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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隔沙 我是穿过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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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玄策睁开眼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的。
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鼻尖则萦绕着一股发霉的布料的味道。
鼻子特别敏感的百里玄策抽了抽鼻子,被这味道弄得连眼睛都有些难受,控制住自己扁着嘴就想哭的欲望,他坐了起来,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但他无暇顾及,因为光明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里,虽然有些昏暗。
他睁大了一双只要认真地看着就显得特别可爱的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没有这样臭烘烘的好像隔壁叔叔几天没洗的臭袜子的味道,也没有这么都是悬浮的小颗粒的混浊却干燥的空气,让百里玄策的鼻子一直痒痒的,想要打喷嚏,那种沙沙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坦。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哥哥。
百里玄策想着想着耳朵就耷拉了下来,连比较活泼的尾巴也没有力气摇动了。
好奇怪的感觉,耳朵怎么能垂下来呢?对了,之前有尾巴吗?
百里玄策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边,没有摸到耳朵,反而在头顶摸到了一双毛茸茸的耳朵,手感很舒服,像是一直想摸摸想要养的箱子里的小狗,百里玄策心中的惶恐不安立马被这新奇的感受转移了,连圆滚滚的眼睛都被笑弯了。
他之前想要养小狗的,可是那段时间哥哥吓坏了,板着脸不准百里玄策抱箱子里的小狗回家,气得百里玄策睡前敲了好久的床板,可是坏哥哥假装没听见一直在装睡,过了好久才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狗玩具回来,洗了好多遍才交给了百里玄策,百里玄策才停止了夜里敲床板抗议的行为。
想到哥哥头疼的样子,百里玄策更加开心了,手掌里的耳朵也没有刚开始那样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了,一下子来了精神突然窜到了百里玄策的手心,反倒吓到了还对自己新奇的耳朵还不太熟悉的他,但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也娱乐到了他,他咯咯咯笑了起来,从地上跳了起来就要去找哥哥了。
想要给哥哥看,玄策长出了小狗的耳朵,汪汪汪~
天性天真烂漫的孩子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样灰暗的地方,除了他没有任何呼吸的声音,刚刚他躺在那里,脏脏的席子从脚盖到头,像是被遗弃的垃圾,假如他没有睁开眼,这里将悄无声息。
但是他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突然长出了尾巴,耳朵也移到了头顶,人类的躯体上竟然出现了动物的肢体,他只是想着要找到哥哥,这就是刚刚来到沙漠中的百里玄策,笑起来像是面朝太阳的花朵,眼睛圆滚滚像是小动物,天真烂漫,年幼活泼,甚至有点小任性的百里玄策。
他踩着轻快的步子像是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掀开了油布的帘子,被帐篷阻隔的外界彻底展现在他的眼前,他的脚下踩着新生的一小片草地,但是触目所及的却是无尽的黄沙,从眼前蔓延到天际,耳边是猎猎的风声,因为帐篷上插着的一面小旗子被风吹得呼啦啦,百里玄策看了好久才从那不断动着的旗面上辨认出了干涸的红色的图案,是一个大大的红叉,百里玄策知道做错的题目会有这样的大大的红叉,这个帐篷是这里做错的题目吗?
百里玄策晕乎乎的,他拼命向着黄沙里瞧,希望能看到一个哥哥出来——这里好奇怪,他熟悉的院子里,那一方小小的世界彻底没了,无影无踪,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
小小的玄策过去总想着哥哥拘着他不让他出去玩,院子里的东西都看腻了,可是突然到了彻底陌生的环境里,这个常常在哥哥面前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突然怕了起来。
为什么哥哥不在,他是被抛弃了吗?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有着被抛弃的疑虑,即使是哥哥也不知道玄策心里竟有这样深的不符合他的年纪的担忧,玄策怯怯地跟在哥哥的身后,被哥哥阻隔开的那些冰冷的话语,让玄策害怕的东西,玄策不想听不想看不想知道,但他还是看到了听到了知道了,理所当然的,那些饱含恶意地想要看着自身难保的玄策的哥哥如何保护好一个不懂事的麻烦的孩子的话语,也扎根到了玄策的耳朵里。
玄策于是知道了,自己对于哥哥来说是个麻烦。
刚刚忍住的热意又从眼底冒了出来——流不出泪来,眼睛干得像是院子里那棵干死了的盆栽,只觉得一股股热热气息的从眼睛里冒出来,是泪水被蒸干了吗?
百里玄策只能眨眨眼睛,寄希望于能滋润一下眼睛,因为流不出泪的感觉让他觉得好像心口梗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很难受。
呜,哥哥到底在哪儿,玄策好害怕!没有哥哥的地方,一刻也不想待下去!
外面是飞沙走石、一片昏黄,帐篷里则是黑暗沉寂,无论内外都没有一点生机,而这个小小的孩子已经决心去寻找哥哥,即使他心中胆怯害怕快要在脸上溢出来,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跌跌撞撞地从那一点点可怜的绿色中跑了出来,跑向这个真实的世界。
他从帐篷里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像是套着一个麻袋,没有穿鞋,小小的脚上有着斑驳的痕迹,只依稀看得出一点原来底子上的白嫩,现在这双脚要经历更多的磨难,因为天空上悬挂一个巨大的太阳,比百里玄策熟悉的早上要照他的懒屁股的太阳公公要大得多,像一个很大的面盆被倒扣在头顶,难以忍受的炎热和刺眼的阳光将沙子炙烤得滚烫。
百里玄策的脚立马受不住了,于是他想象着哥哥把红薯扔进热热的灶灰里的时候,明明没有火在燃烧,但是红薯立马就开始变熟,烤熟的香气就慢慢飘出来了,百里玄策总感觉自己鼻子前飘着一股烤肉的味道,脚丫子好像要被烤熟了一样,他又想起平时不好好穿鞋,哥哥皱着眉头不悦的样子,那时候他可以很任性地把鞋子都踢掉,因为地板是他们已经拖干净了的,哗啦啦浇下去一大桶水,哥哥前面湿的拖把拖一遍,他在后面踩着干干的抹布跟着哥哥,然后地板就干干净净啦。
可是现在不是在家呀,百里玄策想回头望望那个帐篷,再去里面找找看有没有鞋子穿——这沙子实在太烫脚了!
然而他扭头往回看的时候,那个奇怪的帐篷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和前方一模一样的黄沙,现在百里玄策分不清前后左右了,因为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样的黄黄的沙子,他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方向,想要在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找到哥哥,该怎么办呀?
