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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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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恭州国连樯凌云山
枫霜宫内朝
“璟琎,璟琎,你在么?”位于内朝宽广的凝澈殿深处,传来少女温柔而急切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了宫殿层层的绸缎帷幕,轻轻的到达了宫殿外侧的平台上。
平台上独自一人看着纷落的玉柘罗花瓣的男子回过头,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转身的瞬间划出明亮而耀眼的弧线。
“怎么了,珣华?”男子折身穿过垂在半空中的粉白色鲛绡帷幕,看着急急忙忙跑到自己面前的少女,他原本舒展的眉宇再次蹙到一起。
“据说柳国的蓬山公在今年夏至就要选王了。这个,你知道么?但是如果,幽麟选出了王,你必须要回柳国了吧?!”棕发少女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碧蓝的眸子里映出来悲戚的神色。
“是么,这么快就选王么?本来会认为还会再过几百年的。”红发的男子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紫晶色的眼睛。
“是吧,要是你回去了柳国之后就不能来了吧?虽然是相邻的国家,可是毕竟是两个世界。”珣华无奈的低下了头,璟琎伸出手缓缓抱住了她,突然间笑了起来。
“怎么了?”珣华觉得吃惊,抬起靠在璟琎胸口的头,眨着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听说,离燎焰将会是飘风之王,如果他是王的话,就根本不会管我了。我这个大仆对于他来说又跟没有是没有区别的。我跟他,也没有说有什么敌对的地方,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这样的话,或许还会有机会。即使退仙藉的话,也没有关系。珣华认为呢?”璟琎伸手抚过珣华的发髻,发簪上的玉坠发出瑽瑢的声音,明媚的阳光穿过层层鲛绡而透过来的微弱的光芒,散落在女子发簪上所缀着的靛碧琅玕上,投下一片淡薄而温暖的湛蓝色。
“是么,离燎焰就是那个柳国的王师将军统领?”珣华安静的依靠着璟琎的怀里,柔弱的光抚过她的脸颊,显出柔和的颜色。
“是的。被公认为是十二国最强的将军之一,不过,他和他弟弟太保离燎焜的关系似乎相当僵硬。不过,他们两个的事情,我们也就习惯了。”璟琎微微眯起眼睛回忆着接近一百年前在芬华宫里的经历,时光遥远到可怕,对于毫不相干的璟琎来说,他已经早就忘记了这两个人的事情了。
“这么好好的说起他们来了,等你回到柳国的话,会不会怀念这里?也许永远都见不到啊!”珣华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的闭上双眼。璟琎看着宫殿深处的黑暗,重重的叹了口气。
“恐怕是诀别吧!”璟琎突然间听到珣华的感叹,她温热的泪透过层层缂丝的锦帛织物所传来的点滴的温度,让璟琎一瞬间不知所措。他也只是迷离的看着那片黑暗,让他觉得窒息和绝望的黑暗,在他比上双眼的时候,刹那间覆盖上他所有的知觉。
整个空旷的宫殿里所传来的微凉的气息和令人窒息的黑暗,让两人完全陷入了离别的绝望中。
此时恭州国的紫带风香草已经开满了整个国度,从高耸如山的连樯山到与柳国和范国接壤的边境上,这种可以代表恭州国的花一直蔓延开来,对于整个恭州国来说,这样灿烂而华丽的花朵象征着恭州国同样灿烂的夏季的到来。
供麒坐在仁重宫宫殿的台阶上,不经意的抬头看着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的云朵大片大片的从宫殿的琉璃瓦之上浮动着,地面上的阴翳随着飘动的云际,留下或深或浅的轨迹。供麒抬头看着,默默的叹了口气。
“台辅不高兴么?还是因为主上没有参加朝议的原因?”供麒听着自己影子里传出来的淡然的声音,自己只是轻轻的弯上嘴角,没有说什么。
“台辅果然还是在担心什么事情吧?蓬山的幽麟已经准备选王了,您不去看望一下?”供麒看着自己影子里探出的灰色的脑袋,和蔼的点了点头。供麒慢慢伸出了手,影子里的灰色的东西变成了一只灰色的狸猫,闪着薄荷青色的眼睛看着供麒。
“我要先请示一下主上,不过,主上上估计也不会多说什么。我离开一些时间也好啊,至少不会显得多余。朝政的话,拜托澯毅他们就可以了吧。对了,璎玉,幽麟现在在黄海?”
