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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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十三月，是一棵桃树。千年来，我只开花，不结果。息神说，我跟别的桃树不一样，我不需要结果。我不懂息神的意思，大家告诉我，桃子是世间顶好吃的食物，王母娘娘的蟠桃更是桃子中的极品，既好吃又能提升修为。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能提升修为，也没半点用处，我们就是被放逐的神，我们在神册上是没有名字的，息山上的生物生来就不需要修炼，一生下来就能化人形，懂法力。可一旦下了山，就修为尽失，法力全无。即使修为再高，也没半点用处。
我跟他们一样，又跟他们不一样。我生在半山腰，直到现在都还不能化成人形。终日不可移动。刚破土时混混沌沌。不知天是什么，地是什么，我是什么。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中，渐渐明白，我可能是这座山上唯一有机会飞升成神的生物了。后来我问息神，什么是神。息神告诉我，神不过就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的和我们一样的生物，与我们并没什么区别。可是他们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么多的顾虑。
我浑浑噩噩的活了几千年，始终没能如他们所愿，飞升成神。慢慢的他们对我也失去了期待。只有鱼跃，还是经常过来看我，有没有突然就飞升了。鱼跃是一条上古鱼。听息神说，她这个品种在世上仅有她一个了。我想她一定很孤单吧，否则她怎么每天都来我的树上挂着唱歌呢！她唱的歌没有歌词，我时常听不懂她在唱什么。息神说，她在唱自己的命。
那天，鱼跃跟我说，她想下山。她在山上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但比我幸运的是，她能幻成人形，在山上自由行走。只需要每隔半个月在水里待足24个小时，存储她平时所需的水分就行了。下山，几千年来，我见的太多下山的生物了。最后呢，最后还是都会回来。山下的普通生物寿命有限，天命难违，逆不了命。等你在乎的，在乎你的全都寿终了，你还剩下什么呢，只会被别人当作怪物，当作妖。不曾害人，可人终究也害怕与自己不同的生物。最后上山，对那些人念念不忘，平添烦恼。
“等我下山给你带满树的桃子，给你绑在你的枝条上。”鱼跃晃着自己的双腿，抬头看着明月，但我知道她在跟我说话。
“那可以剩一个给我吃吗？我还从没有吃过桃子。”我问鱼跃。
“哈哈哈哈哈哈，十三月，你一棵桃树吃什么桃子呀，你知不知道桃子都是你的子孙。”鱼跃笑得喘不过气来，索性躺在我的枝条上睡着了。
鱼跃是一条珠蟞鱼，她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跃龙门，其实她心里明白，像她这种鱼，是跃不了龙门的。她经常化成人形来找我，也不怕太阳把她晒干。她跟我说，其实做普通鱼挺好的，如果她只是一条普通的鱼，出了山，那些天师也不会整天追着她跑，一条普通的小鱼精，能做什么呢。可偏偏她是珠蟞鱼，传说她的肉，是可以治疗瘟疫的。都不用出山，就有很多人来找她。山里的生物出了山就没了法力，山外的生物则相反。进了山就没了法力，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除非是山里的生物自愿跟山外的生物离开，否则，是没有人可以把山里的生物带走的。鱼跃真的是顶漂亮的女孩，她最喜欢穿着荷叶裙，梳两个哪吒似的小辫子。还特意用朱颜草磨成的粉末把自己的双颊涂得通红通红，远远望去，就像是招财童子。她每每来找我的时候，就极喜欢装作是我，给进山的人指路。收取他们的钱财，告诉他们想要的生物在山中哪个位置。
我问鱼跃，要这么多的钱财做什么。鱼跃只说：“这山中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无聊，不找点乐子，我怕自己会闷死在这山中。”
我告诉她：“你就喜欢离水，你就算死，也只能是晒死在这山中的。但我在这山中长了数千年，还从未听过山中的生物会在山中消亡的。倒是很多不听劝告的生物离了山，没过几天，就被山下的天师们给吃了。”
鱼跃这时候就会笑，她笑起来就更像个孩子了，两团朱颜粉就像天上的彩云，一起一伏，好似眼里装着整条天河，熠熠生辉：“十三月，你果然，你果然是最好骗的。你知道吗？人类的小孩一旦不乖，大人们就会骗他们说，狼外婆会把不听话的小孩一口吃掉。久而久之，这种拙劣的谎言就连小孩子也不愿意相信了。没想到你活了上千年，竟连一个孩童的智慧也不如。”
我不知道什么狼外婆，我只知道山里有的生物走了，没过几天就伤痕累累地回来了。有的生物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息神告诉我，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生物，就是被山下的天师给吃了。要不然，他们没有法力，又个个都是防身治病升阶的法宝，怎么可能安全的活在人间呢。我把我的枝条都扭到一边，息神是不会骗我的。
