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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波将至 山雨未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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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波将至
一节
经过一口水井,石头让安然帮他打点水过来,将瓷瓶中的粉末倒出一些融入水中,再将羊皮用融了粉末的井水浸透,拿出来重新铺平。
安然起身便要离开,石头一把抓住他:“从此以后,我的一举一动都不会瞒你,很抱歉将你牵扯进来。”
“不必抱歉。”安然温暖地看着石头,像一道照亮黑暗的光。
湿透的羊皮,渐渐显出另一幅图案,紫色的,用某种药水绘成。那上边所绘的图案,令石头与安然倒吸一口凉气。
夜杀门的密图!
这幅图,详尽得令人脊背发凉,除了上山下山路径要道,山上各门各司各门主议事起居具体位置,还标注了每一个暗卡、暗哨、陷阱的位置,巡视防卫的时间路线,这些全部精准无比。
石头的汗下来了。
图上还有连石头和安然都不知道的信息:三条暗道,一条在广场祭台之下,一条在“聆澈居”之下,另一条通向山间“六合”——公子的居所!
拿到这份密图的人,如有足够实力,便可以在冥阴节全门齐聚之时,将夜杀门一窝端了!
安然的表情,阴出雨来了。
石头将密图深深记在心间,拿出酒壶洒上酒,点燃了。
车马已装载完毕,安然赶着车,两人坐在酒瓮之上,缓缓地往回走。
伴随着马车“吱呀吱呀”的响声,酒瓮有节奏地晃动,办完了差,悠闲的氛围,两人心中却都很沉重。
这个人,这份地图,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出现在这个特殊的地点,有人要对夜杀门下手么?
不,早在半年前,已经下手了。
老捕快如何知道蜂针与燕尾?他要把地图交给它们的主人,他认识我么?他又把什么交给了严堂主?我该不该把地图给严堂主?石头将头倚靠在安然的背上,陷入无尽的思索之中。
“安子。”石头唤道。
“嗯。”
“你说这次冥阴节,会不会出事?”石头问出他的担心,这也正应该是安然担心的。
“你不欲他人知晓此事?”安然问。
“可以吗?”算是恳求。
安然对石头一向是有求必应,这次,他却犹豫了:“如此,一旦有所异动……”安然没有说下去。
一旦有所异动,必是大祸降临。这一切,都应禀明堂主,尚可提早谋划,提早应对。
“那位老人是谁?”安然转而一问。
“是一个老捕快,他是威远镖局钱镖头的师傅。”石头如实回答。顺便复述了一下钱镖头关于夜杀门的描述。
“如此说来,这捕快还是一位故人。”
“其实我也不知他到底是何来历,严堂主之前托我打听他的下落,在钱塘,我晚上偷溜出去,就是在查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严堂主行事,愈发诡异了。”安然说道。
石头垂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打算如何?”安然又问。
石头沉默许久,忽然抬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安子,如果夜杀门有变,你怎么办?”
安然不安地看着石头。
石头追问:“你会守卫它吗?”
安然答:“我会。”
石头又问:“你会拼尽全力守卫它吗?”
回答仍然很干脆:“我会。”
“为什么?”
“为什么?”安然不解地看着石头:“因为我们的命都是它救回来的。”
“所以,你一直对夜杀门心存感激。”
“是。”
“可以你有没有想过”石头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救你的性命,只为利用你去夺取更多的性命!”话语如刀。
“石头!”
“难道不比直接杀了你更残酷更无情?”刀刀刺骨。
“闭嘴!”
