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 盲》半非

47、第47章 它已才尽 他不敢想这

　　他不敢想这两夜一天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他还是他……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地守着一只行李箱……
　　从家里赶来的朋友彭健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很憔悴……
　　他们交换了一个目光，彭健青起身离开……
　　他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盯着窗外的树……
　　“你回来了……”
　　“你这是要去哪……”
　　“那个人没事了……”
　　“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我走了，谢谢健青哥……”
　　“你要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你放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想死了，也不会再伤自己了……死和疼痛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不用它们再帮我了，我已经解脱了……我要跟你说的话，都在潇湘公子的新文章里，你自己看吧……我等你回来，就是想当面跟你告个别，让你放心……你说的对，生活不是故事，我们不能排布气氛，不能控制节奏，更不能预测结局……现实生活没有《死神来了》那么紧张恐怖……因为有那么多故意安排的无用细节掩盖了主题……我们根本看不清那枝蘸着血的笔在写什么……它不想让我们看清……我们不过都是它的生祭……”
　　“小让！”
　　“……”
　　“我不能让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看完潇湘公子留给你的东西，你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那你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要去哪？！”
　　“……找我妈……像个好儿子一样跟她和解……”
　　“然后呢？”
　　“上学，继续作我的全优生……”
　　“然后呢……”
　　“好好写文章，努力当个好作家……”
　　“然后呢……”
　　“再多个然后里，也不会有你了……”
　　“为什么？！”
　　“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
　　……
　　……
　　他扣上黑色的兜帽……脚步轻得像没有人走过……
　　……
　　……
　　“去看吧……他昨天下午就写完了……他一直在等你……”
　　……
　　……
　　＊＊＊＊＊＊

　　没办法，还得用你最不喜欢的方式来结束我的故事，这次，你没有机会喊停了。
　　有位作家前辈说过，每位作家的处女作里都会带着点自传的意味，我的，也一样，不光是处女作，每一部作品都一样。现实生活不能满足我的，我都写给了我的人物。
　　我上大学以后做了什么，你都知道了，不谈。
　　这是我的另一件作品，只不过不是用笔写出来的。你说这最多是个过分了一点的恶作剧，可我是认真的，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没有它，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坚持着活下去。
　　这部作品的主角蒋枫，有点滑稽，他完全不知自己的角色该怎么表演，不过，他也确实让我的作品增色少。但是，这部作品里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基本只出现一场的角色，比如那天的姑娘，还有她男朋友：他们每个人都很独特，不管表现如何，都是不可复制的，独一无二的，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懂的。
　　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你也很懂得欣赏这些只出现一次的小角色：那位大爷，对不对？如果不是走到今天这步，你会成为我作品里最重要的角色，跟我自己一样重要，我要把你打造成第二个我。如果我真的愿意跟哪个人一起走完一生的话，那个人就只能是你，很可惜，你并不了解我的用心良苦，你非要改我的戏：你就应该在每个夜里乖乖地陪着我哭，陪着我醉，慢慢地接受我给你营造的气氛，把自己改造成的我想要的样子——最后陪着我一起享受死亡和痛苦带来的快感，可你非不要这样——你非要用你微不足道的光去照亮整个黑夜，你的努力很可笑！你完全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你把我的作品给毁了！我刚开了一个头，你就用你滑稽可笑的表现破坏了我的构思！你知不知道你半睡半醒之间说的那句“我可以陪你一起死”有多滑稽：还没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呢！你为什么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还说的那么轻松，那么真诚！在我的设计里，这是最后才能说的话！说它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暗夜……有雷鸣，有暴雨，还有流不完的血！你把一切都给毁了！还不自知！也许是我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吧，我承认，我是想过放弃的，想过，把故事交到你的手上，但你要相信，过不了多久，只要一件小事的触发，我还是会继续我的大作，你迟早会被黑暗吞噬，被我吞噬。
　　是我太自不量力了，我哪有什么资格动什么恻隐之心，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写这篇文章，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就算我不想继续写下去，它一样会完成它自己，比我完成得还要出色。蒋枫以那种方式告别这部作品，不是我的本意：比我的本意更精彩，我很得意——连我根本不认识的江天也贡献出了那么惊人的一章，真让人惊喜。最后一个，就是你了：我还没完成我的构思呢，它就不让我发挥了，它已经给你这个角色画上了句号——你已经退场了。我，也该退场了，我没有新的角色再供它驱使了。

