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章》琥珀簪子

14、第六章-1

　　[第六章]
　　1
　　黄海蓬山
　　蓬庐宫玉萱宫
　　“果然黄海就是不一般，跟柳国的芝草就是不一样，神清气爽，风和日丽，天气晴朗。”晓风懒散的走出熙和殿的敬巽阁，迎着熙和殿外明媚的阳光，悠闲的伸了个懒腰，听到他拖着长音的伊州方言，一旁刚刚晨练回来的璇晔看着晓风微微眯起的眼睛，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说，什么叫风和日丽还要天气晴朗，这本来就是一个意思啦，真是，发音还不标准，真是……”
　　“哦？燕大小姐回来啦，欢迎欢迎。我可是觉得，伊州的发音可是最好听的。要是伊浪是国都的话，伊州口音就能风靡全国乃至十二国了。”晓风听到璇晔的声音，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女子，璇晔一脸无奈的看着他，然后指了指熙和殿外葳蕤葱郁的庭院，随后打了个响指。
　　“璟蓉他们还没有醒，我们去外面说。”璇晔压低了些声音，看着晓风赞同的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璟蓉她昨晚一直都在担心着蓬山公，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对方是王师将军统领的离燎焰，虽然同朝为官，但是我总对他不放心。你了不了解他？”
　　“那个人么，要是让他看护蓬山公的话，我是绝对放心的。毕竟蓬山公成为了台辅之后，是王师的主人。这一点，我还是很放心的。只是，璇晔你说的，我对这个人的了解，恐怕跟你差不多。最了解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雁州国的国主小松尚隆，另外一个就是他的亲弟弟，太保离燎焜。但是我可以说完全不了解他吧。”晓风想了想，回忆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能算得上了解他，两人平日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是除了同僚，应该算不上朋友。
　　“我倒是有时候觉得，他是个怪物，有时候又是个智者。刚刚听说蓬山公被他带去了柳国，我还担心蓬山公被他囚禁了，但是仔细一想，这似乎不太可能。呵呵……”璇晔笑着吐了吐舌头，晓风低头看了看她，温和的弯上了嘴角。
　　“我说，燕大小姐，随便说别人的坏话，可是会短命的。”晓风再次慵懒的眯起了天蓝色的眼睛，看着蓬山远处的四座神山在云海中依稀留下的影子。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讽刺我了？！很好玩么？真是无聊……”璇晔低头叹了口气，看着周围盛开着的大片大片的矢车菊，蓝紫色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然的香气，就像是天幕中掉落下来的蓝丝绒，破碎的痕迹洒满脚边的小路上。
　　“不过没有看到蓬山公，真是可惜呢，蛮以为能看到新台辅呢”璇晔弯下身，摘下了几朵刚刚开放的矢车菊，她拿在手里仔细的看，像是个为此着迷的孩子一样。
　　“总会有机会的，我们不是撑到这一天了嘛。之所以能够建立一个接近百年的假朝而没有折山，就是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相信，柳国还没有被抛弃。”晓风抬头看了看山峰上渐渐升起的太阳，天空是在阳光中显出淡然的黄色，像是阳光透过向日葵单薄的花瓣，投射下来的光芒。
　　“果然是跟芬华宫看到的朝阳不一样，但是太阳是一样的吧，只是态度不同而已。”晓风看向阳光即将穿透的远方的云海，那样平静闲适的心情，似乎已经没有没有碰触过了。
　　“没想到，可以看到这样的阳光。”璇晔随着晓风的眼光看去，整个天空的颜色开始由最为柔和的橘黄色变成紫色，绛紫色，鸢尾色，蓝紫色，靛蓝色，海蓝色，湛蓝色，似乎是同样的景色，但是对于现在的璇晔来说，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感情，无论是漫天的云海也好，还是即将被照亮的整个世界也好，这都是她这一百年来没有体会的感受，似乎是什么东西可以放下了，像是天空中的旭日，缓慢的上升着一样。
　　“一会就该启程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柳国遇到蓬山公大人，要是可以的话，或许璟蓉的心情会好一些。”璇晔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的弥漫上熙和殿的窗棂，那样干净的颜色和美丽的彩花玻璃窗所投下来的常常的模糊的影子，像是蝉翼一样的轻柔覆盖在黄海的每个角落，这是柳国很少有的景色，夏季的早晨总是来的特别早，早的都让人忘记了夜晚的安逸，阳光总是很耀眼的闪烁着夏季的浮躁，这个季节的节日，却也同样盛大而明亮。
　　“哟，好巧，没想到引骕你也喜欢看日出！”晓风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到了剑步而来的引骕，微微的点了点头。
　　“只是凑巧罢了，难得璇晔和晓风也在。”引骕抬头看着天空中慢慢上升的旭日，再次微微地下了蓝墨色的眼眸，干净而明亮的阳光透过他蓝墨色的碎发，投下清浅的影子。
　　“我只是心烦而已，出来透透气，没想到遇到了晓风和引骕呢！”璇晔看着低下眼眸的引骕，温婉的弯上了嘴角。
　　“我只是不经意间起早了哈，不过话说黄海的日出还真是美妙。这是柳国云海之上的日出所无法相比的。”晓风伸出左手轻轻撩起海蓝色的刘海，看着一点一点染满整个世界的明亮。
　　“最近，都没有收到王师将军统领离燎焰的消息么？”晓风看着引骕微微锁皱的眉宇，低低的压沉了声音。
　　“没有，离燎焰应该还在柳国，只要蓬山公大人没有离开柳国，他一步也不会离开的，这是不可怀疑的事实。”引骕微微扯动了嘴角，璇晔看着他的表情，似乎觉到了一丝不安和紧张。
　　“这个，引骕是在担心什么吧？”璇晔露出莞尔的微笑，“不是连身为夏官长的你都说过，不用担心王师将军对蓬山公有什么不利么？为什么现在又开始担心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在想为什么他会放弃昇山，明明已经是国主的不二人选了。”引骕偏开视线，看着身旁的璇晔。璇晔只是微微了愣了愣，转而眨了眨雪青色的眼眸，一时间没有什么话语。
　　“作为一国之主，作为麒麟所选中的王者，最需要的东西，对于现在的燎焰来说，他还得不到，一旦得不到，就不可能成为王，所以他选择放弃。”尚隆的声音从走廊的后面幽幽的飘过来，三人一惊，慌忙行礼。虽然平日里尚隆作为雁国的国主本身跟柳国的官员搭不上边，但在柳国荒废的期间，雁国无疑是对柳国援助最多的国家，虽然身为柳国的臣民，却也对这位邻国的国主心存感激和钦佩。

