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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风筝的人 民国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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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他八年,等到烟雨平楼坍塌,等到花开暖树几载……
1
孙二子家穷,祖祖辈辈住在双桥镇。
双桥镇三面环山,经过上千年捶打几座大山早已融为一体,山体往内凹陷形成低洼盆地。北面是一大湖,当地人叫它作“聚宝”,因为这湖是双桥镇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
当官的以前尝试着从东边的山开一条路出来,但没几月清政府就倒台了,这路修了个开端也因没经费废了。
如今的双桥镇还和百年前一样只能靠着渡船出去,在聚宝的两侧稀稀拉拉有两排渡船隔湖相望。
平日里还好,没多少人出去,那些撑船的人就自个儿躲在船上睡觉,遇上精神好的两三结伴坐在河边抽两根旱烟,要实在是没有生意赚干脆就把船停了到镇子上打牌去。但要是赶上过节或是赶场的,不管天凉儿还是热那两排渡船人都像发了疯似得能塞多少人上船就塞多少。
孙二子从小是他爷爷带大的,没见过爹娘。他娘生他时难产死了,本来接生婆也放弃那肚里的“死胎”,但没想到这娃娃竟然自己在他娘肚里动了一下。孙二子的爹在他娘死后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只每半年寄点钱回来,但三年前孙二子十二岁时,他爹就彻底断了联系。
有人说他爹去外地打工已经不想回来了,也有人说他爹打工的时候去参了军被打死了。
孙二子想他爹,他想见他,想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找他。
“那傻子又爬到墙上去等他爹了。”
带头说话的是一个叫何必中的男人,他家里有几百亩田地,就每月靠收租也能在双桥镇算上个大户。
孙二子坐在烂城墙上,就算不转头也能听出何必中的声音来。他俩住得近,从小就是死对头,又奈何何必中喜欢的那个姑娘打小就欢喜孙二子,那何必中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那也总比你落榜了的好。”他看着对面的渡船小声地说,其中一个撑船人好似听见了他说话一样只呆呆地望着他。
何必中耳朵好是全镇的人都知晓的,这孙二子摆明了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他不能忍,一脚踢出去准备跑上墙,却被身旁几个家仆拦住,“我们本就是出来收租的,要是回去晚了免不了要被老爷骂的。”
他气不过,但又不能失风度,硬生生地就被家仆拉回府。
一家仆给他端来一杯茶。
“少爷,您别跟那粗汉置气,他一个粗人连字都不认识您和他吵架有什么意义?”
他坐在正堂左侧桌旁,接过茶。
上好的铁观音。
十年寒窗无人识,学成之时无奈恰赶上取消科举,自此恍恍惚惚地留在双桥镇每天帮父亲收租。
他一直在心里默念。
我没有落榜。
前些日子何老爷在外面做生意,赚了点战争钱,回来准备让何必中带着这钱去南京做一番事出来,读了十八年的书可不能就这样白读了。
他不干,除非能娶到城南王地主家的小姐王瑜。
一提到那王瑜何老爷就来气,好好的一个姑娘却背着他爹不裹脚,活该生得那么大一双脚嫁不出去。何老爷不乐意,他是坚决不会让王瑜进自家门的。
那何必中也不妥协,晚上自己拿出笔墨在宣纸上写上“今生非王小姐不娶”几个大字,还十分招摇地贴在墙上。
那天他又和何老爷大吵一架,也是因为王瑜。
何老爷不明白,这王瑜生得普通,他怎么就这么缺根筋儿地要娶她?他、王瑜,还有那个给王家拉犁的孙二子从小就走得近,那要两小无猜、童叟无欺不也还有个孙二子吗,哪不叫他孙二子去娶这大脚王瑜?
