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爱（暂定）》云被

6、第6章 太阳早已下

　　太阳早已下山，天黑蒙蒙的，但荀府门口的灯笼却特别的亮，一个身穿银色长裙的中年美妇正焦虑地站在门口，一双明目正眺望小道深处。
　　“夫人，您就进去吧，这里风大，当心身体啊。小的一看到五少爷的马车，马上禀告。”荀府管家俯首恭敬地说道。
　　“澄澄，我们进去吧，你体弱，受不得风的。”荀元武给赫连澄澄披上裘皮长袍，用宽厚的大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
　　“元武，我知道，可是我想要恒儿一回家就先看到我们——明明飞鸽传书说今天日落之前就能到，怎么还不见恒儿的马车呢，会不会出什么事儿。”赫连澄澄更加焦虑起来。
　　“不会的，恒儿一直在五旬山学武，你大师兄早在五年前就说过他和我都未必是恒儿的对手，现在这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个伤的了恒儿？澄澄，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了，要是恒儿回来你却病了，到时候与恒儿相处的时间倒是短了。”这话似是起到了作用，赫连澄澄不再一味坚持，再一眼看向小道深处，正打算随荀元武回房，忽听到马车轱辘与地面的摩擦声，连忙回过头来。巷子暗处有一盏小灯渐行渐近，赶车人风尘仆仆的驾着马车赶来，直至停在了荀府大门口。一双骨节分明而又修长有力的手挽开马车上的帐子，随后一个少年从利索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那张脸与荀青青倒有七分相像。荀子恒清瘦挺拔，肤色微深，双目清亮。虽然没有如几个兄弟一般长得特别俊朗出挑，但也算得上是个俊朗之人。
　　赫连澄澄似有一瞬间的怔仲，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焦虑在一霎那停顿，心里却顿时涌起另一番复杂的感情。面前眉目清俊的荀子恒是六个孩子中唯一一个不在自己身边长大的，虽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毕竟有几分亏欠，几分担忧，几分思念。想到他一出身就随师兄南宫涣去了五旬山心里顿时一番心疼，虽然五旬山是南疆最美的山丘，但没有兄长没有父母相伴，毕竟是孤独的。荀元武看见自己的妻子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感情，眼角渗着泪光，立刻知道她心中所想，强壮有力的臂膀抱紧了她似是要给予力量，微微颔首看向荀子恒，温声道：“天冷，快些进府吧。”
　　荀子恒面目温和，没有过于欢喜，也没有过于淡然。
　　“爹，娘。”荀子恒上前行礼。赫连澄澄顿时泪睫于盈，拉着荀子恒的手进了屋。
　　“呀，五哥来啦！”荀子恒还未入座就听到一人咋呼呼的声音。荀青青急急从自己的厢房赶来，头上只扎了个小髻，鞋子都未穿好，赤足就奔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丫鬟连声呼唤着：“小姐，鞋子！”
　　荀青青一手环着荀子恒的手臂，一手扶着赶来丫鬟的脊背穿着鞋子。转过头念念不忘地说道：“五哥，你终于来啦！我本来是跟娘站在门口一起等你的，不过等了两个时辰还不见你来，我昨天跟三嫂学武，太累了实在困的慌，就被云翠拉去睡了，你不会怪我吧。”
　　荀子恒嘴角勾起一个微笑，原本淡然的脸顿时有了光彩。赫连澄澄看了都忍住不去指责荀青青莽撞的行为，默默唤了身边的丫鬟去端汤来。荀青青穿好鞋子原地伸了伸脚，绕着荀子恒转了一圈，欣喜道：“五哥你这两年高了好多，虽然还是很瘦但也壮实了些。娘说咱们兄妹长得最像，娘，您看我们有没有比以前更像。”说着连忙掂起脚尖，拉下荀子恒的身子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侧脸上。赫连澄澄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青青又抿嘴着嘴做无可奈何状的荀子恒，心里慢慢轻松平稳起来。
　　荀青青接过丫鬟端来的热汤递给荀子恒：“五哥，你真是太没良心了，我两年整整给你写了二十四封信，每封信用了五张纸，你却只回了六封，这六封信加起来一百个字也不到，有三封都只写了六个字‘一切安好，勿念’五哥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说着原本光彩的脸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荀子恒见了，脸上升起一丝赧然与自责，低声说道：“青青，等五哥多学点字，一定好好给你写回信。”
　　荀元武和赫连澄澄俱是一怔，荀元武更是拍案而起，一脸惊怒：“南宫涣竟然不教你识字，想当年你爷爷也是御史大夫、监国都尉啊，我荀家子孙岂能——岂能……”说着便长叹一声。
　　“大师兄精通天文地理，从小诵读中原诗歌典籍，除了有天下第一卦师之称，在南疆也有“中原通”之称。我从小就是跟着大师兄学文，跟着二师兄学医理，他怎么会不教你？”
　　“我不知道。”荀子恒眼神微微一暗，默默低语：“师傅尽其全力教我武艺和一些医术，关于卦象和诗文，师傅未传授于我。”
　　“五哥，那我的信你怎么看呢？”
　　“我找静安寺的师太念给我听的，她原本也是苍国人，家破人亡，看破红尘在五旬山角下出了家，她很照顾我，从小每次师傅出远门，没东西吃的时候我都去找她，这两年师傅逝世后我有时去看她她就教我识字，她就像我的娘亲一样……”荀子恒目光温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弱了下去，赫连澄澄微微一颤。
　　“五哥，我带你去看看两年前我和你一起种的那一株白山茶好不好，我前两天去看的时候开的可好了，爹娘，天都快亮了，你们一宿没睡去歇息吧，我和五哥顺便还可以去山茶园看日出。”荀青青感到场面些许的冷清与尴尬，灿烂一笑就把荀子恒拉出了大厅。
　　“也难得这孩子和恒儿走得那么近。”荀元武微微一叹，“也不知当初送恒儿出去是对是错，也许……也许你师兄这次是错的。”
　　“我们不能冒这个陷，我宁愿当个不负责任的娘，也不想到时候走到那般境地……如果注定要负一个，只能是恒儿，只能是恒儿啊——”
　　那一声无奈之极的叹息似是一缕轻烟飘散在晨曦未染的暗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