一路无话,直至抵达。
学徒们赶来卸货,已然感觉到二人之间冷至冰点,都不言不语地快速搬挪,生怕一不留神又是一通责骂。
几个组长犯了难,本应立即与石头、安然汇报今日进展,看着他俩骇人的表情又不敢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安然不理会任何人,径直返回了居所,连晚饭都没有吃。
石头一人站在学徒们面前,小家伙们更害怕了,哆里哆嗦的,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前辈。”一个叫李顺子的学徒声音小小的、抖抖的说:“酒醴五十瓮,全数安置在礼房。”他偷偷瞄了一眼石头,见石头没有什么发火的迹象,定了定神,接着说:“一切祭品,除鲜食以外均已备齐,并且多备出三十份以防折损。”说完真是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两个组长偷偷地用手捅他,意思是,既然你都开口了,帮我们一起说了吧。
李顺子硬着头皮,接着道:“堂主对于祭祀流程站位均无异议,只是,主礼人仍未确定。”
石头点点头,说道:“同我去礼房。”
几人紧紧跟在后边,偷偷抹了一把汗。
石头心里有点乱,强打着精神将礼房中的物品查验清点了一遍,又安排好了夜里的留值人员,独自去餐堂吃饭。
餐堂里人不少,都是忙活了一天方才得空。青竹几人聚集在一起,石头本来不打算跟他们凑热闹,转念一想,回寝室又不知该跟安然说些什么,倒不如在外边多呆会儿,便坐到他们中间去了。
“石头兄!”有人热情地叫他:“好久不见。”
“呦!阿明啊!你还欠我一顿酒呢,我可记着呢。”两个人都笑起来。
阿明边上坐着一个长着圆圆的娃娃脸的年轻人,正在讲着关于今年晋遴的事情。
“石头兄,这是我的搭档吉祥。”阿明拍了拍娃娃脸的肩:“他可是咱们青竹的百事通,门内的大事小情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吉祥一拱手:“早就听阿明提起石头兄,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还是个场面人。
“不敢当,都是自家兄弟,彼此多照应。”石头回礼。
打过招呼,他们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石头拿起一个太古饼,边吃边听。
娃娃脸的吉祥说:“今年咱们青竹有五个人晋升紫竹,安然、王允、谢云涛、张鹤鸣、夏秋,紫竹那边现在的空余却有十三席之多,这一年又折损了不少好手。”
旁边一人道:“哪里都一样,咱们青竹刚刚惩处了四个人,任务中损失了六七个,现在五人晋级,也空出不少来。”8
“那不一样,学徒们可以直接顶上,咱们人手一向充足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学徒们如果历练不够,提上来也是送死。”
七嘴八舌没一句有用的。
石头揽住吉祥的肩膀:“你接着说。”
众人方才闭嘴。
吉祥说道:“墨竹双杀晋青松,紫松堂主有可能直接顶替墨松堂主的位置……”
“这怎么可能?”吉祥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紫松堂主首先得晋到墨松,才有资格竞争堂主,哪里有升到上一堂直接任堂主的?”
石头咬了一口饼,静静地听着。
吉祥压低声音说:“你还别不信,墨松堂原本就未满额,去年晋遴之后只有八人,堂主死了之后剩下这七个人,彼此不服气也就算了,恃才傲物,自觉功夫了得桀骜些也是难免的,你看梅字号的,根本就没有堂主,自己管自己,还不是这个原因。”
吉祥往嘴里送了两口饭菜,接着说:“但是我听说,墨松几人可不止是不睦这么简单,还互相拆台,江欲燃青屏任务失败,险些被降级,就是因为本堂的人暗中搞鬼,因此这几个人门主都看不上,不可能晋升堂主的。”
“就算这样,”阿明说道:“今年不选就是了,也没有把严堂主直接提任的道理啊。”
“不选?”吉祥白了阿明一眼:“你盘算盘算,现在高阶都缺多少人了,现在就是赶鸭子上架也得往上补。”
二节
众人闻言各自思量着:墨梅,不见了;紫梅,白羽尘一人,另一个被公子提调走了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已经消失好久;青梅,空置一位;墨松,只剩七个人,空置三位;紫松,除了严堂主尚有十六人,空置三位;青松,又丢了两个……
“而且啊,”吉祥接着说道:“听说门主直接委派紫松严堂主办了一件事,严堂主办得很漂亮,甚得欢心,门主的确是有意要将严堂主提任墨松堂主的。”
“这严堂主还真是好命哈,放眼望去全是空位,晋升神速啊!”
“瞧把你酸的,你有能耐你也升。”
“升级我是不可能了,我只能生气!”
“还能生火。”
“还能生孩子!”
“哈哈哈哈!”青竹众人一阵哄笑,其他堂口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宛如在看一群智障。
石头向餐堂要了一个食盒,拣选了几样安然喜欢的装了进去。拎着走到寝室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进去该说点什么,平日里灵活的脑瓜像是僵死了,想不出办法。
在门口踱了几圈,也没想明白他跟安然之间的分歧怎么调和,索性放下食盒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生自己的气:也许真的就不应该带安然去卫家,瞒了也就瞒了,总不至于搞这么复杂。安然所坚守的未必就是错的,他所执着的也未必就是对的,世事纷繁,又岂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
山上起风了,很冷,石头坐在石阶上打了个寒噤,怕食盒中的东西很快就凉了,于是把食盒抱在自己的怀里,看着屋内闪烁的暖洋洋的灯火,很想进去。
“吱。”房门却打开了,暖洋洋的灯光中,安然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一侧头便看见了抱着食盒,委屈巴巴地坐在石阶上的石头。
“干嘛不进来?”安然的声音一如以往地温暖。
石头“腾”的一下站起来:“你……”
他把食盒猛地往前一举:“给你带吃的了。”
“进来吧。”
“阿嚏!”