供麒手中的狸猫眯起了眼睛摇了摇头,然后回头看了看东北方的位置,之后再次张开眼睛,看着供麒深紫色的眼睛摇了摇头。
“应该是在柳国,现在感觉到的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强大的妖力。可能是去看柳国的官员了。但是还是会赶往黄海选王的,而且她已经降服了一只飞鼠。虽然妖力很弱,但毕竟也是一只使令的说。”狸猫摇了摇尾巴从供麒的手上跳到他影子里,缓缓的消失。
“银麟么?还是先去一趟天官府吧!”供麒自言自语的从汉白玉的石阶上起身,看着天空中流逝过的干热的气息,略有些沉重的叹了口气。
整个枫霜宫充斥着沉默而燥热的气息,丛生的夏至苦楝树开出来紫色的花苞,整个天空低沉而绝望,供麒看着东面的长乐殿,默默的转身离开。
此刻,黄昏渐渐降临到整个十二国,桃色的云朵从天空的周边开始聚集,浅灰色的痕迹从湛蓝色的颜色上一层层镀上来,黄昏的橙黄色由西方繁复的云层一点点的染上金色,整个视野充满了金色的印象,像是回归了生命本质的颜色和记忆。
微凉而阴森的云气从东北方向缓缓的飘了过来,供麒感觉到身后袭来的不安,但也只是微微的侧头看着云翳投下来的巨大而黑暗的影子。
“供麒?”
“没事了,似乎是柳国的边境又出现妖魔了。”
“璎玉,幽麟身边有什么人么?”供麒看向自己的影子,他昏暗的影子只是微微的摇晃了一下,传出了温和的声音:“有的,柳国的王师将军统领离燎焰。”
“那就好。”
供麒再次缓缓的迈开了脚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幽麟离开黄海来到柳国的边境,这么危险的地方,其他的原因都不重要,只是,因为他身边有着可以让她深信而依靠的人。
或许,这就是王应该给她的感觉,平稳并且可以信赖的人。以至于签订契约,从此,将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供麒舒展开驼金色的眉宇,蓝紫色的眼眸里再次充满了温和和谦逊。
天空一点一点再次笼罩在黑夜的前奏下,整片大陆开始在默然的黑暗中,再次沉睡下去。
2
柳北国芝草
凌云山
“蓬山公,我们已经到达柳国的凌云山了,请您醒醒。”
幽麟幽幽的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燎焰模糊的样子,她的焦点聚集在燎焰海蓝色的眼睛上,过了几秒种之后,突然间苏醒了过来,连忙低头道歉。
“啊!真是对不起,我竟然睡着了。”幽麟低着头,绸缎的长发从单薄的双肩滑下,飘落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随即带来的白莲香轻缓的落到燎焰接近疲劳的神经上。燎焰低头看着幽麟浓密的睫毛下流转着的沁绿色的光芒,一时间沉浸在这个孩子所带来的安逸的气氛中。
“没有必要道歉,臣万万没有责备蓬山公的意思,还请蓬山公不要折煞臣下了”燎焰低头行礼,正好遇到幽麟抬起的双眸,眼神相遇时的尴尬,令燎焰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燎焰还没有来得及行礼,只觉得幽麟身后的气息开始凝重起来,在整个黑影还没有完全出现之前,燎焰一把抱起幽麟,顺手拔出承影剑。幽麟被前来的突然袭击吓的四肢发凉,只能紧紧的抓住燎焰的外袍,把脑袋埋进去,只是露出两个通透澈亮的绿色眼眸,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失礼了,还望蓬山公见谅!”幽麟只是听到燎焰简短的话语,像是他抽出的那把冰蓝色的长剑所带出的剑气一样,至寒而且冷峻。幽麟只是木讷的看着身边的燎焰,前一刻的温柔和和煦已的表情这一刻经被冷漠而杀戮的眼神所代替。第一次看到燎焰的时候,她只是记得那双平静而深邃的双眼,仿佛永远飞舞着的火焰一样的光芒。而此刻,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残忍而嗜血的气息,令幽麟恐惧到了极点,但是她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燎焰的动作,绝望的恐惧和窒息的血腥,令她似乎已经忘了呼吸和眨眼。