一想到可能会找不到哥哥,一直很坚强的百里玄策小朋友,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了,他一屁股坐下来大哭,但是马上烫得跳了起来,两只手不知道是擦眼角还是捂着受伤的屁股好,手忙脚乱的,茫茫沙漠可不是温馨的家,没有任何人安慰他,而且他的眼睛辛辛苦苦好久才挤出一点泪水,之后就像哥哥榨汁后的苹果一样干巴巴皱瘪瘪,再想哭他也只能抽噎着干嚎:“哥哥,呜呜,哥哥……”看起来又悲伤又可笑。
不过他的哭叫似乎起了作用,一个戴着兜帽的奇怪的大哥哥突然出现在了身边,看见他的样子有些惊奇,但又好像有些别的感觉,总之说不出的奇怪,他打量着百里玄策,闪烁的眸光让百里玄策觉得浑身一个哆嗦,好像有蛇顺着脚踝往上爬一样,这让他停止了哭泣,傻乎乎看着像电视剧里那种骗人的坏蛋的青年开始他的表演。
“沙漠已经夺走了你的鞋,你还敢浪费你的水,”奇怪装束的青年实在感叹“小狼崽,你是脑子被太阳烤坏了吗?”
占星师行走沙漠多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路上遇见的大白天鬼哭狼嚎的无鞋者给搭(占)了(了)顺(大)风(便)车(宜)。
说实话,虽然这个没有保护者也没有绿洲庇护的小家伙看着挺可怜的,但是他没有鞋子!
没有鞋子!这家伙已经被死神点名了,而且脑筋似乎坏掉了,看着也好几岁了,却对沙漠一无所知!谁家宠出来的没脑壳孩子?
占星师颇为恼火,并且深深郁猝——他为何要嘴贱上去搭(嘲)话(讽)呢?现在上哪儿去给这个叫百里玄策的小孩子找鞋?连那个天天拿着一本书装牧师的不知道窝在某个绿洲不知道多少年的大魔法师恐怕也不能凭空变成一双鞋来!
但是即使他再不甘也得带着这个一脸懵懂的小家伙走一程了,他已经太久没有保护过什么,虽然他宁可去保护一棵仙人掌或者一块艰难地生长起来的绿洲,但是作为一个把自己献祭给沙漠的人,好吧,也就是沙漠中的倒霉鬼和懒蛋们最喜欢并且亲昵称之为“保护者”的存在,他必须做点什么证明自己并没有偷懒好舒舒服服地拿着沙漠的庞大能量过日子。
以上都是废话,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全沙漠最棒的占星术士也就是人们常称的占星师——虽然整个沙漠就他一个从事占星这项活动,昨夜散步到了这片区域(并且迷路了),作为一个职业操守极强的占星师,他夜观天象决定找找方向才能找个绿洲安置下来,这一看倒是看出些不寻常来,这片区域星辰逆行,他面上不变心里却是一咯噔,这说明时空的规则被扰乱了,谁竟然敢明目张胆地破坏规则?
不过他一向不和所谓的同类们联系,也无从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正是因为如此,他决心前往大魔法师所在的绿洲,大魔法师那里常常有人过去拜访,消息一向灵通,可偏偏遇上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责任的时候了,他也不能找个绿洲或者蹲棵仙人掌打发过去,也就是说他必须保护沙漠中的行人,带他们前往中央绿洲。
恰巧是这个时间点,这个小孩子懵懵懂懂、毫无保护地在沙漠中蹦跶,对于占星师来说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所以他才会主动现身搭话,不过没有靠近前,保护者只能看到一团代表着灵魂的光团,这团代表着孩童的小小的光团却有着漂亮的红色,大多数灵魂都处在黑白之间的深浅不一的灰色,看多了就好像他是个色盲似的,总之很少有其他颜色,所以文艺得不行的精灵公主提议把有颜色的灵魂叫做“虹”,他们就和沙漠中的彩虹一样珍贵,而且这样的红色……占星师当然对这小家伙有了兴趣。
不过灵魂可不会显示他有没有穿鞋,而一向手段卓越的占星师发现这团傻乎乎的红光还没有任何保护者留下痕迹,就使用了些非法手段短暂联系起来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经常干些违法勾当的占星师终于翻车了,最麻烦的活计,他碰上了一个无鞋者,对于一个保护者来说真是糟糕透了,这意味着给这小家伙找到鞋之前,他得想个法子保护他。
占星师不禁陷入了沉思,他不属于武力值比较高的一类保护者,以往都是通过找捷径一类的方法绕开它们,但是无鞋者特别招惹它们,况且还不是索然无味的灰色灵魂,这么勾人的红色灵魂,看起来就很好吃,小家伙还能活蹦乱跳地嚎啕大哭,只是因为正中午阳光太猛烈,它们出来便得烟消云散罢了,估计全在地下窥视着呢。
占星师哼了一声,他当然不喜欢它们,甚至是极端厌恶,这种丑陋又卑贱的靠着吞噬别人而生的贪婪无耻的堕落者,每时每刻都在被黑暗的心灵滋养着而不断滋生的怪物们,恐怕做梦都想攻下中央绿洲好饱餐一顿——虽然他并不算喜欢中央绿洲,但是比起让它们主宰沙漠,宁可让中央绿洲出来哄骗傻瓜。
他低下头,看着抱住他的腿的可怜兮兮的小家伙,本来一团看不出什么来单纯觉得颜色好看的小光团凑近看真变成一个小孩子了到底还是不太一样,再借一只狐狸的话,是因为他们建立起了羁绊,所以这个孩子和那些路上到处飘着的光团们已经不一样了,他不由得头疼起来,为怎么把这个幸运的倒霉孩子成功送到中央绿洲当劳动力。
显然,武力值较高的保护者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个怀揣着不自知的财富极容易吸引盗贼的孩子,很可惜占星师并不属于此类,所以他得给这个孩子找个真正适合他的保护者,毕竟是没有任何污染的最纯净的孩子的灵魂,也是在沙漠中已经消失了很久的那种被爱护着才能如此天真无邪的孩子,当然,作为占星师难得认真谋划的回报,这个孩子鲜红灵魂的一部分,他就收下了。
“占星师哥哥,你会带我去找哥哥吗?”被大披风包裹着的孩子问道。
占星师可烦透了这小磨人精,还是个被哥哥宠坏了的傻孩子,也不知道他哥哥怎么回事,在沙漠这种地方还有什么纯洁的兄弟情吗?
沙漠是个剥削灵魂的地方,他以后会知道的。
占星师看他实在好骗,随意敷衍了几句:“对对对,是一个哥哥。”
那家伙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被沙漠选中后脱胎换骨,看着也人模人样了,的确可以算是这个小孩的哥哥级别的人物,至于是不是小家伙想要的哥哥——占星师可管不了这么多了,他觉得带人太麻烦,还是陪着仙人掌安静成长比较适合他,仙人掌是能量少,但它没什么大毛病,健康快乐向上生长,想怎么偷懒怎么偷懒,人就是因为有脑子,想太多了,还总是光想不做,烦透。
如果沙漠中只有仙人掌,唔,据他占卜,虽然慢但是一定有一天会变成绿洲的,因为每一颗仙人掌都在缓慢积累灵魂的力量,人带来的力量是很大,但是麻烦更大,如果沙漠做决定的时候他已经来了这个智商发育还不怎么样的世界,早就阻止沙漠的慢性自杀行为了,可是他来得晚,再加上沙里蹲了这么多年的魔法师他们太寂寞了,寂寞到即使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还是忍不住这样做。
所以,要占星师说,腐烂得最厉害的,就是他们这些被戏称为“保护者”就真当自己是个好东西的恶棍了,他们才是最恶臭的污泥,最无能的欺世盗名者,搅得这个初初成形的世界一塌糊涂。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善良的家伙是无法在沙漠中生活下去的,占星师很有自知之明,被放逐来这个低级世界前,他把原来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日月颠倒,要不是时空的法则失控,他早就逃之夭夭逍遥自在了。
在沙漠世界,占星师也是有名的不好招惹。
“百里玄策。”他突然叫了一声怀里这个别说名字了兄弟几年来所有事情都快抖完的小家伙的名字。
“?”小家伙的眼睛仿佛写着两个问号,但他直觉不太好,因为每次哥哥要说他了都是叫全名的。
“你哥有没有和你说过……”占星师一脸严肃地说“你太胖了?”