这件事何老爷一直耿耿于怀。
一年前,拗不过何必中的何老爷撇下和王家的矛盾,开了春拉下脸皮带着大包小包就去王府提亲,尽管他晓得这王瑜爱上的是以前在满香楼跑腿儿的伙计孙二子。
一切都顺顺利利。
直到王瑜冲到正堂,趾高气昂地将脚搭在椅上,掀开裙角似撒泼般地冲着何老爷和王老爷说道,“我没裹脚!”
彼时,何老爷彻底醒悟。
这自家儿子安心娶,可人姑娘不安心嫁。
再者,这明眼儿人稍微一推敲就猜得出王瑜私下不裹脚最大的原因便是因着孙二子那莽粗,一主一仆如何能过得了王老爷那一关?此番下下策却也是唯一的方法。
只是苦了王家出了个不裹脚的女人。
2
这天要下雨,可怜了王家刚晒出来的谷子。
王老爷匆忙忙地叫上家里全部的家仆、工人跑到大坝上去收谷子,孙二子随他爷爷也去了。
平日里孙二子是在满香堂跑腿,得了空就来王府帮忙。
而这满香堂,人来人往的,错综复杂,待的时间一久也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什么人做什么事只要看一眼就能知晓。
他把最后一件蓑衣给爷爷穿上,自己冒着暴雨和老天抢谷子,大坝上尽是忙碌的影子,在暴雨下谁也看不清谁。
王瑜一个人带着两把伞匆忙跑到大坝前,她算准少了件蓑衣,凭孙二子的脾气他肯定不会自己穿蓑衣的。
雨水打湿她的裙摆,红色的绣花鞋早已被泥土沾染,额头冒出几珠汗水。照何老爷的话,她确是生相普通,平平无奇,但也算得上浓眉大眼,只那一双灵动的眼睛便一切足以。
她看见他了。
跑向他,把伞递到正在往簸箕里刨谷子的孙二子跟前。
他抬头看了眼她,雨水笨重地打在他脸上,看着有些许疼。
“你来这儿作甚?这么大的雨莫得风寒了,快回去!”
“我来给你送伞。”
她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因怕这雨声太大孙二子听不见。
刨完一簸箕,迅速地冲到仓库,把谷子往谷堆里倒。他有点生气,小姐从小体弱,要是生了病他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我不怕淋雨,你回去吧。王老爷等会儿看见你就完了。”他有些呵斥。
她红了眼,眼眶被雨水打湿。
“我只是想给你送伞。”
他看着她,很是心疼,刚刚的语气是重了些。
但,他不得不这样做。
“小姐,回去吧。”
他盯着王瑜红红的眼睛,不容分说,随即又跑出去抢谷子。
她待在仓库,拼命地抹去不停地从眼里流出来的水,把伞放到墙角,“伞我给放这儿了你记得拿。”
而后很不情愿地回去。
尽管王家第二天把屯在仓库的湿谷子拿到大坝上去晒,这突如其来的大暴雨还是让王老爷痛失了好几十石的谷子,这才想起人城北何家何老爷这一年在外面赚了些横财回来,自己为何不照着做?要是一辈子都待在这双桥镇当这大地主实属太窝囊。
王老爷赏识孙二子,就和赏识孙二子他爹一样。当晚就把孙家爷子俩叫到家里去。
“孙老,我就不绕弯子了,孙二子交给我出去闯一闯,愿意否?”
孙老慢吞吞地在房里走,昏黄的烛光映在那满脸的沟渠上。
孙二子摩擦着黝黑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孙老。
“你先回去。”他对着孙二子说。
等到孙二子走后孙老方才坐下。
“你想要做什么?我儿子已经出去十五年了,十五年了!够了吧?你还想把二子也搭进去呐?”
王老爷笑笑,拍拍孙老的肩膀,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带孙二子出去不是要走他爹那条路,我是要出去赚钱的,伤不了性命。”他看了看门外,又接着说,“再说了,看刚才孙二子的眼神他是渴望着出去的,孩子大了你也不能这么约束着是不是?”
“你真的只是出去赚钱?”