　　“他是在担心，如果无法成为飘风之王的话，会丢脸么？”冷漠的声音再次从外殿的门槛出传来，尚隆再次回头看这璟蓉和燎焜慢慢踱步而来，扯出淡然的微笑。

　　“如果担心无法成为飘风之王而丢脸的话，就不会有围峥兵变了。毕竟比起成为飘风之王这个面子来说，柳国的未来才是重要的吧，五十年前的燎焰就已经不在乎什么所谓的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了，更何况是现在。”引骕看着随后跟来的璟蓉和燎焜，语气虽轻但却是不容否定的坚决。

　　“我还认为整个柳国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燎焰那家伙，果然还是夏官长比较清楚他的为人，一旦觉得自己不能胜任，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直到完全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具体指的是什么？只需要他升山，然后成为飘风之王不久可以了？为什么延王大人还说缺少必要的条件呢？！”璟蓉慢慢抬起如同紫玉一般温润的眼眸，尚隆看着天空中的晴空，万里无云的天气让他回忆起了什么，瞬间的愣了愣。

　　“对于这个问题，要想成为王，不只是需要一个运转良好的朝廷，一些可以信任的官员，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可以时时刻刻看着自己缺点的人，只有时时刻刻明白自己的缺点，才能矫正自己的方向，治理国家也是同样的事情。对他来说，要治理国家，就必须要知道失道和得道的不同，虽然这样看来，是出乎意料的简单。但是一国之主，有时候会形成惯性思维，一直不停的向前跑，但是却没有顾及到整个朝廷的配合，这样国家的任何计划都是纸上谈兵，没有任何意义。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监督自己，并且可以勇于批判自己缺点的人。燎焰有成为王者的能力，但是却没有可以时刻监控他的人出现。与其是让自己的国民和麒麟对自己感到失望，不如说自己不去做，这样的话，可以把失误降到最低，对于国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尚隆看着璟蓉紫玉色的眸子，温和的笑了笑。