石头裹紧了领子,赶忙钻了进去。
三节
安然回身把门关紧,到桌前给石头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石头把食盒放在桌山,接过安然手中的茶,热气腾腾的,赶紧喝了一口,一股清香的暖流,从口腔一直流到心里。
“给你带了牛肉馍馍和凉粉,赶紧吃吧,本来有羊杂汤的,不过我去晚了,没抢到。”石头殷勤地推销着食盒里的晚餐。
安然打开食盒,将餐食一一取出,石头赶紧给他也倒了杯热茶:“小心烫。”
安然不言不语地大快朵颐,石头给自己搬开一把凳子坐下,看着他吃。
安然夹了一口凉粉,有点辣,咳了一下,石头马上端起茶,递了过去,安然喝完,放下茶杯和筷子,无奈地看着石头:“你这样紧盯着我,我怎么吃?”
“啊!”石头马上移开了视线:“不盯你不盯你,你慢慢吃!我喝茶。”
安然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块牛肉。
“好吃吗?”石头的眼神又溜达回来了。
“……”
“啊!我忘了,对不起,你吃你吃。”
“你到底有何事?”安然干脆不吃了。
“我想等你吃完再说。”
“你还是现在说吧。”
“你还生气吗?”石头有些心虚地问。
安然深灰色的眼瞳望着石头:“我没有生气。”
“那你那么凶地吼我?”石头梗着个脖子很不服气。
“我怕,”安然收回目光:“你的想法很危险,会伤了自己。”
石头抬起头,眼神很坚定地看着安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然并未接话,在听。
“我不会追随严堂主,不管他在做什么。”
安然在听。
“我也不会把密图的事说出去。”
安然听着,见石头不在吭声,抬手给他添了一杯新茶。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安然看着手中的茶杯,用指尖缓缓地滑过杯沿。“我知道你不愿杀人,是对这里无声的反抗。”
石头不反驳。
“可是,我们没有选择。”安然不知是说给石头还是给自己听,只不过那若有若无的叹息,仿佛让茶都结了冰。
“每年冥阴,都有人没有回来,永远都回不来了。”石头声音凝滞:“我只是不想让我们也走向那样的结局……”
“别做傻事,才能活得更久。”安然的声色凌厉了起来:“明白吗?!”
“我明白,我不会的。”石头乖顺地答应着,对安然说:“快吃饭吧,都凉了。”
废话,凉粉当然凉了!
四节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祭品已经全部备齐,礼房里堆得满满的。祭祀仪程和主礼人反复确认多次,终于敲定下来了。石头和安然一早回禀了堂主一切进展情况,如今只剩最后一项任务:与负责祭礼的游简司无缝对接,确保祭祀当天每一份祭品、每一环仪程都井然有序。
严堂主没再出现过,也没给石头留下任何讯息,倒让石头松了一口气,如果严堂主再让他做什么,他真不知该如何选择,这边刚刚答应了安然,怎可食言。
距离冥阴节还有五天。观音殿以道场法事为名,谢客十日,一方面避免有香客逛到后边来,心生疑窦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另一方面也着实没有人手两面周全,所有人都在为了近在眼前的盛大集会而忙碌,越到最后,越是不能松懈。
广场中央,紫竹负责督建的祭台已经竣工完成,祭台长九米、宽九米、高六米、全木结构,既要坚固又要防火,着实是个巨大的工程,紫竹连日里日夜赶工,没人都只剩下半条命了,如今大功告成,每日只留两三个人监督巡视确保安全,其余都回去睡得昏天黑地。
青竹这边,石头带着几个学徒组长去与游简司交接,对方十几个人,倒有几个熟识的,是石头同批的学徒,石头又善交际,双方十分难得地没有任何争执、推诿和质疑,聊得颇为愉快。
叫李顺子的小学徒在向游简司清报祭品是条理清晰、细致严谨、了然于胸,颇有石头当年的风范,被石头大大地表扬了一番,十分欢喜。
青竹祭品、仪程筹备完毕。
紫竹祭台筹备完毕。
游简司祭礼筹备完毕。
墨竹与青松晋遴大会筹备完毕。
万事俱备,只待冥阴。
局面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暗藏着无数汹涌的激流,每一条深陷其中的小船,都不会知道命运会将自己带向何方。
石头与安然都隐隐不安,突然出现的付之流、老捕快和地图,如同隐匿在黑暗背后的眼睛,窥视着这里的一切。
天涯山上,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透雨,黑云遮日,冷风漫卷,经过山野间的每一处缝隙,呼啸着、呐喊着、怒吼着,日夜不断,令人心惊胆寒。
山雨未至,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