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大泽》悠然江渚上

3、第 3 章 孟泽

　　傍晚时分的泓江渡口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迎来送往的酒家，停船休憩的商队，好不热闹。

　　一个青衣小童可怜兮兮的蹲在江边，俏生生的小脸上一脸忐忑不安。
　　“这都三四个钟头了，该洗够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旁边一个少年斜靠在江边的大柳树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盯着江面，正是不语。
　　“再忍一会儿就好了，坚持一下，今天就能平平安安了。”

　　“河伯大人，找到孟掌柜了，”江里游过来一尾小白鲢，吐着泡泡急切的说：“他老人家在江中的一处岛子上睡着了”。

　　“可曾被人发现？”不语抢着问。
　　“可是幻出真身了？”被称作河伯的青衣小童还是很忐忑，双角上的青色缎带被江风吹的一摇一摆。

　　“大人放心，孟掌柜这会儿已经回云梦泽了”江里又冒出一条水蛇的小脑袋，样子比小白鲢机灵多了，“你游的也太慢了，这都过去多久了才把话带到”水蛇嫌弃的看了一眼小白鲢又接着说道：“河伯大人，孟掌柜让我捎句话给您，他说，今儿这澡堂子的钱会给您记账上的，慢慢攒着，回头一并给您算到赎金里头去，不白洗。”

　　河伯听了这话满脸黑线，“洗一次就够老朽殚精竭虑的了，我都这把年纪了何苦来折腾我，上次在江里扑腾累了竟然把脑袋支在一艘商船的船甲上歇息，幸好那船够大才没给压沉了。”
　　“满船的人都跪下叩拜神明，要不是老朽及时赶到消了一船人的记忆摆平了，还不知道他要怎么闹呢。”

　　“还不是因为那是一艘满载着西域蜜糖运往大都的商船”，不语默默翻了下白眼：“那位噬甜的毛病您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估计是睡迷糊了，再忍着些吧。大白天他的灵力幻不大泽，只能来你这江里扑腾扑腾，等暑气过去，他就洗的少了。”

　　“前几日我馋那凡间的美酒，他去我那儿逛了一圈，就瞧上奇相入睡前送我的那颗玄珠了，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当给他，好歹也算三界至宝，他不过给我换了一百两银子，在这泽州城的山珍楼吃了几顿好酒就没了。“

　　“也不过过了期限才几日，那珠子的赎回价便虚涨到黄金千两，他来江中洗一次澡才给我记一两金子的账，还说什么照顾我生意”河伯有点咬牙切齿，“老夫堂堂泓江之主，又不是开澡堂子的！”

　　“我们都是吃了没法直接跟凡人交易的亏，不然光是江底那些百年沉船上的金币就足够我买酒喝了，可恨那些又算不得数，怕犯天条，只能拐着弯儿去你们云梦泽典当人间的银钱来才行，那位每次都看心情开价，高兴了，一粒杂色珍珠也能给你算黄金千两，不高兴了连紫金玉髓他都敢开价一文钱。”

　　“最关键是，你还不能还价！”

　　“不是可以拿他看的顺眼的珍宝去抵了来吗”不语问，“他虽爱这些稀罕物，但总归也是玩几日新鲜劲儿过了就撂下了，乐的换个新的把玩。上次你带去的玳瑁如意我瞧着就不错，他怎么没同意抵了去？”

　　“说起这个就来气！”河伯鼓起腮帮子：“他他他给老夫开价十三贯铜钱！欺人太甚！那可是极品玳瑁！”

　　不语：“哦？恰巧我出去买点心了不晓得，这回又是什么由头？”
　　河伯：“他说，不够闪亮”
　　不语：“。。。。。。”

　　“你坐拥名江大河，搜罗奇珍异宝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语笑道，“吃酒的钱定是够了。”

　　河伯忽的听了这话，眼神黯了黯，

　　“漓君折煞我也，老朽岂能担得起这虚名”，

　　“云梦大泽，河川共主”河伯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叹着气道：“还不都是那位一个人的，兜兜转转，何苦来的。”

　　“还不都是你们乐意陪着他折腾，你也没少上赶着被他宰，”不语扭过头去看着河伯：“什么劳什子玄珠玳瑁的，还不都是因着听说能聚魂安神，你才巴巴的递到他眼跟前去的，这会子又卖什么傻，二两酒还馋不死你。”