占星师现在有些后悔说这句话逗小家伙了,嘴贱这种恶劣的负面性格就是千改万改改不了,不过小家伙这么不经逗?
看着本来还算活泼爱说话的小家伙默默不作声了一路,耳朵尾巴都耷拉着,低着头看着可怜巴巴的,占星师心里一咯噔,不会哭了吧?
哭是一件很浪费能量的事情,因为它可以把情绪记忆这些都宣泄出去,人类的选择性失忆虽然能让他们心安理得地生活得更久,但是也让他们留给自己留给沙漠的更少。
委屈、痛苦、仇恨也是能量,而且比爱、同情、信念之类来得更加容易,也来得更加强大,虽然对人类的灵魂伤害很大,也有很多副作用,但是对于这样一个初初诞生的沙漠世界来说,这样自伤八百的方式能让这个世界跌跌撞撞地前进。
总之,哭了的话,占星师的报酬可就少多了,真是糟糕,星象怎么没有告诉他今日不宜出门,万事不顺?
幸好,已经快靠近新来的暂居地了,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吧,这种好骗的小孩子好好倒腾还是很有用的,新来的也该多做点事情早早投入到沙漠建设活动中了,早点把悬在头上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解决了,大家才能松口气。
但是占星师忘了今天他的运气实在是糟透了,他光是关注着怀里的小家伙闷头赶路,没有发现天色已经慢慢在变暗了,昏黄的天色笼罩着沙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阳师曾感慨原来沙漠也有逢魔时刻,因为伴着日光的衰微的是沙漠渐渐沉睡,被压抑的怪物纷纷从它的每个角落滋生出形体来,寻找着美味的灵魂。
纵是有着保护者,也抵抗不了来自整个沙漠的恶意。
占星师早该清楚这一点的,毕竟他是新生保护者的一个最佳反例。
——明明他是亲眼看着灵魂如何被撕裂被吞噬在巨大的痛苦中绽放出惊人的光芒的。
这是百里玄策第一次看见沙漠的黑夜,脚下踩着的黄沙里黏稠的黑色液体不断涌了出来,在地上爬行,明明没有形状,他却能感觉到它们都在看着他。
百里玄策见识过充满恶意的眼神,但是却没有感受到过这样多的恶意,让他寒毛直竖,恐惧油然而生,和白日的炎热不同,刺骨的寒冷从脚底钻进来,直让他缩成一团颤抖起来。
占星师已经祭出了他的星象仪,引来星辰之辉暂做抵挡,漫天星光凝聚在星象仪里闪烁,投射出球形的护盾,本是一番百里玄策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象,但是他已无心欣赏,因为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的灵魂也战栗起来,占星师已然发觉了他的情况,被星象仪的光辉照亮得彻底的灵魂璀璨如血钻,但是却在急速黯淡下来,紫黑色的斑点如跗骨之蛆,星星点点吞噬他的灵魂。
占星师猛然回想起他唯一守护过的那个少年,他每个月夜只能游荡在沙漠中观察星象而不敢入眠的梦魇,傻乎乎乐呵呵却有着星辰一样明亮的眼睛的少年,他的灵魂也是璀璨得像是玫瑰石,他贪念着独一无二的玫瑰色的灵魂,小心翼翼地带他穿越沙漠,但是偏偏是在目送他进入中央绿洲的那天,暗中滋生的情感让他抓紧星象仪不自觉出了声,已然脱下鞋子走入光辉的绿洲的少年一怔,回头跑了回来,眼中带着纯然的欢喜,对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毫不自知。
那条充满光辉的路第一次被浓重的紫黑吞没,失去保护的灵魂自投罗网值得它们忍住痛苦靠近中央绿洲,猝不及防的进攻,一下子吞没了玫瑰色的光,被伤害的灵魂在挣扎和极度的痛苦中光芒大振,然后彻底熄灭,融化成了紫黑色的液体,不复曾经模样。
那之后占星师再也没有真正认真地保护过一个人,消极怠工,懒散嘴贫,很难想象他刚刚流放到这里的时候高傲冰冷的模样,直到此刻,他再度遇上红色的灵魂。
占星师收敛了面上不正经的神色,板紧了一张堪称妖娆的脸,眸光冰冷,竟有几分冷艳。
他抱紧怀中似乎有些失去意识的百里玄策,猛地甩开星象仪,细微的爆裂声响起,星象仪微微膨胀,在夜色中裂成万千碎片,一时间刺目的光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正上中天的璀璨星辰却黯淡到肉眼无法看见,几乎所有保护者都感觉到了什么,在同一片星空下,数位保护者皱眉,急急走出帐篷,看看是谁竟然自爆了武器。
武器是他们的灵魂的一半,武器从灵魂中割裂出来的时候就是沙漠承认他们成为保护者的时候,自爆武器和自爆灵魂无异,失去武器流失了一半灵魂和所有能量的保护者和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灵魂无异,但他们——
“新来的,”掀开帐篷的门帘,占星师把抱在怀里被斗篷包裹的孩子放到了地上,对没有点起灯阴影中只有一双野兽般的眼睛的家伙说“这孩子我就交给你了,记得安全送到中央绿洲。”
他没有多言,也不管这个孩子会不会被还未正式成为保护者的新人撕裂或者吞噬,沙漠本就约束着他们,再说他也仁至义尽,他觉得很是疲惫,蹒跚着往沙漠深处走去。
他会变成什么,一棵树,一股泉水,还是一片绿洲?他无暇分心去想,也想不通自己怎么这么不惧生死牺牲自我拯救他人了,他只是想起了沙漠的夜不允许人掀开帘子窥视星空的时候,星象仪细碎的星光映照在那少年的脸庞上和他惊喜的眼眸里的样子。
他没有哭泣,所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说来好笑,现在他大概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新生的保护者们的另一类例子了。
他难得笑起来,合上了眼直挺挺地远远地栽倒在了沙漠里。
他只是没有让同样美丽的红色的灵魂在眼前同样被吞噬罢了。
——但他们,会化作沙漠的一部分,抽枝发芽,涵养水源,让路人们停歇。
——自沙漠而来的最终会回归沙漠。
是一股腥臭味让百里玄策敏感又娇气的鼻子受不住了,他才从全身疲惫无力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发觉又是一个帐篷。
这个帐篷里很是昏暗,不仅有一股臭臭的味道——虽然百里玄策无缘小动物们,但是对它们他还是比较了解的,这样的味道他很确定是有个小动物在这里,但是这样沉重的喘气声实在不像是小动物。
角落里黑影耸动,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了从角落里生长出来,看不出具体的模样,并且渐渐靠近,难道又是夜里出现的怪物吗?