　　在这部大作里，我们谁都不该忘记一个最重要的人物：
　　就是她。
　　下面，让我来给你讲讲它是怎么完成我和她的华彩篇章的吧：

　　当初我发现她是因为她能写出我写不出，也不敢写，却真正想写的东西：她把对□□痛苦的那种渴望写到了极致！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人跟我一样，需要用这种痛苦来掩盖别的痛苦——我联系了她，我见到了她。
　　她必须成为我作品的一部分！她本人比她的文章更有吸引力！那种天然的丑陋，令我兴奋，令我想顶礼膜拜！！光是她的文章和她的外貌，就已经令我不可自拔了：她不需要我来打造渲染——她就是一个自然天成的完美素材，放进我的文章就是最精彩的一段！唯一遗憾的就是这个素材太完美了，不需要我的任何努力，她的存在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不是我写进作品里的，她就是她自己！我怎么能甘心？！我一定要让她的身上也有我的存在！
　　我要把她的感受加深，加深，再加深！我不断地在她面前完善我自己的形象，让她同情我，关心我：只有这样，她才能把我说的每一句话融进她的血液里：我才能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也才能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不断地怂恿她去挑战那个残暴的男人，她每因我的话挨一次打，我就会兴奋得割自己好几刀！！更完美的是，她每一次都会把自己的感受记录下来——那些本不该见光的东西被她表达的淋漓尽致——一次比一次生动，一次比一次传神——我真不知道她还能到达什么样的高度，她一直在进步，没有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我非常自豪：她终于与我有关系了！她的每一个进步里都有了我的影子，她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她的篇章很快进入了最后的高潮：她在执行我给她设定的任务：她两天两夜没有离开那个房间，没有跟我联系——我突然发现，自己还不想让她这么早就离开这部作品，我还有很多任务要她去完成呢。她应该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我们应该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
　　如果这个时候，我发现了它的存在，我还是可以改变结局的，可我没有……它怎么会让任何人发现它的意图呢？
　　我对自己的作品基本还是满意的，虽然有点不舍，可这也算是个完美的结局，只是结束的有点快。这是我和她必然的结局，我们都不怕这样的结局，这样的结局是唯一的合理结局，我们不可能有另外的任何结局——从我们出生开始，从我们把一个与众不同的身体展示在阳光下开始，我们都在一步步地走向这个结局——没有别的方向，不可能有别的方向，它没给我们别的方向，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企图去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你知不知道，如果换一个结局，整个作品就会毫无意义，沦为下等品，可这部作品，没有成为下等品的可能，它不允许！它已为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4月26日，我站在大结局的前一章——
　　我不知道是她，还是我会先到达那个终点。
　　我希望，是我。
　　她比我更有资格作为这部作品的最后一个句号。

　　绳子勒上我脖子的瞬间，我真想大笑啊：这剧情也太完整了吧？完整得都假了！连我自己都怀疑我的水平怎么会这么差啊：居然用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小角色来了结这么大的一个局，这也太无聊了吧！败笔呀，败笔！如果是她，断不会这样写！
　　就在此时：
　　情节拖沓，毫无色彩感的蒋枫居然表现得像一支烟火，突然绚烂！
　　精彩来了！蒋枫来了！
　　太精彩了，太完美了，他居然是我最好的伏笔！太刺激了！他亲自操刀，亲自为我，写上了最后一个标点！我真想睁开眼睛看看我的血是怎么流光的，看看我的这个杰作最后的表情！可我太兴奋了，我不舍得睁开眼睛，我怕一切都是假的，那一切真的太假了，因为它太完美了！全部的故事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我射了。
　　我对得起她了，那一刻，我想我应该已经把全文的最后一句留给她了，即使她可能已经没办法看到了，就像我自己，我也看不到最后的成品了，我已经成了作品的一部分，我写好了我自己的最后一笔，我无憾了。

