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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嘱 时隔三十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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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十余年,断头王后的传说仍然为人们所乐道。有那日随军队攻入万朝宫的人描述,先朝王后双手托着一颗血红的脑袋,从宫殿百余阶的高处,缓缓走下来。那么庄严,那么高贵,那么美丽,亲手斩下了丈夫的头颅。军队为她开出了一条通道,当她走下最后一层台阶,双手一掷,将头颅扔进了人群。人们一哄而上,想去见识圣王后代的模样。信仰者哀嚎着将这神圣的肉送入嘴中;仇恨者接过骨头,狠狠仍在花岗岩地面上。而女人,退下王后的装束,一骑快马,随着前来接她的队伍往北进发了。
新王朝定名为东升,君主乃当日起义军队的平民领袖。王朝初立,就授予了六位先朝封臣领主的名号,赐了爵位。同时宫廷大臣的参政资格被取消,成立议事会,一百零八个议员决议国家大事。在这一百零八人中,有五十人是平民出身,另外五十八个位置进献给了六大贵族的成员们,并且对于贵族成员,议会的位置是可以世袭的。没人对这决议表示反对,似乎都感到心满意足。
东升三十二年三月二日,这是黑柏芙桠公爵为数不多的弥留之日。
四围紧闭的房间中,落地乌木钟不急不慢地摆着,她也随着乌钟的轻响缓缓踱着步子。
房间昏暗,墙壁上的四处窗子都被木板封住,严不透气,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写字台上的蜡烛。原本墙上有四个烛台,可以使房间明亮如昼。可两年前芙桠夫人突然大发脾气,命人将烛台拆掉,统统都扔出去。夫人愈发古怪的脾气折磨得下人战战兢兢,连亲侄子也劝不住她。
七年前,她的哥哥死了,她终于继承了爵位,包揽了一个女子所能佩戴的所有头衔。但人们没有为她庆贺,而是盼着死亡能够降临到她头上。
无需可怜芙桠,因为这世上若还有什么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除了她,别无他人。
十五岁时,她的父母将她送入圣王神殿,与另外二十九名贵族女子一起身着圣衣,低垂眼帘,接受了少年国王的挑选。那时父亲告诫她,黑柏需要王后,所以她要成为王后。被选中后的五月,她身披一件珍珠白丝绸,赤脚踩在白花瓣上,在随从的陪伴下,走入她的另一个圣殿——万朝宫。宫门在她身后关闭,她戴上后冠,自此与人间了无牵挂。
太阳王朝的君主都是圣王的后人,他们的血脉里潜藏着珍贵的神明之力,所以需要被严格地保护起来。在一个太阳君主的一生中,仅有的几次离开宫殿仅是去圣王殿祭拜或挑选妻子。被送进来的王后是这血脉的接触者,她们的命运被禁锢在宫中,至死不得出。
在黄金宫里的日子,芙桠见识了凡人能够触及的全部奢靡与阴谋。宫廷大臣们用她来做威胁黑柏的人质,她的丈夫是个无法依靠的软弱者,她的家族要她一遍遍地示忠,谨防她被大臣收买。周旋其间,如履薄冰。芙桠经历了几次足以置她于死地的遭遇,但都凭着意志活了下来,反而是她的敌人都已经化成了尘土。四十五年恍若大梦一场。
皇城被攻陷的前三日,她收到了黑柏乌鸦传来的信。她给了贴身女仆一些钱财,让她带着公主提前逃了出去。至于逃到哪里她不在乎。她天生没有多少爱,纵然是自己的女儿,在她眼中也只是个政治婚姻的产物。她丢掉了累赘,快马前行,回到黑柏,与哥哥一起掌控家族事务,让这个古老的家族在新王朝依旧享有崇高的地位。
如今她累了。在她虚弱之时,柔软的感情在她枯槁的身子中复活。每个夜晚,愧疚与悔恨从暗处滋生,让她无法入眠。
芙桠停止了踱步,回到写字台前坐下,紧闭双眼。随后她放松下来,睁开眼,烛光在她眼中闪烁着,没有泪光,此刻没有谁比她更将死神视为朋友。
她从抽屉中抽出一张纸,一张足矣。这封信是对她遗嘱的补充。她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写完后双手还在轻微颤抖着。她取出火漆。小心翼翼地将信封住,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但枯槁的嘴唇却露出嘲弄的微笑。
“玻璃。”她朝门口喊道。
一个女仆惶恐地出现在她面前,低着头应答,不敢抬头去看芙桠可怖的面容。
“去把葛岩找来。”
“是。”女仆应声而去。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牛皮靴与地板的碰击声。葛岩已经到了门口,只是还不确定是否要进去,他好奇为何芙桠此刻要见自己。
“姑妈,您叫我吗?”
“进来吧。”门后传来芙桠冰冷高亢的声音,听得葛岩打了个战。他推门进入,房间内的黑暗让他很不适应,等他终于能看见些时,眼前的景象更让他不安——芙桠如同一只苍白的蜘蛛,盘踞在房间内唯一一张高背椅上。她注视着葛岩,眼中红色的烛火几乎要把人灼透。
“姑妈。”葛岩上前,吻了下她瘦骨嶙峋的手。
芙桠抽开手,将刚刚写好的信递给他,说道:“把这个,寄到三十二庭。老规矩,拿回送至抄复的信给我。”
“这是?”葛岩问道。
“这是我遗嘱的补充,也是我的讣告。”
“别这么说,姑妈。您还很年轻,还很健康。”
芙桠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是的,我还很强壮,还可以与死神对抗。但是我们和解了。等你把信送至后不久,他会带我永远离开。”
葛岩还想说什么,芙桠摆摆手让他出去。他如释重负地退了出来,擦了把额角的汗,把那封信举到眼前。这封普通至极的白信封里,会有什么惊人的秘密呢?他熟练地拆开信封。
粗略扫过,他的背后起了一身冷汗,不可置信地反复细读了两遍。最终他木然地放下信。那只苍白的蜘蛛盘踞在她的巢穴中编织了自己的死亡之网,死前还要用粘满毒液的利牙死咬住继承者的脖颈。
“她疯了……”葛岩低声叹息道。片刻之后坚定起来,只要他们之中还有一人清醒,都必须要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