孙老还是有些不相信。
“你看那城北何家不也是出去赚了些战争钱吗?这玩意儿钱来的快,你要是还不相信的话,我把女儿定亲给孙二子如何?”
孙老知道孙二子从小就喜欢王小姐,他可不管王小姐脚大不大。
“怎么样,够诚意吧?”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你会让自己吃亏?”
王老恭恭敬敬给孙老倒茶,“你说你也苦了大半辈子了,还想给我们家拉一辈子犁呐?孙老,你也老了,等到哪天忙不动了不也要靠孙二子这根独苗吗?”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儿子还没死!”孙老猛地拍桌子,据理力争。
“是是是,没死没死,他可是我们双桥镇百年来第一个英雄嘞,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回头你让孙二子准备准备,下个月就动身。”
孙老回到家,孙二子还没睡,正烧水。
他把孙二子拉到凉席上坐下,拿起席上的大蒲扇扇着。
“你想娶王小姐吗?”
孙二子眼睛立马就亮了,但她还在生气吧。
“不过王老爷有个条件,你得跟着他出去赚钱。”
他点点头,“我想去。”
“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不能去找你爹……”
许久,孙老看着外面的天,只是叹叹气说,“天变了,天变了,今时不同往日了。”
孙二子也朝天上看去,这和以前下雨的时候一样呀?
“哪儿变了?”
爷爷笑着摸摸孙二子的头,“等你稍大些了就知道了。”
3
第二天黄昏,孙二子一如既往地爬到烂城墙上去,他期盼着对面湖会有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递给撑船人一块大洋过湖来,走到他跟前对他说“我回来了”。
可是一次也没有。
撑船人大多都认识,要说熟的话就只有那个白胡子一抓一大把的胡老汉了,没人知道他本名叫什么,无亲无故、无儿无女,二十年前走投无路留在双桥镇,一撑这船就是二十年。
孙二子第一次接触胡老汉是他坐在烂城墙上等父亲时胡老汉坐在岸边抽旱烟,一回头就看见个黑不溜秋小孩儿坐在镇里仅剩的城墙上,他觉得好笑顺手捡起一颗石子就扔孙二子。
他俩是不打不相识,一个比他爷爷还老的老爷子居然还能和自己玩得这么开实属奇怪,恰也正是这胡老汉才勾起了孙二子想出去的欲望。胡老汉说外面的女人个个都生得漂亮,腰细胸大屁股圆,将来一定给孙二子生个大胖小子回来。
他不干。他只喜欢王小姐,尽管王小姐脚大,他也欢喜得不得了,但他总是惹王小姐生气。
胡老汉朝孙二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乖乖地跳下城墙,下意识拍拍衣服上的灰,愣头愣脑一屁股坐到胡老汉身旁。
他递给他一根旱烟。
“来一根?”
他摇摇头。
“你迟早会抽的。”胡老汉点一根旱烟,十分享受地吸几口,水波荡漾,平静无奇。“过两天就赶场了,不知道我还能划多少趟……”
“我要出去了。”
胡老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了半晌。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胡老汉躺下去,笑着说,“回来记得给我带包上好的烟。”
“好。”
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立马坐起来,面色严肃地看着孙二子。
“那王瑜怎么办?”
“我和她定亲了。”
他哈哈大笑出来,你小子不错啊,“连人家王小姐都能娶进门。”
太阳要落山了,孙二子站起来,要回去。
胡老汉指着自己的船,“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我回去要给我爷做饭的,走了。”
胡老汉继续坐在那儿抽着旱烟,不禁被呛得咳嗽几声,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吃力。
还没等孙二子回到家,王瑜倒是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一跳就跳到孙二子面前。
“我爹说要把我嫁给你。”
他笑笑,“对啊。”
“鬼才要嫁给你!伞呢?”她伸出手找孙二子要。
顿时,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我就知道你没拿,鬼才要嫁给你!”
