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章》琥珀簪子

17、第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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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州国关弓
　　凌云山玄英宫
　　夏至的阳光从凌云山的侧岭上慢慢的渡过整片葳蕤的绿色，最终在云海的最上层画下一段或浅或深的痕迹，继而张扬着明亮的颜色。鎏彩阁周边高低不齐的朱红色围栏下泛起轻微的涟漪，明亮的光线突然间碎开，继而倏然间合拢，沿着涟漪散开的方向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男子侧立在水池旁的围栏处，微微仰头看着雁州国如同水面般的平静的天空，昼白的苍茫中只是一片恍惚的白色，像是一片永无波澜的琉璃。
　　“人心不似水，平地起波澜。”离燎焰看着天空中悠然而过的鸟群，心中突然间翻腾起这句话。夏至日的温度慢慢攀升到整个玄英宫的金色瓦片上，沿着檐角的痕迹慢慢折下，投射到他白色的长发上，滑下些许星星点点的光亮。
　　“还是放心不下的话，不如亲自去看看。”他回过头来看着延王尚隆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身边，随意扔下了这句话。燎焰深深的吸了口气，紧紧握死拳头。白色的骨节透着犀利的光，微微染上些迟疑。
　　“现在即便是去，也来不及了，不如在这里等来的方便。”燎焰舒了口气，不自觉皱起来的眉宇慢慢的放松了下来。尚隆看着他决绝的神情，也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环抱着，看着玄英宫宽广的水面。几只青绿色的蜻蜓栖息在粉红色的荷花花苞上，若有若无的颤抖着透明的翅膀。
　　“对于这件事情，或许你想的太过于简单了。在一个时代，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王，也就是说，不可能在同一次昇山的时候，遇到两个拥有王气的人。如果你放弃了这次机会，说不定就真的让别人做了去了。”尚隆看着燎焰邈远的神色，笑着靠在一旁的雕花红漆柱子上。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而已，对于我来说，做不做这个柳国的国王，并没有多大的意义。”燎焰放远视线，面无表情的淡淡开口。
　　“我说你啊，怎么知道蓬山上的麒麟会跑下山来选你为王？！站在这里说不想成为柳国君主，这样的话，不能随随便便的讲吧？！”尚隆听得六太的声音从拐角的走廊你悠悠的传来，他同样伸了伸懒腰，靠着回廊的外侧走到两人面前。
　　“我自然没有这样的能力来说幽麟一定会下山来选我为王，若是我有这么肯定的话，早就去昇山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完全全的同意我自己的处境。如果一旦成为了王的话，就等于这一生剩下的时间，将无所成就。”燎焰转过身，看着面前略有些睡眼惺忪的六太，恭敬的低了低头。
　　“成为了王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无论是政法还是课税，甚至是战争都可以随意的操控，控制所有的土地和人民，这样的一生，怎么能叫做无所成就呢？”六太听着燎焰缓和的语气，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头。
　　“无论再完善的王朝，也有灭亡的一天，从麒麟选出国主的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了这个时代终结的脚步，一旦成为了王，无论再怎么努力下去，最后终究是失道，终究会成为灭亡国家的人。而我对国家这个概念和感情，甚至是连我自己都不能知晓的一方面吧！”燎焰看着六太晶紫色的眼睛突然间紧缩了下，他知道虽然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但是作为麒麟来说，也是最无法接受和承认的事情。
　　他知道此刻的六太也明白自己面对的现实，自己作为雁国的台辅，看着这个国家走到了这么久的现在，但是说到失道或者是国家灭亡的时候，任何麒麟都会警觉的敏感起来。或许麒麟就是这样的生物，每每谈及有过自己国家命运以及前途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绷起神经来。他慢慢的回过头去，突然间想到了那双沁碧色的眼睛。那双被月光般粼粼覆盖着的玉色的眼睛，如果真的面临国家失道的时候，闪动的应该是怎样的神情。
　　或许她会哭吧！燎焰心里突然跳出来那日见到她那双半含着泪水的眼睛，那样小心翼翼的表情，不由得让他心里发紧，让他突然忍不下心来，让她跟着即将建立起来的整个王朝一起衰颓下去。仿佛看着一潭清澈的泉水，瞬间掩埋在坍塌崩坏的山石之中，吞噬掉整个世界上最为明亮的光芒。
　　“只要曾经做好了不就足够了？！王朝并不是只有国主和麒麟承担起来的，而是整个国家的根基，你这么期待着国家的灭亡，为什么还偏偏要做柳国的臣子呢？！”六太咬了咬嘴唇，微微竖起了细长的眉角，死死的盯着燎焰。