百里玄策根本站不起来,所以他无处可逃,只能颤抖着企图能爬远一点,黑影彻底的笼罩住了他,他颤巍巍地抬头一看,不由得瞳孔一缩——有熟悉的液体滴到了他身上,流进了他破破烂烂的衣服里。
是血。
百里玄策抬头看,本来就脏兮兮的小脸承接了滴落下来的鲜血,他怔怔地摸上脸庞,猩红的液体就转移到了他的指缝里,这样的颜色他在很多的地方看到过,有点像薯条上番茄酱的颜色,有点像院子里开的艳丽花朵的颜色,也像哥哥的糖醋排骨上裹着的颜色,百里玄策并不讨厌它,但是身边所有人都排斥着这种液体,明明连玄策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它们是身体里一直在流动的液体呀,甚至连哥哥都不懂玄策对血液的喜爱,哥哥以为玄策只是喜欢红色,但是玄策是真的很清楚地知道血液陪伴着每一个人的生命的,也陪伴着他。
他对血有着像是伙伴一样的感情,就像从小陪着他长大的丑陋玩偶一样,玄策是爱着它的。
百里玄策是热爱鲜血的。
但是就像所有的玩偶都要好好放在玩偶架子上,所有的鞋子都要在门口一双双放好,所有的花都要在窗下面排成一排,哥哥的厨具都会很好地一个个放在灶台上,被子要好好折好,然后把枕头扣在上面,所有的血液也该在身体正常地流动,不该四处流淌,哥哥说如果流血了要好好包扎呀。
它也流血了!
百里玄策突然有了些力气,也许是在经过惊险的一夜后想起哥哥让他觉得开心起来,他想着电视节目里教得该怎么接近小动物的方法,压低了小孩子有点尖尖的嗓音模仿着哥哥那样比较低的声音问这个大块头:“你的血液跑出来啦,要包扎吗?”
可是没有白色的布!好像血是要拿白色的东西和印着爱心的创口贴堵回去的呀!
百里玄策左看右看,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不像家里一样整整齐齐,所有的药和创口贴还有白色的叫“绷带”的布放在一起,他只要扯了一块身上摇摇欲坠的布,幸好那布烂得差不多了,几乎一碰就掉,然后攥在了手里,完全忽略了这样大的伤口这么小的布根本堵不上,毕竟他现在心里眼里只要眼前超级大的大狗狗了,连带他来的那个奇怪的哥哥都忘了。
可那真的是一只超级大的漂亮大狗嘛!看起来比玄策还高!当然比玄策在纸箱里看到的小狗要威风好多,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眼珠子很大,像是大颗的玻璃弹珠一样,耳朵尖尖的,高高竖着,毛发则是白色的,但是和哥哥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狗玩偶不同,它的毛发没有旧旧的洗白的感觉,而是特别好看特别明亮的,词汇量低的百里玄策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看着好想摸摸。
玄策知道的,哥哥也曾经说过狗狗是会咬人的,还因为这个原因不准他把小狗抱回来,可是玄策真的好想摸摸看!
玄策支着小脑瓜子纠结了一会儿,决定先和大狗先交流一下,所以他试探性地叫了几声:“汪汪汪?”
玄策可不是随便叫叫的,有一阵子痴迷小狗的时候,他还天天蹲在那儿看小狗呢,玄策觉得小狗肯定想和他做朋友,所以他模仿的是小狗的叫声,不是那种元气十足的汪汪汪,而是有点小可怜的小声呜咽似的汪汪声——玄策当时就是被小狗凄凄惨惨的叫声感动到了,觉得小狗肯定特别特别想和玄策交朋友,但是哥哥不准,小狗肯定也很伤心,所以叫得那么那么伤心。
不要伤心,玄策能在哥哥眼皮子底下偷偷溜去看小狗,也能在哥哥不在的时候偷偷和大狗交朋友啦!
大狗低下头,玻璃珠似的眼珠子看向了玄策,小家伙正趴在那儿呢,尾巴和耳朵都轻轻抖动着,看起来可怜可爱极了,圆滚滚的眼睛里充满期待的小模样就和他惦记许久的纸箱小狗扒拉在纸箱边缘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大狗看了会儿,然后张开了嘴。
玄策当时就一阵开心,电视节目里说了,小动物喜欢人就会舔他们呢。大狗肯定也可以和玄策做朋友的,所以大狗要舔他了吗?
但玄策没有想到,大狗只是张开嘴,咬住他的小肚子——用的不是最尖的那两颗牙齿,虽然有点被压住的感觉,但是完全没有咬破他的皮肤,就像夹菜一样把他夹住了,然后走到门口,一,二,三,把他扔出去了。
玄策头朝下一把栽进柔软的草地里,沾了满脸的泥,现在他的注意力被温柔地接住他的草地吸引过去了,昨天看了一天的沙子,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草地,好大好大的一块,玄策还可以在里面跑几圈打个滚,而且草皮特别柔软,开着星星点点紫色的小花,仔细看还有紫色的小果子藏在草地里,玄策摘了一个就往嘴里放,都要咬进去了才想到要洗干净,可是这里没有水呀!
机智的玄策扯了片带露水的草叶子把小果子擦擦干净,这才吃了下去,甜甜的,看着颜色是葡萄的颜色,味道却是像草莓一样酸酸甜甜的,就像饿极了吃了一块巧克力就能继续玩一样,吃了这个小果子玄策感觉自己舒服多了,就像被晒得蔫巴巴的花喝了点水一样舒展开了。
草地也滚了,小果子也吃了,玄策才想起和自己玩荡秋千的新朋友大狗狗,哥哥说,喜欢的东西要分享给喜欢的人,可是哥哥不在,啊,昨天的大哥哥也不见了,那就给大狗狗吃吧。
有了力气的玄策高高兴兴趴在地上找小果子去了,一个两个……手都装不下了,然后他又高高兴兴得捧着满怀的小果子想要往帐篷走了。
咦?刚刚玄策从哪里出来的?怎么看不见了?