燎焰只是紧紧的把幽麟抱在自己怀里,这么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这个连使令都没有降服的麒麟,面对这么血腥杀戮的场面,燎焰不知道应该这么解释,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来给他解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场对峙,尽量减少血腥气息的扩散。
在承影剑抽出的瞬间,燎焰反手执剑,只是一道冰蓝色的气息,在幽麟看来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迅速的将两人对面的夜魔齐腰撕斩开来,瞬间喷涌的猩红色的血液弥撒开来。但是,就连幽麟自己也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瞬间害怕起来,或者是窒息的绝望,她还是木讷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和燎焰流畅而动作,还有承影剑刃上流泻下来的血液。燎焰这时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只是刚刚接触到她空洞而绝望的双眸时,妖魔的气息再次附上他敏锐的知觉,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时间开口说,然后再次高高的抬起左手,迅速的调整好姿势,转过半个剑步,看着迎面而来的妖魔。
幽麟只是觉得,这一瞬间来到的似乎更加难以置信,燎焰几乎是在奔跑中斩杀妖魔的,她默然的看着自己头顶上飞溅的血液,幽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间的变化,剑锋和剑花,扬起和落下,妖魔的反抗和燎焰尽量躲避飞溅到她身上的血液的瞬间,一切的一切在燎焰已经结束一切之后再次像喷发的岩浆一样,炽热的涌上她所有的知觉和视线。
令人窒息的血腥的气息,令人恶心的凌乱的尸体,令人应接不暇的躲避,还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血流成河。燎焰看着幽麟漠然而毫无血色的脸颊,他伸出手去所触到的她冰冷而僵硬的手指,即使是他再怎么呼喊也没有回应的表情。燎焰突然觉得,对于这个孩子,这么残忍而血腥的场面,仿佛已经让她整个神经全面的崩溃。迷失在无限的恐惧和窒息的回忆中。
“……”幽麟刚刚开口想要说话,却意识涣散的昏厥过去。他看着脸色更加苍白的幽麟,感觉到了更加浓郁的莲香,透过夏季冰丝的绫罗缎,他还是感觉到了幽麟灼热的体温。他微微皱起了剑眉,快步走进了雉门。略有些寒意的风在雉门关闭的瞬间停息了下来。整个走廊使用了咒语,燎焰抱着正在昏迷的幽麟,知道是因为刚刚的血腥而导致的后果。
麒麟是神兽,是不能接触到血污的神兽,血腥对于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并且带着从昆仑就很严重的旧伤的幽麟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事情。一直作为王师将军统领一百四十多年的离燎焰来说,对于麒麟的习性已经了如指掌。然而对于他来说,犯这样幼稚的错误,在啼笑皆非的同时他也深深自责着。
明明知道她是不能接触血腥的,为什么当时不先把她藏好?燎焰突然间在心里反问自己,或者说,当时逃跑的话,也是来得及的。
“希望……将军……没受伤”幽麟再次挣扎过来。她只是从灼热的身体中尽力回复自己的意识,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的她,微微呼着气。麒麟,是天性慈悲善良的,即使是自己的处境危险,却仍旧安慰着别人,根据天命为整个国家选出可以让所有人民都幸福的国王,而自己却背负着国王失道的罪过,整个生命就像是一棵树,发芽,生长,枯萎,然后死亡。