　　我高兴得太早了，是吧？对，你们说的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才是她最好的作品，对吧？
　　如你所知，不谈。

　　她不愧是我的偶像，她没有让我失望。她居然能让我看到她的结局，她居然能让我看到我们两个的结局，你见过这样的作品吗？哪本书中死掉的角色能够知道他后来的命运？可我知道……是她把我变成了她，她把我做成了她最后的作品。我想她早就看出了我的运笔方向，可我，对她的意图一无所知，所以，我才表现得那么自然，真诚——我希望我的表现也没有让她失望，真可惜啊，我的偶像没能看到我为她做的最后表演——
　　我们两个的最后表演。
　　我和我的偶像早已灵魂相通了吧：我们都希望把最后一个句号留给彼此。你说，这最后的句号应该属于谁呢？是我看到了她的结局，还是她看到我的结局？
　　这样的结局多么出人意料啊！当你觉得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真正的故事才开始。只有她才能有如此神来之笔，我竟然未能理解，我竟然还责怪过她骗我，还因此而愤怒——难道我最后的愤怒不是她预料之中的吗？如果没有这一怒，我就永远是一只被蒙了眼睛的驴子——这一怒，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只有那些不自信的作家才会留下一堆空白让读者自己去补充，她不屑于用这种小技巧：全局尽在掌控——我不能一直是她，她一定要让我看到她的用心良苦！她究竟给我留下了多少惊喜？我全都领悟了吗？我不知道现在这个像逃兵一样逃出作品的我，是不是毁了她留给我的什么，也许，这是个失败的尾声，起码我自己觉得是这样的……可我真的累了，如果我做得不对，我也只能说：我真的尽力了，我没有她那样的自信，也没有她那样的魄力，注定只能是个失败者……

　　你为什么不让我在那个晚上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讲给你听？那个晚上，应该是最好的结局，我将完美谢幕——我可以像王子一样高傲地把我和她的故事讲给你这凡人听，然后，大幕落下——一切尘埃落定，留给世界一个完美的背影——

　　你是这部作品里真正的败笔！
　　它为什么要在这么好的作品最后，加上你这样一个尾声？！
　　你看看你自己的表现，没有哪一笔能让人记得住，就连结局都没有任何令人兴奋的地方！你爱啊，你恨啊，你喊啊，你叫啊，你挣扎呀，你沦陷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我还期待你的烟火呢！你的烟火呢？你放给我看啊！连蒋枫都能闪光，你这个主角为什么这么平淡？！你可以跟我一起享受人生，成为第二个我，你也可以成为第二个她，把我变成你，你更可以写一段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故事，你为什么不发挥？！你这么没有表现力的角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部作品里？！
　　你这个角色没有存在的意义。

　　你太让我失望了，它也太让我失望了！它能写出我和她如此精彩的故事，为什么把你写得那么平淡？他不是喜欢喝血吗？他为什么不狠狠地喝你的血，让我看看！它怕了吗？它为什么会怕？！它怕什么？！这世界不是它的吗？！它为什么不再为所欲为了？！
　　你看看，它给你写了一个多么不入流的结局！这回终结故事的，真的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角色，你，就终结在他的手里了，风平浪静，无波无澜……这样的故事写出来干什么？毫无吸引力！
　　不过，对于你这样的人，这个结局，最好，你只是个凡人，你一直都是，你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走错路了，回去吧，继续走你平平凡凡的路，我们终究不是一类人……

　　它已才尽，你们都让我很失望，我对这个世界已别无所求，这部作品的最后会是数不清的白纸，所有人物都已退场……

　　所有故事都有一个注定的结局，只是没人有机会在结局之后再回望一眼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