小家伙捧着果子愣愣地站在草地上,环顾四周,除了这一片小草地,就是无尽的沙子,完全看不见刚刚大狗狗在的地方。
玄策又是一个人了。
头顶的太阳公公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和蔼可亲,一直挂在天上像个大火炉一样,赤着脚的玄策捧着小果子们走在沙漠中,粗糙滚烫的沙子磨得他脚好痛,可是他只能含着泪水继续往下去走。
玄策是很害怕一个人的,一个人的时候连家里一直玩的玩偶都有些可怕,这也是他喜欢小狗的原因,小狗和小狗玩偶是不一样的,小狗玩偶虽然也很可爱,可它不会跑,不会叫,不会汪汪汪,也不会闭上眼睛,黑黑的眼珠子一直看着玄策,让玄策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玄策不会说出来,因为每次玄策说这些的时候,哥哥的眼神就很悲伤悲伤——对,玄策是知道悲伤的,是没有流出来的存在心里的眼泪,让眼睛好像是大水缸里的水一样,平平静静的,但是很深很深,而眼泪就像水龙头打开哗啦啦一样,是有声音的,是看得见的,也是很快就流走的,所以玄策更喜欢流泪,但是哥哥的悲伤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他就渐渐渐渐不说了。
他一向是个温柔的体贴人的好孩子啊。
但是温柔的体贴的害怕被所有人抛弃的玄策,现在还是一个人在沙漠里很害怕地走着,连去哪里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停下来就是被太阳晒着一动不想动,所以虽然很痛,但是还要继续往前走,哥哥,哥哥在哪里呢?
一无所有的玄策被拥有了就好像拥有了所有东西的哥哥照顾着,可以放心地去院子里探险,去找小花小草小狗做朋友,因为最后哥哥都会把他带回来,他很害怕哥哥会不要他了,可是他却从没想过原来真的有一天,玄策会找不到哥哥。
原来玄策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玄策的脚渐渐停下来了,他站在那里,豆大的泪水从那双笑起来很可爱的圆滚滚的大眼睛中流下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嚎啕大哭了,所以只能一个人默默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流泪。
他知道太阳公公会下山,天会黑,然后会有很恐怖的怪物出来,会很冷,会很痛,可是天亮着,也很累,也很痛,玄策并没有觉得快乐或者如何,那么是不是白天和晚上是一样的,有怪物和没怪物是一样的,被吃掉和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在沙漠中,是一样的。
他走不动了,而太阳并不会因为这样就不下山了,天总会黑的。
在玄策不知道的时候,其实也有人路过他。
有着圆圆耳朵的少年被斗篷包裹得好好的,防止风沙和炙热伤害他,他的眼神很好,远远就看到那个即使普通人看不到灵魂也能看到灿烂红发的身影,虽然几日来已经看淡了沙漠中的生死,但是这样小小的孩子让他想起自己有没有到达绿洲的弟弟妹妹,而且天快要黑了呀,于是忍不住扭头问身边在炎热的沙漠依旧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护者:“阴阳师大人,不能救他吗?”
即便知道少年眼睛里会有怎样闪亮的期待,银灰色长发的阴阳师依旧双手拢袖,一张符咒也没有取出来,面上冷淡,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知晓阴阳师大人便是这般严肃的性格,少年也就没有难为地默默低下头了,没想到会有一只冷如霜雪的手轻轻覆盖在他头上,他的保护者淡淡道:“他亦有保护者,无须我们多管闲事。”
无鞋却还能在沙漠中完好无损,身体上存留着一位保护者的力量,灵魂里镌刻了另一个即将完成的烙印,这个人明明比你还要安全。
愚蠢的善良呵。
言罢,便率先向前走去,徒留少年傻傻站在原地——大人这是向他解释了吗?
在沙漠中行走宛如踩着木屐在庭院中漫步的阴阳师发现后面的小少年还没跟上来,终于停下了脚步,冷冷问道:“还不走?”
眼神却分明是有几分无奈的。
少年才咋咋呼呼地一溜烟跟上来,心里却隐隐约约希望这个孩子千万不要被吞噬呀,因为……会让他更加害怕失去联系的弟弟妹妹……他一直是这样忧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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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滴墨滴入了清水中一样,不注意的时候就会觉得沙漠的黑夜总是扩散得特别快速 ,好像刚刚太阳才下地平线,过了会儿整个沙漠世界就一片黑暗了,而且今天的沙漠特别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百里玄策除了能看见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应该是所有人都加快脚步寻找可以过夜的帐篷或者大绿洲的时候,可能全沙漠只有百里玄策一个不要命的傻瓜愣愣在那儿一直站着,原本白皙的皮肤都被过于浓烈的阳光给晒得一片通红,现在冷风又将灌进他不合身的破烂衣服中,像是要灌进心里那扇关不上的窗。
大量的怪物都觊觎着他。
因为即使外面裹着紫色的暗沉光芒,也能看到里面艳丽的红色灵魂,而且还是被腐蚀过布满了污点的残破灵魂,他没有鞋子,它们的力量可以顺着脚底一直钻进去,游过血管,侵入心脏,从内部把他同化成一样肮脏的黑色污液。
它们是负面的集合体,所以它们嫉妒着正常的灵魂,被保护着的灵魂,美丽的灵魂,同时它们还自我厌恶,就是知道自己的肮脏,才更加希望把美好的事物们同化成一样的肮脏,如果整个沙漠世界就是一个不分你我的黑色污谭,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么肮脏也值得被原谅吧?因为你我无二无别。
但是他身体上还笼罩着一层光,是阻止了它们的保护者残余下来的,这让它们甚至有些恼怒,所以它们从地底纷纷出来,形成一个半圆的罩子包裹住了百里玄策,遮蔽了晚上本会有的星光和月光,或者来自其他地方的灯光,让他沉浸在黑暗中,然后慢慢靠近,这只确定能被同化掉的内部就已经在腐烂的猎物,它们就像萤吃掉蜗牛一样,一点也不着急。
就这样慢慢结成一个茧子,让灵魂在里面无法挣扎,然后在死亡中迎接新生吧,成为它们的一员,成为一滩失去面目的黑色液体,成为愤怒、嫉妒、贪婪等的集合体,向这个只会给灵魂带来灾难的沙漠彻底复仇吧。
而在沙漠聚积的恶意的包围下,漆黑和狭小而让人窒息的感觉让百里玄策忍不住蜷缩起来,紧紧缩成一团,把脆弱的背脊暴露在外面,好像是在祈求着对骨骼的坚硬印象能够保护手无寸铁的他一样,比之前更为严峻的寒冷正在逼近,百里玄策快要捍卫不住身体的温暖,更令人窒息的,他好像在流失比温度更重要的东西,不是血液,不是眼泪……是什么不能失去……像是水一样包裹住他的生命的不能流失的是什么?
百里玄策不想就此放弃了,哪怕是会死亡的生命也没有此刻他正在消失的东西珍贵,百里玄策见过真正的死亡,但是如果还有人在想念死去的人,那么那个人其实还没有消失啊!可是如果百里玄策忘了这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那么他就会像破洞的塑料袋里装着的小金鱼一样,不知道遗失去了哪里,再也找不回了。
求求谁,来救救他吧,不想要忘记,不想要失去,求求谁来救救……救救他的哥哥吧!百里玄策唯独不能失去的哥哥!
在他到目前为止的生命里关于哥哥的情感和记忆像是盘踞在他灵魂深处的一棵参天大树一样,树根早已刺透了他灵魂的每个角落,即便灵魂被污染,但这棵树还没有倒,百里玄策的灵魂依旧能绽放出惊人的光芒。
他不能忘记他的哥哥!