　　“果然是自私的人，只不过是缺少了一个人就拒绝升山的话，那还不是估计面子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成不成功？说什么缺少一个可以看着自己的人，不可以在之后治理国家的时候再找？虽然燎焰的话听起来是很冠冕堂皇义正言辞，但是他还是小心眼的在乎别人的评价啊！”璇晔侧头愤慨的低声说着，不经意间看到了尚隆脸上浮现出的笑容，那样温和的样子，璇晔突然觉得像是真真正正的王者。
　　“果然柳国的秋官长明辨事理，但是治理国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修身，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才是根本。纵然他自己认为已经达到了可以治国的身份了，但是修身还是必要的，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没想到今天能说这些话，看来我是越来越老了。”尚隆看了看脚边出现的沃飞，还没等沃飞开口，尚隆无奈的点了点头，苦笑了起来。
　　“我说六太那个笨蛋，自己回去不就是了，今天难得能遇到柳国的高官们，还有如此的美景。现在看来几乎全部都被浪费了啊！”尚隆转身，侧头看着身后的众人。
　　“那，就此告别了，但是无论是谁成为了柳国的王，我们雁国都会前去拜访的，先行一步了。”尚隆利落的转过身松散的长发画出不规则的弧线，像是棕色的碎缎在刚刚明亮的天空留下点点光迹。
　　“多谢延王赐言，恕不选送。”璇晔一行人行礼，背对着阳光投下单薄而析长的影子。虽然表面上不说，但是柳国的人们何尝不是心里一直期盼着可以出现一个显明久治的君主，能翻越三山的国家，对于柳国来说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过去了。
　　“如果要是见到蓬山公幽麟的话，替我向她问好。”尚隆挥挥手，缓慢的走出熙和殿，遇到了正好路过的六太。
　　“喂，我说你，能不能给我认真点，不是你说今天卯时启程离开黄海的么……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不走，竟然到这里来了！”六太看着面前的尚隆，大大的舒了口气。
　　“啊，好久不见了，六太，没想到你能起这么早，真是稀罕啊！既然延台辅有这种早起的潜力，不如将雁国的早朝改到丑时一刻怎么样？”尚隆无奈的笑着看着面前的孩子。
　　“什么嘛，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总之快走了，但是早朝的时间打死我都不会同意的，再说丑时的时候你自己能起得来么？”六太皱了皱眉，微风撩起他金色的长发，他抬起头看着一直笑着的尚隆。
　　“丑时啊！这个，应该起不来，这是人之常情嘛。”尚隆随意的揉了揉自己的碎发，发出爽朗的笑声。
　　“算了，反正不值得和你计较这些事情。快走啦，要不然晚了明天的早朝，六官们又该说了！”六太小声说着，转身走向蓬庐宫的出口处。
　　璇晔看着两人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她低头不语，一直在思考着尚隆刚刚留下的话语，她身旁的晓风看着她沉思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
　　“燕大小姐，再低头的话，小心被发髻压断脖子啊！”
　　“要你管！”璇晔习惯性的抬头看着身旁笑脸灿烂的晓风，无奈的舒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延王尚隆说的倒是慢有些道理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这么说，只是本能性的说了出来，我一直认为，只要是事情，只有自己亲自做了，才能说可以还是不可以，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只是那么看着，就如同纸上谈兵是一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么？我虽然不知道当王需要什么气量，但是延王说的很对，‘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即使是自己有成为王者的气量，但是还是必须要修身的，这句话很对。”璇晔看着一直微笑的晓风，默默的感叹着。
　　“璇晔，你有没有发现，无论是延王还是燎焰，看到的柳国和我们看到的都不一样么？这可能就是从王者的角度看到的整个柳国，虽然我们在一起从官，但是我们好像只是看到了一部分。如果一个王只能看到一个国家的局部，甚至只是浅短的一点，那么这个王就即将失道。但是，相反的，如果王只是看到了整体没有主意任何细节的话，同样会失道，这就是为什么先王平王助露峰会失道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法律不完善的原因，而是因为物极必反……”晓风放眼看向黄海北方的位置，那是柳国的所在，尽管现在在黄海看来，有着崇山峻岭和绵延浩瀚的海洋阻隔着，但是晓风的眼前却清晰的勾画着柳国的轮廓，一山一木。
　　“想起来刚刚进入朝廷的时候，我还是个很小的秋官，甚至连芬华宫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现在想想，几百年都过去了，我们都还在，柳国也还在，大家也还在，什么都改变了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一样。”璇晔看着晴空之下的整个黄海，森林的颜色，海浪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们也回去吧，毕竟柳国还有很多事情。”一旁的燎焜看着天空，离开了柳国，似乎天空也延展起来。对于他来说，最后一次看着这样美丽而和煦的天空，还是和自己唯一的哥哥燎焰一起，在一个相当久远的冬季，两个孩子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天空，一句话也没有说。
　　“是啊！”晓风说着转身离开，他身后的璇晔最后一眼看了看熙和殿的园林，她手中的矢车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到了地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紫色。在她身后飘落的粉白色的桃花瓣，一点一点的落到地上，天空被慢慢的染上了已成模糊的白色，像是一层透明的鲛纱一样，这是属于黄海的景色，同时绽放的花朵，一瓣一瓣飘落下来的悲伤和干枯掉的花蕊，像是留恋一样的在风中飘转这，随着天空中一直连绵的云朵，一直流放下去。
　　似乎所有的终点都指示这北方的天空，最北端的天空，仍旧被阴霾和污浊所覆盖着。黄海至上慢慢升起七头夙虞，向着天空中最空旷的地方缓慢的前进着，整个世界在中心黄海温柔和煦的微风下，缓缓的苏醒了过来，流露出生命最本质的光彩，透射出只有夏季才有的荫翳般的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