　　“是啊，我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作为柳国的臣子，如果说是为了实现什么而不得不做的事情吧！”燎焰突然间自嘲的笑了笑，六太看着他僵硬的嘴角扯出的一丝笑容，像是硬生生扭曲的表情，夹杂着冷漠和即将消失的温度。
　　“真是的，好好的一个上午就被你的话弄的心里不舒服，算了，我还是去看看蓬山那里怎么样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这件事情吧！”六太扬了扬金色的头发，长长的舒了口气，从燎焰身边侧身而过。留下一片金色的散光。
　　“那可是要拜托你啦，若是蓬山有什么情况的话，还劳烦六太你跑一趟啊！”尚隆靠在柱子上笑着挥了挥手。六太有些不耐烦的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了尚隆两眼，随后召唤出俐角向着蓬山的方向飞去。使令巨大的灰白色尾巴画出光滑的弧线，沿着六太金色的鬃发最后的一丝明亮，隐蔽在玄英宫上空最为清澈的云端上。
　　“我说燎焰，如果是端州刘氏的子嗣成为了柳国的新国主，你是不是就退朝隐居了？那我可真要恭喜你，終於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了吧？！”尚隆开玩笑的看着燎焰仍旧僵硬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话当真？要是那样，那可真是‘罪孽深重’！”燎焰被尚隆的话带回到幼年的记忆中，他不在意的笑了笑，原本冷清的气氛被打破，两个人相视而笑。
　　“做臣子的只要守好本分，國主任命什麽事情就完成什麽，這樣子是完全不夠的。一國之主可謂是權高望重，同样也孤立無援。站在最高的一個點上，什麽都無倚無靠。人在了一定地位下，不会相信任何人，这时候才正是需要六官的時候。”尚隆顿了顿，在鎏彩阁唯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前坐下，看着檀木桌上新鲜的水果。
　　“果实就是国家。想要结果一个名为国家的果实来，就要先种下一个叫做朝政的大树，大树的枝干就是内朝官员，大树的叶子就是众多为朝政工作的外朝官员，人民则是树根，人民越信实，根基就越深厚。而国主的地位比较可怜，在这个体制之中，或许国主只能起着为整棵大树的运输养料的作用。真正的营养是由树干枝叶也就是全国上下的官员所创造的，而真正可以吸取养料的部分则是人民。作为国主，虽然没有任何实际的创实作用，但是作为一个朝政来说，秩序和循环确是非常重要。一般而已，失道和得道，往往问题就出现在人民和官员的先后顺序上。”尚隆拿起一个苹果，大口的咬了一口。
　　“比起苹果来说，我倒是真的比较喜欢桃子，哈哈！”尚隆看着手中的苹果，果核的部分微微发出黑色。他放在桌子上，看着苹果白色的果肉在空进中慢慢变黄，微微的干枯下去。
　　“所以说，有些时候，看着果实的外表并无异样，但是内心已经慢慢腐坏掉了。因为没有根部的营养，即便是在好的国家也会死亡，朝政也会不知不觉的崩坏下去。如果像是苹果这样子由国家的核心开始崩坏的体系，一旦出现失道的现象，就会一口气不停的破败下去，直到国主驾崩。而另一种则是像桃子，即便是外皮受了伤，有些破损和崩坏，但是只要根基继续供给的话，国家的核心就不会崩坏，朝政即便是有所动摇也会继续坚持下去，这样的国家，即便是失道也会慢慢重新开始。但是，能战胜之前的错误习惯而从新开始的王朝，的确少而又少。如果我发现了错误，自己都很难说服自己，更何况是带领整个已经倾斜的大树从新树立起来新的根基了。”尚隆双手交叉，看着雕花木栏外的水面，夏天的风轻轻抚过水面带起大大小小的涟漪，水纹荡在假山上，来来回回映着天空中的云雾和晴岚，隐藏在疏疏密密的绿色之中。
　　“其实，即便到了现在为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呆在雁州国，会成为雁州国的臣子。我曾经因为这个事情思考了好长时间，但是发现或许这就是一种穿越。我从另外一个被称作蓬莱的世界穿通过蚀回到这里。在接受了这里跟蓬莱不是同一个思维模式之后。我也就明白，我之前认为的事情都是错误的。”尚隆搔了搔头，支着脑袋靠在栏杆上。
　　“之前的事情？你是在说在蓬莱的事情？”燎焰靠在栏杆上，微微低下头看着一旁昏昏欲睡的尚隆。太阳在天空中渐渐的偏西下去，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的发现空气中的阳光慢慢染上了金色，一种类似于瑞云般的金色痕迹，从天空中的西方渐渐扩大开来，远远望去就像是打翻的一盘金珀。
　　“并不是这么简单，因为你出生在这个世界所有你认为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的合乎情理，浑然天成，但是对于从蓬莱和昆仑而来的海客山客而言，要适应甚至是习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在蓬莱的时候。我基本上认为我是继承老爷子的地位，他的财富，人民，全部都是由我来继承，而等那里的现实走到尽头了之后，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却是被雁国的国家和人民所继承了。我的一生，由此被整个雁国所选中，并且毫无选择。”尚隆顿了顿，起身拍了拍燎焰的肩膀。离燎焰有些吃惊的看着尚隆严肃而认真的表情。在燎焰的印象中这是尚隆这一生中为数不多面无表情的时刻。他迎着阳光，显不出时间的脸上透出些许沉寂而落寞的表情。尚隆看着眼前亘古不变的景色，深深叹了口气。