本要睡过去的灵魂以一种简直自燃般的愤怒突然振奋起来,鲜艳色彩的火焰攀爬上树上的浅浅的划痕,烧成一个神秘图腾——沙丘、星月和对月嚎叫的巨狼,看不见自己的灵魂的百里玄策却真的听见了狼的声音,愤怒到可以撕裂万物的爪子和牙齿的声音,和想象中狗狗“汪汪汪”一点都不一样的声音,是一种好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的风声一样的声音,好像能刺入到人的灵魂中一样让人战栗。
百里玄策猛地睁开眼睛,面前的黑暗已经被撕裂,他浑身都是黑漆的泥泞的液体,但他无暇顾及,他的眼里只能看到一人高的巨狼——就是他曾经误以为的大狗,它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影响,不再是一滴滴滴血而是喷薄而出的鲜血,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它的冷静和锐利,黑色的阴影被它一个个撕裂,灰溜溜流入沙缝中,曾经被遮蔽的繁星和巨大圆月的光芒照在他染着血污的银色皮毛上,好像是从月亮上下来的染着银月光辉的大狼呀!
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流充盈了百里玄策,那些东西没有再流失了,而且新的东西流入了他千疮百孔的心灵,所以他即使冻得瑟瑟发抖,也能朝杀死了无数怪物后在他面前站定的大狼露出欢欣的笑容,他都能在那猩红色的眼睛表面看到自己灿烂笑容的倒影。
于是大狼低下头,轻柔地咬住他——啊?又要荡秋千了吗?玄策有点累了……
但是这次大狼不是要把他扔出去,而是把他向后一抛抛到了自己的背上,等玄策不明所以地尝试性抱住了它的脖子后,大狼才奔跑起来,向着月色下沙漠的某个方向飞速奔跑,百里玄策紧紧得抱住它,把脸埋在它柔韧的银色皮毛中,感受着风在身体两侧呼啸而过,爱哭也爱笑的孩子被新奇的感受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就像夜色下的绿洲上连缀着的一连串露珠一样轻快。
就是突然很高兴很高兴呀!
“大狼大狼,你有名字吗?”百里玄策抬起脸问威风凛凛的大狼,眼睛亮晶晶地像是小星星。
万事万物都有它的名字,就像玄策是叫玄策一样,大狼也该有它的名字。
大狼好像不会说话,但是连叫一声应付一下这小麻烦精的敷衍都没有,还是让百里玄策有点小挫折,但是他一向不会轻易认输,自顾自开始想给大狼取名字。
可想了好久好久,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大的狼的百里玄策还真不能取出什么好的名字来,他不由得安静下来,这让习惯了他活泼爱动的模样的大狼一时有点不习惯,甚至速度慢了些许,也许是怕他觉得累了,但是很快狼就为自己的心软感到后悔。
“……虽然耳朵和尾巴尖是肉松的颜色,但是其他的毛都是白白的,像大布丁~”百里玄策无意识地抓了几把狼毛,然后做了一个总结“又大又白,像云哎,大狼大狼你要叫大白吗?”
小孩子的思维跳脱得令人难以置信,明明都说到像云了,但为什么不是白云而是大白?可能是这狼实在太大了,大得让他高兴,也可能是白这个特征实在重要,实在不能抛弃,总之最后,百里玄策为救命恩狼取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名字。
而他趴着的大狼踉跄了一下,幸好没把他甩出去,对情绪异常敏感的百里玄策却是立马发现大狼好像有点不高兴,难道是不喜欢玄策取的名字吗?他的小脑瓜子有点纠结,但是长期生活在需要察言观色的环境中,百里玄策习惯了从自己身上找错误,他想了想,万一大狼给他取了个名字,他……他其实还蛮高兴的……因为大狼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呀!
百里玄策仿佛想通了其中关节,大狼也不会讲话,所以不能告诉玄策他叫什么,所以他试探性地问:“那嗷嗷呢?”
“……”
“布丁?”
“……”
“肉松?”
“……”
……
想了好一会儿,大狼都不想理他,百里玄策倒是累了,抱着大狼的脖子就睡过去了,小朋友的身体热呼呼的,小小的一团压在狼的脖子上,月光也不知道狼在想什么,只知道它慢慢放慢了脚步,走进了一片早就确定了方向的一片规模不小的绿洲之中。
进入绿洲后的沙漠是多么的宁静啊,大狼趴到地上,和紧紧抱住它的孩子一起入眠。
好梦,沙漠的第二夜,终于平安度过了啊。
第二天狼醒的时候,百里玄策已经从他的身上滚下去了,看来睡姿并不是很好,狼用鼻子拱了拱他企图叫醒他,百里玄策却皱起了脸蜷成了一团,小脸红得一塌糊涂,狼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感到了一种不寻常的热度。
似乎是生病了,但是狼无法像一个人一样地去照顾他,而且作为旅人他们不能在一块绿洲逗留太久,狼只能不停推他让他快点醒过来,好带他去寻找交易帐篷可以得到一些药,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保护者,但是该有的一些基础知识沙漠已经赋予了他,包括对沙漠各处的感知,最近的交易帐篷离这块绿洲很有些距离,而这个孩子没有鞋子本身又体弱,不一定能撑到那么遥远的交易帐篷。
但是百里玄策没有醒,高热支配了他,总之眼皮沉得完全睁不开,全身也没有力气,醒不过来,他甚至开始说一些胡话,没有什么保护经验的狼才意识到像百里玄策这样的孩子是很脆弱的,除了沙漠中的怪物,沙漠本身的恶劣就可以夺走他的生命。
狼先是咬下了几个树上结着的颜色透明的果子,但很小心地没有咬破果子皮,这种果子是沙漠中很多绿洲上都生长的清水浆果,只有薄薄一层皮,咬破了就是汁水,味道很淡就像清水一样,只有一点点甜味,但是在沙漠中干渴的旅人喝到的时候简直是最甜美的糖浆,所以就亲切地叫做糖水果。
狼带着糖水果回到百里玄策身边,用嘴把果子滚到百里玄策脸上,才小心地咬破果子,希望百里玄策多少能被水滋润一点,这好像有了点用处,百里玄策被满脸的水一泼,鼻子里似乎也灌了进去,难受地咳了起来,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就看到大狼的脸凑得很近,似乎能从他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一点忧郁,很像哥哥担心的眼睛,百里玄策挤出笑容来:“不用担心……”但是他连拿起果子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都软得像根面条,脑子也混混沌沌的,只是凭着本能不想让周围的人担心而已。
他的状况实在看起来糟糕极了,狼咬破了一个果子没有合拢牙关,让他张开的一直在呼气来辅助呼吸的嘴里能滴到一点点水,好歹滋润一下他已干到起皮的嘴角,然而他才醒了片刻又昏睡过去,狼感觉到了情势实在不妙,把他放到了背上向着不同于交易帐篷的一个方向跑去。