现在,芬华宫里的草木葳蕤的生长着,从土壤到天空都弥漫着一种生命的绿色。就是是幽麟眼睛里的光芒一样,安静,沉默,充满生机。流转着不息的光芒。燎焰看到不远处的燕门,不知不觉的自己已经到达了内朝的入口。他只是快步迈向天官府的方向。整个芬华宫似乎没有任何生气,只有高大的宫殿和葱葱郁郁的树木。
穿过东部的禁门就进入了天官府的入口。燎焰没有时间跟门卫行礼,边匆匆的穿过幽深的长廊,来到天官府门前,点头行礼。
“请问天官长大人,是否……”燎焰神色紧张的看着面前的侍卫,侍卫安静的点了点头,迅速的转身,推开天官府的大门。
“不知王师将军统领离将军有何……”天官长春沐起身行礼,转而看向男子怀里面色惨白的孩子。突然间吃了一惊。
“唐突来访,雖然深知有损礼节,但是由于多有波折,蓬山公已经身染血腥。”燎焰低头回礼,转而看向怀里已经血色全无呼吸急促的孩子,自己突然间发现说话都是如此的困难。
“离将军亲自将蓬山公带来了?可是今天春夏秋官长和太保已经前往黄海了。这个先不说,您先把蓬山公大人带到仁重宫,黄医这方面,我现在马上安排!”春沐把视线移开,迅速的吩咐着身边的侍卫,而燎焰低头回礼感谢,之后大步的离开了天官府。立刻折向宫殿的东部,向着仁重宫疾走过去。
“将军,这里是?!”幽麟再次睁开双眼,燎焰发觉她眼眸中的光芒开始涣散开来,就像是被打破的一块翡翠,明亮而清澈颜色正在她空洞的眼眸中流逝下去。燎焰看着她眼中消失的光芒,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开不了口。
“回蓬山公,臣带您去仁重宫,然后,蓬山公,会有黄医专门来为蓬山公来治疗血腥之症,还先请蓬山公闭上眼睛静静休息。”燎焰紧张的看着慢慢闭上眼睛的幽麟,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花开化开,被这个孩子温良的体温,还有眼角上缓缓滑下来的炙热的泪水。
燎焰穿过空旷的长廊,看到了眼前的武德殿,这是作为王师将军统领的自己所住的宫殿,但是因为常年的征战在外,他几乎没有常住过这里,甚至连武德殿的房间都不知道有多少。
作为台辅住所的仁重宫在武德殿的后方,但是两者有侧门和走廊相连接。燎焰大步迈上紫莹石的台阶,穿过走廊,到达了空旷的仁重宫。宫殿里的人稀少的可怜,只有几名天官的侍从在清理整顿。几名女侍看到燎焰之后里都不可思议的睁大了双眼。
“请问离将军您……”为首的女侍奚瞳看着燎焰手中的孩子,紧张和吃惊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话。甚至连礼节都忘记了。
“这是蓬山公大人,现在因为因为沾染了血腥而昏迷,现在有没有已经准备好的房间,黄医马上就到。”燎焰看着面前的奚瞳,她慌忙的点着头,跑向了仁重宫的正殿,推开了明澈轩的大门。
“将军请,我会通知一会将要到达的黄医大人,奚瞳先退下了。”奚瞳侧身,退出阁轩,燎焰小心翼翼的把幽麟放到干净宽大的床榻上,转身像奚瞳点头。
“有劳了。”燎焰点头行礼。用一贯温文尔雅的微笑看着同样回礼的奚瞳,慢慢的抬起了海蓝色的眼睛。
“将军言重了。还请您允许奚瞳先行告辞。”奚瞳说完看了看燎焰温和的眼眸,那样干净的蓝色,几乎像是整片沉默的大海。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奚瞳再次欠身行礼,转身轻轻掩上门扉。
还没有等燎焰坐下,黄医便到达了房间,燎焰的眼神中似乎透出了些许的焦急。
“还是先请离将军回避一下,请在侧殿等候吧!看样子,蓬山公似乎没有什么大碍。”燎焰点了点头,看着鱼贯而入的黄医,自己也退避了下来。他默默的走出正殿,在敞开的窗榭前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着整个芬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