我以为鱼跃也会很快下山，就跟那些想要下山的生物一样。在下山的前一段时间，总要过来跟我聊天。息神跟我说，是因为他们都很寂寞。他们需要在下山之前找一个树洞，把自己的故事都讲完，他们希望有人可以记得他们的故事。我不懂，我是一颗桃树，我不是树洞。
鱼跃来了很多天，有时候又会消失半个月的时间。每当她消失的时候，我都以为她是偷摸着下山去了。我还和息神打赌来着，息神总喜欢扯我的枝条。他说，鱼跃不会走的，她还要跃龙门呢。每次都是息神赢了，可他赢了也不会抽我的枝条。于是我渐渐得就习惯了的规律，有时候都能算的出她出现的时间和她消失的时间。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都忘了鱼跃跟我说过这山中的日子太过无聊。这一天，又有一群人上山了，距离上次有人上山已有数年之久。自从山神将山的封印加强了以后，就很少有人能上到半山腰了。是我先发现他们的。
鱼跃坐在我的枝条上，两条腿不停的晃动着唱歌。鱼跃坐的太高，没有发现。可我却看到一个长袍男子站在我的面前，白衣上已是血迹斑斑。可是脸上却一点污渍也没有，只是苍白得很。就像鱼跃在水里晒太阳时露出的肚皮。他抬头看着鱼跃，鱼跃唱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我想通知鱼跃，可我又怕我开口说话会吓到这个人。直到鱼跃唱完了之后问我：“十三月，你知道人类是怎么唱歌的吗？”
长袍男子向我微微躬了身，双手作揖：“人类的歌远不及桃仙的歌声好听。”
鱼跃听到声音从我的枝条跳了下来，并不惊讶。虽说山神将封印加强了，但总有那么一群人以命相搏，最后却被别人钻了空子。鱼跃也学着长袍男子的样子，微微躬身，双手作揖：“这位先生怎知我是桃仙，而不是桃精呢？”
长袍男子笑了笑，长袍男子的笑跟鱼跃的笑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鱼跃笑的很夸张，通常能把脸上的朱颜粉掉下来一层，反正她涂的厚，掉下来几层也没有关系。长袍男子的笑却是极安静的，要不是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你是听不出来他笑了的。他说：“我从未见过唱歌如此好听的精怪。”
“以声取人，先生未免太过草率了。不知先生冒着性命危险也要进山，是想要什么机遇呢。如若先生身上带的银两足，我倒是可以给先生指条明路，让先生在这山中少受一些苦楚。”
“如此甚好，只是在下今日带的银两不多，怕是请不动桃仙为在下指路了。不如就一路向前，碰碰运气。听闻山中遍地是宝，也不晓得自己有没有缘可以遇到呢。”
“先生既知山中有宝，那也应知山中多精怪，且都是吃人的精怪。先生难道不怕？”
“既是宝，那又怎么能是精怪呢。”
“先生当真有趣，先生又是如何得知宝是成不了精怪的呢？”
“鄙人不才，在下看来，这满山皆是可救人治人的良药法宝，既可救人治人，岂是精怪所为。”
我不知道为什么鱼跃又笑了，我倒是觉得这长袍男子讲得很有道理，可鱼跃笑的眼里的珍珠都要掉出来了。
我用枝条拍拍鱼跃，鱼跃终于不再笑了，扶着我的树干对长袍男子说：“先生实在是太过有趣了，我在山里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只要是可救人治人的，就不是精怪。那先生可知，那舍了自己的精魂救人的花意也不过是一株沙棠。而收回息壤导致洪水肆虐的却是那伟大的天帝。先生可知，这世上既有那救人的精怪，也有那杀人的天神。”
“精怪，天神。是妖是魔是仙又是谁规定的呢。我愿意称她为仙，那么不管她是什么物种，那在我的世界里，她就是仙。我既觉得她不配为神，就算她是那九重天外的上古神，在我的世界里，她也不过是有法力的精怪罢了。”长袍男子看向鱼跃，接着道：“我以为山中之物皆已超脱世俗，却不知还是被世俗所影响了。”
我以为鱼跃会笑着骂他傻，毕竟鱼跃就是经常这样骂我的。谁想鱼跃居然没有笑。她甚至隐去了脸上的朱颜粉：“先生所言极是，是我被世俗蒙蔽了眼睛。不知先生上山是来找什么的，听君一席言，让我茅塞顿开。这次为先生指路分文不取。”
长袍男子听罢开口：“不知桃仙在此地已久，有没有见过珠蟞鱼呢？”
能突破封印，却是来找鱼跃的极少。我之前也有遇到过想要寻找鱼跃的，可那时候鱼跃还不会经常来找我。那人没找到鱼跃下山了。所以我也没有跟鱼跃提过，省的她认为有人惦记她而惶恐。虽然她并不会惶恐，可我还是不想给她徒添烦恼。鱼跃可能觉得太好笑了，她靠在我的树干上，我能明显的感觉得到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终于她忍住了笑，问到：“本桃仙久居山中，实是未曾听过珠蟞鱼这种奇怪的鱼，听闻珠蟞鱼长相极丑，就像你们身体里叫做肺的器官一样，长着四只眼睛六条腿。除了丑以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不知先生此番上山寻珠蟞鱼要做什么呢。”
“此言差矣，珠蟞鱼酸甜可口，能治瘟疫，乃千民之福。怎能提极丑二字呢。美貌不在其外表，而在心。既然仙人不晓得珠蟞鱼在哪里，那晚辈就告辞了。”