因为他还没有彻底转变,经常觉得痛苦,所以沙漠在为他划定位置的时候,选择了一个比较接近保护者中作为医者的那个存在的帐篷,虽然这小家伙跑得有点远,离原来的帐篷远了许多,但是去医者帐篷也比去交易帐篷好上许多,况且沙漠中各个交易帐篷中流传的药品,原本大多就出于医者的手,即便医者并不随意出手,但是他也得去尝试一下,既然他只有完全领悟保护人的心才能真正转变为保护者的话,他或许更想保护这个占星师嘱托的聒噪的孩子,不,不是为了占星师的嘱托,而是这的确是沙漠很需要的灵魂,也许是为了考核优秀,相比成人,柔软又成长性高的小孩总是更受欢迎。
总之,将他送到中央绿洲相对来说是一件不太让狼感到非常抗拒的事情,过去那么多行人路过他的帐篷,狼都选择了不现身,还无法彻底控制自己的他,很难得的,这两天都没有感到那种想要抗拒的想法。
短暂时间内理清了思路的狼便带着百里玄策上路了,目标便是在沙漠有着卓然地位的医者的帐篷,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一天一夜的路程,百里玄策烧得快成个傻子了,温度居高不下,满面潮红,一直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些什么,他的小身板本来扛不住这段路,是狼通过血液的交融建立了真正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契约之一,它尖利的牙齿陷入百里玄策的小腿上,却小心着没有撕咬下一块肉来,只是流了血,而百里玄策毫无知觉,只在狼划开伤口给他饮血的时候以为是热水,含着吮吸了好久,就通过血液他们建立了身体上的关系,而真正的契约还包括一部分灵魂的交换——可以说每一个被保护者都会或多或少改变着保护者,但是这不是一个平等的交易,保护者可以吝惜他的灵魂,因为沙漠允许。
总之就通过这种方式,只要狼没有死去,它的一部分生命力就可以涌流到百里玄策身上来暂时保住他一命,疾病造成的伤害比外伤好在一点,起初对生命的损耗是很微弱的,所以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狼也没有觉得不适,它是一口气跑了一天直到夜里,沙漠里的怪物们又开始追逐着绿洲外游荡的灵魂的时候,才发现吃力,它要一边撕裂那些杀不完的怪物一边保护着背脊上的孩子前进,还要时时提防他不能掉下来,一旦掉下来就会被怪物们吞噬掉,大狼这一夜是真的筋疲力尽,更加坚定了它要让这个孩子醒过来的决心,起码小家伙醒着的时候还能乖乖抓着他的皮毛不至于要时刻担心他会不会掉下去——狼还没有想过抛弃这个麻烦无数的无鞋者,去找一个更容易保护的目标。
总之让夜间急行的沙漠旅人们最是惦记的太阳终于懒洋洋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乌云般游荡的怪物终于又缩回了地下,疲惫的大狼也终于在晨光中看见了那个帐篷,飘动的旗帜上画着儿童画一般粗糙的绿色药品,看起来像是毒药,却是沙漠旅人们可遇不可求的神奇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在沙漠各地的医者帐篷。
狼背着或者说驮着百里玄策进去的时候,有着诡异的蓝色皮肤和黑白各半的奇怪发色的怪医正在治疗一个伤者,开膛破肚,场景非常的血腥,满帐篷乱洒的血,与其说是治人不如说是杀人,被治疗者也很神奇,躺在地上铺开的席子上自顾自的睡觉,闪烁着荧光的蝴蝶在他身边飞舞,落下闪亮的磷粉,似乎是感受到狼进来了,被治疗者睁开了说不清是蓝是绿的眼睛,只是眸光好似在做梦一般朦胧不甚明亮,好一会儿清醒过来就痛呼出声,惹得并不是很喜欢说话的怪医冷斥一声:“愚蠢。”但是敏锐的狼发现怪医立马就给他喂了好几瓶药,被治疗者的面部表情明显舒缓下来了。
看来并不是一个像面上这般冷淡的人。
狼不能言语,却不妨碍观察,被治疗者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到了他的背上,凝视了片刻,忍不住微笑起来,手指微动,纷飞的蝴蝶便到了眼前,一个个化作柔和的光点飞入狼身上的孩子的身体里,狼没有阻止这一切,因为虽然小家伙身体没有好转,精神却稳定了许多,没有再喃喃出口,好像是睡着了。
“好好保护,他不仅仅是稀少的虹,是更加独一无二的灵魂。”正好缝合好伤口的被治疗者好像人偶一样,伤口被缝合的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他顺势盘腿坐了起来,对狼说了这样的话“还是个有着很丰富的梦境的灵魂。”
——是梦境丰富呢,在梦境主人都不曾抵达的梦境深处,竟然蔓延着一片沙漠……
这番话让怪医也忍不住瞥了一眼脏兮兮的小孩,这一眼望下去,□□上的损伤都不要紧,灵魂上密密麻麻的紫黑色斑点才叫怪医忍不住蹙起眉头,即便围巾遮盖看不清他的嘴,也能想象他的嘴抿得紧紧的,有了保护者,哪怕是不稳定的没有经验的保护者,灵魂也不该损伤至这种程度,虽然与狼的契约及时制止了损失继续蔓延,但是他的灵魂确实伤痕累累,导致□□也变得单薄起来,才会高热至此。
不同于给筑梦师的治疗,筑梦师本就是保护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所以治疗也不过是引导能量加快修复躯体,沙漠旅人们是具有灵魂和□□的,沙漠想要他们的灵魂,却不得不通过□□这个渠道,连怪医的被培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沙漠需要能治疗□□的医生,所以选中了扁鹊——对,他不是异世界被召唤的保护者,他是沙漠的造物,是沙漠选中了一个子民特意给予了设计好的磨难,简直像是命运一般,他便一路跌跌撞撞懵懂不知地成为沙漠想要的样子,连知晓一切真相的懈怠和性情大变也在沙漠的设计中,而这个人——过去名为扁鹊的怪医看着他曾经的保护者,仿佛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的筑梦师,不由得感到挫败:偏偏是这个人成为他的保护者,或许也不是偶然,而是来自沙漠的设计,让他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地成为了沙漠的怪医。
“放下。”怪医言简意赅,“你走。”
他很明显是要狼走——刻意的刁难,他们已经建立了联系,这个孩子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沙漠旅人了,他是狼要去保护的人,单独把他放在这个风评一向两极分化、第一面就叫狼心生警惕(没错,在此之前狼从来没有求助过他,哪怕沙漠已经安排妥当)的怪医身边,况且这个帐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移动,狼就必须追逐在他们身后。
这是代价,怪医不是每一个人都救,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也许让狼奔波是一个让他心情愉悦的事情,可以算得上治疗那个孩子的代价。
但是狼救不了他,即便有药,以狼这副身躯也很难照顾他,想到了一些什么,狼考虑了良久后,郑重地点头,只是眼睛却不是那么平静,似乎含着一些不用出口的话语。
怪医当然知晓保护者与被保护者建立契约后是何等扭曲或者畸形的关系,也不在意狼如何思考或者是不是在威胁他,某种意义上,他在帮助他,狼不是沙漠的造物,狼亦是异世界而来的保护者,来自更加庞大的世界,而怪医却是沙漠世界的土著,这样别扭的帮助是怪医对这类人抗拒又想要亲近一点的心绪。