她转身就跑,不停地跑,不回头地跑,她知道自己跑不过孙二子。
一只手拽住她。
“你再跑一个试试?走,拿伞去。”
她被带到仓库,可那里根本就没有伞了。她急哭了,白晶晶的泪珠直往下掉。
“都怪你,都怪你,现在伞没了……”
孙二子摇摇头,双手背在身后。
“我拿的。”他边说边把伞从身后拿出来。
她木讷地看着他,双手不停地去擦脸上的眼泪。
“你骗我……”她委屈地说。
他半弯下腰,摸摸王瑜的脸,真软呐!等以后回来一定要每天都摸摸。
她被孙二子摸得害羞,差点也连话都说不清,“我听我爹说,你要跟他出去。”
“嗯。”
“那风筝怎么办?你说过要教我放风筝的。”
他把她抱进怀里,“这些天没风,等我回来一定教你。”
4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个月如期而至。
王老爷带着十几个家仆和孙二子就上了船。
胡老汉不愿意搭这一程,自个儿躲得远远的。
王瑜和孙老站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船越划越远。
自孙二子走后,王瑜每天都爬到城墙上去。那是她第一次上到那城墙上去,她看不清远方的山,只能看见停在湖边的渡船,那渡船每天都要接送河两岸过往的行人,几十年如一日。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扑在她脸上,很舒服,很温和,就像他亲在自己脸上了一样。她红了脸,用手背贴紧脸颊降温。
胡老汉从湖的那一面接了个妇女过来,靠了岸,一眼就看见坐在城墙上的王小姐。
还真是对痴情人!
送走客人依旧坐在岸边抽旱烟,他性格孤僻,除了孙二子没人和他说话。
胡老汉转过头,看了眼王小姐。
“嘿~”他冲她喊,“孙二子他说他非你不娶。”
她红了脸,别过头去。灰溜溜地跑回家去。
突然,一男子冲到胡老汉面前。
“你刚说什么?”
胡老汉慵懒地抬头看,原来是何家的小少爷。
“我说孙二子和王小姐要成亲了,王老爷撮合的。”
他猛吸一口烟。
何必中拳头紧握,牙齿咬紧。
“你可当真?”
“我胡老汉从不骗人,你要不信自己去问王老爷去。”
他找不到王老爷,直接去了孙二子家,才知道孙二子前两天跟着王老爷出去了。
孙老把他拉到一旁,语重心长的说,“娃娃,你很聪明,从小也喜欢读书,出去了肯定能做出一番事来。”
“我喜欢王小姐。”
孙老怔了一下。
“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跑出孙二子的家,整个人恍恍惚惚。出去?要出去吗?
又过了一个月。一艘船开过岸来,下船的是王老爷。
她欣喜地爬下城墙,跑过去找孙二子。可她把整座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着孙二子。
“别找了。”何老爷从身后拿出一只精美的燕型风筝,“这是孙二子托我给你拿回来的,外面还有些事情要他处理。”
她噘着嘴拿过那只风筝,悻悻然地往回走。
胡老汉坐在不远处,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孙二子这人还不想回来了?
没隔几天王老爷又出去,一个月后还是没带孙二子回来。
王瑜急了,说他把孙二子藏起来了。
孙老也找上门。
“您老就放心吧!”王老爷扶着孙老,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塞给孙老,“孙二子是真忙不过来,这不还有给您写的信嘛。”
“
你在外面到底做什么生意这么忙?”
“嘿嘿,商业机密!”