　　河伯看着江面轻叹口气：“唉，现如今，只图他能安安稳稳的，在这人间十里红尘温柔乡里好好将养，别再闯祸闯出圈就是。”

　　******

　　翌日，已是天光大亮，整个云梦泽还氤氲在合欢花的朦胧绯色里。

　　不语趿着鞋端着一盆水，穿过雕梁画柱的长廊，绕过庭院里新挖的那口井，停在一扇浮夸的碧玺雕花门前，叩了叩门，“公子，该起了”。

　　屋内传来一声不耐的回应，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声，门被打开了，一股清新的花草味道混着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阳光照进房间，一屋子亮晶晶明晃晃的物件争相将光折了回来，闪的人睁不开眼。

　　不语适应了一会儿，才堪堪看得清前面的景象：屋内弥漫着潮汐一般的薄薄雾气，虽有清香扑面却并不见花草盆栽。紫檀雕花架子床上堆着冰晶蚕丝云被，锦绣床账斜斜挂在旁边的碧玉钩子上，床架上风铃一般挂满了各式珍宝：猫眼石，紫水晶，绿翡翠，蓝宝石，形形色色，满目琳琅，不小心碰到就会争相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往耳朵里钻，一派靡靡之音。

　　床两侧各放了两排博古架子，数十个夜明珠明晃晃的摆在上面，一水儿的流光溢彩——这才是闪瞎眼的罪魁祸首。

　　“祖宗，这才几时，让我多虚度点光阴不行吗”开门的人明显还有起床气。

　　脚下是绣着华美纹路的波斯地毯，他打着哈欠赤脚走在上面，长及腰的头发随便用一根青色缎带松垮垮地绑着，眉目间竟是胜比青山远黛的逍遥风采。若不是那人一副半死不活的倦怠样子，竟真的能称作天人之姿风华绝代。

　　“擦把脸”，不语不为所动，把帕子在水盆里浸湿递了过去，“你这又是在泽中睡了一宿？我还真是担心对了，就知道你贪凉。师尊叮嘱过，你魂魄不全，得缓着点将养，时辰到了，须得把你唤醒，怕你入梦太沉醒不过来。”

　　“小不语，就再睡一个时辰好不好”，刚刚还在几步外的人突然靠近，一张脸急剧放大在眼前，瞳色染上金光，眉心的痣殷红起来，饶是见惯了他的绝色真容，不语还是被惊了一下。

　　啪！这次帕子沾足了水，用了狠劲儿糊了过来。

　　“劳驾，快收了您的神通吧，一大把年纪了，好的不学，整天跟只臭狐狸瞎学什么劳什子的摄魂大法。”

　　“啧啧，不好用呀，这可是我新学的，元神不稳时会唤不出流光，九离说关键时刻露出真容可保一命，没想连只小鲤鱼都哄不过去。”

　　说话间他自敛去了真容，眉间的痣隐匿不见，眸子变成正常的琥珀色，眉眼间却还是难掩风流，雌雄莫辨的绝代风华被一副普通的年轻男子脸庞代替，正是云梦泽掌柜本人。

　　“元神不稳？又快到十五了吗，这到底要熬到哪一年才能不用再受这杀千刀的天谴的罪。”不语拧紧了眉头。

　　“无妨，我都习惯了，”那人用帕子擦完脸，换了件常服，顺手摘了别在床架上的一枚墨玉簪子将头发束了，转身看见不语垮着一张脸，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已经不疼了。”

　　“怎么能不疼，那可是扒皮抽筋骨肉尽烹！”不语红了眼睛。
　　“唉，小不语，要不要多疼惜我些，明儿个让我多睡两个时辰可否？”
　　“孟泽！我在说正经的呢！这几日你不要出门，我今儿就先把塌了的古井清理好，该备的我都备好，你看好自己才是正经事。”说罢红着眼睛头也不回径自跑去忙活了。

　　“唉，不见长进，还是火急火燎的急脾气。”孟泽笑着摇了摇头，冲着不语跑去的方向喊道：“小不语，井底别忘了给我点上佛手熏香，再多放几颗夜明珠！”

　　已经跑远的不语杀来一记眼刀：“我给你在井底搭个龙宫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