所以筑梦师从不制止怪医这类行为,因为他知晓这人是多么多么心软,哪怕被沙漠设计如此。恐怕沙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造物是多么伟大了。
三个保护者达成了协定,狼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个还没有告诉它他的名字却已经想着给它取名字的孩子,它必须保护的人,毅然决然地走了,等到治疗完成,它会亲口告诉他他的真名,然后将他带走。
“这个孩子需要多久的梦呢?”狼走后,筑梦师逗着指尖的蝴蝶问。
怪医将百里玄策放上床铺,还是寥寥几字:“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有觉悟的保护者获得人形,也足够将灵魂的伤痛治疗大半,当然,也能让筑梦师清醒上几天来设计一个长达三个月的梦境。
怪医不言不语地想。
筑梦师提着灯,照亮了孩子因为发着烧而潮红的脸庞,天性温和的保护者拂开了他额上被冷汗浸透的发,温暖的手心贴在了孩子的额头上,翩翩而来的梦境的蝴蝶像是风暴一样席卷了他们。
怪医的眉头霎时间就凝成了一个死结。
蝴蝶还在不断蔓延开来,直把帐篷的主人往边上挤,怪医想着筑梦师刚刚小小的感叹了一下这孩子的梦境非常的丰富——怪医的唇角更是抿得死紧,筑梦师的心血来潮走得可没有来得快,若是偏爱梦境遁入梦中就不愿出来,他拿他更是没有办法,他便顶着正扇动着翅膀狂舞的梦境化身的压力向着风暴眼一步步移去,像是深陷泥潭的人,缓缓缓缓地到了筑梦师的身边。
果然,除了躺在床上的病人,筑梦师已经无影无踪,只有几只蝴蝶,悄悄飞到了他的肩上,拂过他的脸,然后帐篷内的蝴蝶一瞬间便蒸腾掉了,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突然的冷清让怪医愣了好久,才开始收拾被蝴蝶们撞得七歪八倒的瓶瓶罐罐——拜走路都会睡着的某人所赐,他的药瓶外都镌刻了轻易不被打破的咒术回路,连带战斗时还要用力摔瓶子。
想是这样想的,却还时刻留心着孩童的模样,唯恐他的脸庞露出痛苦的表情,甚至挣扎起来,梦境的主人的反抗对于整个灵魂都沉入梦境的筑梦师的伤害之大,旁人难以想象。
他对此再了解不过,因为他差点在层层叠叠诡计般的恶毒梦境亲手杀死筑梦师,使得筑梦师的上限永远有了一个上限,这是保护者怪医的灵魂中永远洗不去的巨大耻辱,让他无法认可自己,只敢怯懦地思慕着。
筑梦师停驻在了梦境的中枢之一前,温暖的黄色灯光照亮了巨大的树木上惊人的图腾,仅是凝视着便感觉到一股可以烧灼他的灵魂的力量。
果然如此。
早就明白了梦境的力量太过强大就会让现实变得很无趣呢,不过真的就如此轻易的知道了一切的真相的话,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
该被称为“贤者”的筑梦师叹了口气,没有去触碰它,所幸现在的他还是有能力哄骗这孩子的,幽蓝色的蝴蝶栖满了树木,异常壮观,像是一树荧光的花朵,但是筑梦师知道,它本身的绽放远比眼前一幕美丽。
很期待它真的舒展开绽放开的模样。
筑梦师含着微笑提灯走入了梦境深处,随着他的足迹,幽幽的蓝色光芒闪现了一路,一环环梦境平地而起,大量能量急剧流出,连现实中的怪医扁鹊都感受到了力量的波动,他猛然从桌案前扑了过来,恰好接住了能量耗尽被梦境排斥出来的筑梦师,形体都有些不稳的筑梦师趴在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手里,竟然感到非常安心,不得不感叹曾经沉默寡言的那个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真的可靠的男人了呢,于是很难得地撒娇一般的抱怨了一句:“三个月太长了,好久都回不去梦里了呢。”
言毕就化作了蝴蝶,停在了扁鹊的指尖,安心地睡过去了,仔细听还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
怪医露出了少见的温柔的笑容,将脆弱的美丽的蝴蝶,小心翼翼放到了最柔软的绒毛铺好的盒子里,打开了一瓶液化的能量,变作一阵雾气笼罩住了蝴蝶。
晚安,庄周。
“玄策,玄策!”焦急的呼唤声让百里玄策也焦急起来,想要到出声的那个人身边去的紧迫感促使他睁开眼睛,但是汩汩而出的液体堵着了他的鼻子,让他呼吸不过来,无力提起沉重的眼皮。
血液急速从身体里流失感到的冰冷和昏眩,让打在脸上的水滴显得更加炙热。
是滚烫的雨。
所以血乖乖地回来好不好,虽然流出去就不再那么温热而是会冷得让他颤抖,可是一定有人比他害怕的多,所以请乖一点吧?
玄策的身体是保护你们的温暖的呀,不要,不要再走了。
……
好像是听到百里玄策的祈祷,他的身体变得温暖有力,于是他睁开了眼睛。
温柔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他看到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样子,是他和哥哥居住的小院子,但哥哥不在里面,他踩上棉布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想吓一吓哥哥。
但是凑到了门边才听见了陌生人的声音。
“……第一次以后还是复发了……阿姨也不骗你,你爸妈就这么点遗产,也不能都折腾完了……”
“……阿姨也不是这个意思……有些人家也是缺个孩子的,也不在乎玄策的毛病……”
“你不关心自己,玄策万一再复发怎么办……这不是流流鼻血的小毛病……你自己也知道的……”
“那行,你再考虑一下,你的条件也很好的……不考虑一下?”
“哎,我走了,这钱你拿着给玄策买点吃的。”
玄策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隐隐约约听出了这个人要他和哥哥分开,气得他拿起墙角的扫帚就冲了出去,个子不高看着面容还算和蔼的中年妇女虽然不怕他这么个小人,倒被他疯狂的架势给吓了一跳,一溜烟就走了,还朝着哥哥大喊了句:“这毛病好像影响精神呢,你还是再想想。”
玄策的哥哥站在院子里,人又瘦,看着就像一根竹竿一样,比起四肢肥短的软乎乎的玄策,更像一个生病的人,好像风一吹便会被吹跑了一般,纸一样轻薄的少年,但是他特别笔挺,脊梁挺得笔直,绝不会弯曲一点点,让他干瘦的身躯有了稳如磐石的力量,扎根在这个院子中不会颠沛流离。
气喘吁吁的玄策放下了扫帚,扑过去抱住了好像离他很远的哥哥,感觉到了实感才松了一口气,蹭得哥哥的衣服上有了水迹,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他们想要分开他和哥哥,玄策拖累了哥哥,大家都这么说,可是玄策不想走,不想离开哥哥。
他眷恋地抱着哥哥的腰,撒娇似的不愿离开,哥哥纤瘦却温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让他放松:“别怕,别怕。”
不怕呢,只要哥哥在,玄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