一个月、三个月、四个月,大半年过去了孙二子依旧没回来,只是每月托王老爷给王瑜带一只风筝,给孙老带封信和一叠钱。
何家搬走了。搬出去了,何必中被强制性带走。
那写着“今生非王小姐不娶”的宣纸依旧贴在墙上。
再一月,王老爷回来,带了个坏消息。孙二子不见了,留了封信说要去找他爹,还说让王瑜等他。
“我走那天城墙右边角落开了丛牵牛花,等到那花开到左边那时我就回来教你放风筝。”
那晚王瑜哭了一晚上,眼睛红肿。
孙老倒平静,这大半年孙二子写的信越来越坚定,他料到他会去找他爹,可他终究是放任了他,就像十几年前放任儿子那般。
她还是每天爬到烂城墙上去,有时高兴地笑出声,有时对着天黯自忧伤。
墙角的牵牛花早已长满整面墙,可不知道何人何时活生生地将这开得好好的花给扯断,又逼着花儿慢慢长满墙。
一长满就被扯断,反反复复好多次,到后来竟像有了蛮劲儿一样发了疯地长,引来人家发了疯地去扯。
王瑜偷偷叫丫鬟去做了好几个风筝,形状都不一样,有雁子型的、老鹰型的、荷花型的,还有画有牵牛花型的,但丫鬟从来没见小姐放过,这些风筝压在床底下都已经生灰了。
孙二子走后,四处找父亲的下落,最后在南京一个村里找到了父亲的坟。
“你爸爸是个大英雄嘞!以前帮我们村赶走了鬼子。”那个带他去坡上的老伯对着他说。
“我们只知道你爸爸的名字,所以只能就在这儿等着,希望有一天他的家人能来找他,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把您给等来了。”
他说不出话来,眼角流出两滴泪来,“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他没有回双桥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时间慢慢流走,花开花败五年,春夏秋冬换了五年。
那天刮起大暴雨,整个镇动荡不安,湖水涨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湖这么湍急过。
有个出去买布料回来的老妇女站在湖的对岸。没有一个人愿意搭她。
胡老汉从岸边一摇摇欲坠的小棚里探出个头来。
“要不要进来躲一下?”
妇人急得快要哭了,手拿着一把伞却打湿了全身。
“师傅,能不能载我一程?我那孙女儿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这雨太大了要出事的!”
妇人倒到地上,抱头痛哭。
胡老汉看了看天,咬咬牙,决定赌一赌。
可是,他赌输了。妇人上岸了,他没有。
……
接胡老汉船的是城里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青年。也姓胡,叫胡安生,爹娘死的早,吃百家饭长大的。
王瑜坐在城墙上,瞥见胡安生,也抽旱烟。
何必中每年都要回来一趟,准确地说是回来找王瑜,今年也不例外。
他给她带了一件高定旗袍,红色的,印着凤凰和玫瑰。
起初她不要,可何必中说倘若她不收就把旗袍扔到湖里去。她只能收下。
“我爹不让我娶你,可我要娶你。等过几年我有权力了一定风风光光地接你进门。”
“我不要嫁给你,我有婚约了。”
何必中抑制住情绪。
“万一他孙二子死了怎么办?你要在这儿守一辈子的活寡?”
胡安生听到声音下意识瞟了眼城墙上的王瑜和何必中。
看着远处那狭小的通道,她噘嘴,很不高兴。
何家墙上的宣纸已经泛黄,但那几个字依旧那么坚定。
他又走了。他说他一年后再来接她。
那天之后,王小姐疯了。
她嘴里叫着“孙二子”,叫着“放风筝”,有时上蹿下跳,有时躺在城墙上,不怕脏也不怕人笑话,镇上的人都说王小姐中了孙二子的魔,已经没救了。
王老爷不认命,在外面请了十几个大夫回来给王瑜治病,一年过去了还是不见好转,反而越加疯疯癫癫。
一年后何必中又回到双桥镇,奇怪的是这次却不见王瑜坐在城墙上。
“王小姐呢?”他问胡安生。
胡安生把手摊开,闭嘴不说话。
他递给胡安生一块大洋。
“她疯了,被王老爷带回去治病了。”
顿时,他的心像被无数根银针刺穿,发疯地跑到王家。
跑到王家时王瑜正坐在院子里,咧开嘴傻笑,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老爷拍拍何必中的肩膀,把呆掉的何必中拉回来。
他眼里包着泪水,望着王老爷。
“王伯,您让我带她去南京吧。我给她请最好的医生。”
王老爷叹气,双手背在身后,他看起来老了许多,背也驼得厉害。
“你以为我不想带她去外面?可她死活都不肯走,她要在这儿等孙二子。”
那年,王瑜还是没跟何必中走。
王老爷拿她没办法,只能任由着她来。
她又每天都跑到城墙上去眼巴巴地望着湖上来往的船。
5
可那天,却把安静的双桥镇给掀热闹了。她没有等到她的孙二子,倒是等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不知是哪儿来的一路军队一到双桥镇就是招兵买马,强买强拆,男的充公,女的也带着一路,王老爷和孙老也未能幸免,只剩下几个年纪大走不动的老人,和已经疯疯癫癫的王瑜。
但不知为何,胡安生却没有走,每天把船靠在河的那一面等着,等着渡要过河的人。
这年入了冬,何必中带着大包小包地告诉那撑船的人说要进双桥镇,胡安生仰起因常年经受风霜而黝黑的脸,何必中看得恍惚,一年不见这胡安生竟莫名和胡老汉有些相似。
胡安生定睛一看,认出何必中来,“自王老爷被抓走后那王小姐更疯了,你还来干甚?”
