥在一起,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