　　“无论你能不能成为王，辅佐台辅都是你一定要做的工作。她作为从昆仑而来的胎果，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成长以至于担负起台辅和国家的责任和苦难，是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的。再者说，她还是个孩子，无论谁对她的影响，都是潜移默化并且持久深远。我这样说，你应该能明白吧？！”尚隆说着说着，突然间笑了起来。金色阳光沿着他的笑容延展开，破碎在他忍不住的笑声中。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燎焰挑眉一时间不知道尚隆所指何意，而尚隆悠悠的叹了口气后他仔细的看着离燎焰如同虚海般深邃蓝色的眼睛，认真的开口。
　　“我说幽麟长大了一定很漂亮吧！”尚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燎焰觉得这传言中的风汉又回来了。
　　“难道你笑的就是这件事？”燎焰叹了口气，微微扬了扬眉角。橘黄色的光芒沿着他银白色的长发闪出星星点点如同虚幻的光芒，温和的如同夏夜起起伏伏的萤火。
　　“是啊，整天对着一朝人马当然会无聊。若是改日你做了国主，不如我们两国交换台辅试试看。我是说，那是等幽麟成兽之后的事情。”燎焰耸耸肩，不作回答。天空渐渐染上粉色霞光的时候，尚隆脚下的影子突然间浮现出蹉鸣的半个脑袋。尚隆看着自己脚下六太的使令，有些不解的微皱了些眉头。
　　“幽麟已在蓬山缔结条约，幽王已顺利入住丹桂宫。”尚隆和燎焰突然间又陷入沉默中，尚隆继而看着燎焰脸上浮现出的僵直的表情，他明白或许从此之后，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将要负担起多大的责任，只因为自己或多或少的自负。
　　“既然新王已经选出，那么我也要立刻赶回柳国去。”燎焰的语气平淡而冷漠，尚隆明白，这样的结果对于现在的燎焰来说或许好也或许坏。挫折与其来说命由天定不如说是福祸不定。
　　燎焰在夕阳西下的玄英宫的池水边看着自己略有些散开的倒影。他仍旧靠在雕花的木栏上，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了，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的刚刚扩散看，并没有多么的遗憾也没有多么的怅然，他只是发现他的心境远比他想想的要难以控制的多，这么一句话，突然间让他自认为平静的心突然见潮岚般翻涌起来。
　　“就算现在的结果是这样，可是恐怕以后的柳国多半就要摊在你身上了啊！”燎焰苦笑了笑，作为王师军统领，只算是平及六官的将军。而现在柳国的未来刚刚开始，又有什么能力被整个国家所依仗？只是在他闭上眼睛不去想的瞬间，眼前轻微的浮现了幽麟的样子，一个带着信任和希望，略有些悲戚的微笑。
　　“我自然记得！”燎焰回应了一句，默默的踏着楼梯走出玄英宫长而曲折的楼梯。正在这时遇到了呈递奏折的雁州国秋官长颜缨，两人相□□了点头，没有说话的走过去。颜缨站在楼梯上看着燎焰离开的背影似乎有些仓促，她耸了耸肩，抬头看了看高而陡的楼梯，狠狠的跺了跺脚。
　　“鎏彩阁什么时候那么远了？难不成是我老了，上几个楼梯都这么计较！”颜缨叹了口气。快步跑了上去。在登山鎏彩阁沾水台的瞬间，天空中残存的最后一缕阳光铺在她身上，让她瞬间闪耀的看不到任何东西。颜缨停了停，深深吸了口气。
　　“颜缨啊，夏季的夕阳很漂亮吧？好好欣赏一下也不错哟！”尚隆牵着夙虞走上鎏彩阁的空地上，看着夕阳最后的光芒消失在沾水台的水面上。一丝一点，完完全全的被西方的水域所吞没。街台上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灯光。
　　“主上您这是要去哪里？”颜缨看着尚隆一副逍遥开心的样子，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发生。
　　“柳国的台辅已经选出了新王，我只是去蓬山看看而已。”尚隆跨上夙虞，轻巧的在沾水台上起跑，然后腾空，颜缨抬头看着尚隆的影子在空中微微拖出了一条浅浅的痕迹，继而完全淹没在浓密的夜幕下，她深深的叹了口气，继而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吧，今天就算是锻炼身体！”颜缨看着折转回旋的楼梯，再次头痛的支起了额头。她轻快利落的脚步声清晰的落在空荡的楼梯上，颜缨突然间想起来，柳国新王登基的话，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实了。她看向楼梯上彩色的玻璃窗，头脑中瞬间晃过那个影子。有着海蓝色碎发的影子。
　　柳国的夏天，在日落下午的金色光芒中逐渐呈现了起来。眼下，淡紫色的紫榴花慢慢的绽放开来。
　　[第七章终]

作者有话说

　　到这一张终于修改完毕。剩下的第八章正在修改。希望大家可以看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