王必中跳上船,塞给男人一块大洋,“叫你过河就过河。”
“得,您嘞就自己过河去看看吧。”
船一点一点地靠近双桥镇,这是半年来王瑜第一次看见渡船开过来,她伸长了脖子朝船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船靠岸了,王瑜眼巴巴地看着何必中从船上下来就破口大骂,“你这杀千刀的好端端地过河来干甚,害得我以为是孙二子回来了嘞!”
何必中老远就听见了王瑜的骂声。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那城墙,坐到王瑜身旁,顺着王瑜的目光往河的那一边望去,他知道她还在等孙二子。
那撑船的男人累了,坐在河坎边上点起一根旱烟休息,时不时地往后面望一望城墙上的王瑜和何必中。
何必中把包裹放进王瑜怀里,“天凉了,把这些衣服穿上吧,或者……你跟我出去……”
只“啪啦”一声包裹被丢到地上,她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看何必中。
“他都走八年了!”
她望着湖面的水波,河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才令他去了八年都不回来。
王瑜转过头来看着何必中,眼神满是忧伤。
“你会放风筝吗?”
何必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不……不会。”
她笑了,苦涩地笑着,看吧,是他说的要回来教我放风筝的,他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何必中回到宅子,看着墙上贴的宣纸,甚是心酸,当初的狂妄不翼而飞。
为了她,他至今未娶。
宣纸上起了厚重的灰,用指轻轻一弹,宣纸便显露出一细小的裂痕。
他败了,打小就败给孙二子。
何必中这名字,是何老爷想了好几天才取的,寓意必中科举,荣登榜首,但他没考上,这是一败。
王瑜欢喜孙二子,他知晓,但他愿意等着,等到王瑜发疯也没等到,这是二败。
在南京他遇见了孙二子,一身戎装,万般正派,摇身一变好似换了个人,而他早已世故圆滑,这是三败。
和军退出南京,北军进城驻扎,他突然断了关系、没了后台,这是四败。
但有一事他赢了,这八年孙二子输了她。
胡安生把何必中渡到河的那一边,他远远地望着城墙上的王瑜,望了一会儿只得转身走开。
胡安生也偏过头去望望王瑜,心想再隔个一两年只怕是这双桥镇就只有我守着你这个疯娘子了。
王瑜看着压抑的群山,摇晃着掉在空中的两只脚,嘴里喃喃地唱起歌来。
月亮爬上了,他还没回来。
太阳落坡咯,他还不回来。
人都走完嘞,他还甭回来。
牵牛长满呦,他才肯回来。
男人躺在船板上,悠悠地听起她唱的歌来,听得多了自然也会跟着唱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睁开眼侧起头去看。
不认得,那男人穿着个绿色军装,左手提着只风筝,右手还拿着根旱烟。
“同志,今儿这船还开去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