鱼跃眼见着这人要走，慌忙向我讨要了一点蒹葭的叶子，蒹葭是一颗情草 ，普通人吃了它的叶子，就不会受到别人的蛊惑。
我眼看着鱼跃跟着长袍男子进了山里，却又很快回来了。她依然跳上我的枝条，只是不再唱歌，两条腿一摆一摆的望着天，就这样坐了一整天。
直到月亮来了又走，我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鱼跃说：“十三月，我去给你带桃子罢！”我迷迷糊糊的还未来得及说话，鱼跃就从我的身上跳了下来，往山顶走去。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我看见鱼跃背着那个长袍男子从我树旁经过。她说：“十三月，你等我，等我给你带桃子回来。告诉息神，告诉大家，不要担心我，我很快就回来的。”
鱼跃这一走就是数个春秋，每天还是有很多生物来找我说话，却没有人像鱼跃那样唱着我听不懂的歌，我有点想她。息神却告诉我，快了，她就要回来了。我问息神是如何知晓的，息神却说这是天命，一切都是命。原以为脱离三界之外，所有人的命都会有所改变，却不想，这一切注定的就是注定的。我们，又有什么能力去改变天命呢。
“十三月，是我对不起你。”息神总是跟我道歉，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对不起我，我心里猜测莫不是因为我的桃子也有如蟠桃那般的功效，所以他每次都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的桃子全都偷走了。是以，我从来都没有结过桃子。可是我不怪他呀，桃子生来就是给人吃的，给谁吃不是吃。我愿意给息神。
不如息神所料，我很快就见到了鱼跃。她被长袍男子放在一个小水缸里，奄奄一息。
“求求你，救救她！”长袍男子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我把桃枝伸进水缸里，大声的呼唤息神。
“没用的。”息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树旁，“你救不了她。”
是的，我救不了鱼跃，我从来没有此刻这样的绝望。我的灵力源源不断的输入到鱼跃身体里，可鱼跃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鱼跃。
“你可以的，对不对。你是神呀，你是神，神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不就是一条鱼吗？息神，你可以的，你一定有办法的。”我的叶子一片一片的脱落，我恳求息神救她，虽然我心里明白，即使是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十三月，你太高看了我。我也救不了她，以前救不了，现在更加救不了。”
“去找大禹，你不是跟大禹颇有交情。我记得他们跟我说过，你就是他从天帝那里偷下凡界的，他是真正的天神，他一定有办法的。我求求你，求求你，找大禹，求求你！”
“十三月，不是我不求，而是，真的没有办法。她心头血尽失，没有维持她生命灵力的容器，纵使是天帝，也没有办法。我只能先将她的一缕精魂提出来，好好保存。至于太子氏，本是上神的命格。如今却背负杀戮，晋神恐怕无望。”息神把长袍男子和鱼跃都带走了。只留下我。
我第一次痛恨自己不能幻形的树身。我努力地把枝条伸得远一些，再远一些。可我知道息神住在山顶的最高处，我是无论如何也伸不了那么长的。山上其他的生物都来安慰我，鱼跃会没事的。
他们告诉我，那个长袍男子叫氏，是氏人族的太子。在息神的帮助下，不出几日，怕就是会醒过来了。我一点都不关心那个长袍男子怎么样，我只关心鱼跃。我甚至有点想她唱歌，我觉得我明白了她那些没有歌词的歌到底唱的是什么。可现在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只有花意，她每次过来都不说话，就靠在我的树底下。我知道，她的妹妹也病了，病的很严重。山上的生物没有什么能救她的妹妹，息神曾经跟我说过，这不是病，这是命。
等了很多天，我终于等来了息神。他的身后还跟着长袍男子，这一次，他的身上没有半点血迹，但我却感觉他的身体里面也没有了血液，从脸到手再到他的袍子，都是惨白惨白的。可是我没能看到鱼跃，其实早就应该知道了这个结局。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有些难受。
“十三月，我尽力了！”息神告诉我，“鱼跃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答应你的事，她没做到。”
这个傻瓜。
“十三月，她的这一缕精魂也保不了多久了，你们好好说说话罢。”说罢，息神手指一转，我只看到一个类似发光的物体站在我的面前。
我伸出她常坐的那一条枝干，想让她坐上去。谁知道我刚触碰到鱼跃的精魂，眼前就一片朦胧。我听见息神大声的叫我，可我怎么也回应不了。朦胧中，我似乎听见鱼跃的声音，我听见她说：“十三月，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