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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都白雪 有那么几个 ...

  •   醉芳楼花妈妈最疼爱的头牌姑娘花月生产那天,陈都下了武帝二十五年的第一场雪,虽是稀稀疏疏但路上还是有了一层可见的薄薄的积雪。
      那天醉芳楼还是正常营业,花妈妈却是没有同往常一样站在二楼看哪位恩客闹起来要她出面看哪个雏儿心有不甘,反倒是年岁大了却未同旁人一般自个儿赎身还是待在醉芳楼的常姑姑在一楼谈笑风生。
      雪下的不大,也一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顾府门前的两只威严的石狮子还是那样守着,被薄雪披上了一层衣裳,守门的躲在门房烤火,和门房里的婆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门房里头虽不如主子们用的银炭那般好用,却也是得了无烟的好炭,暖和极了,这样更衬得外头冷得厉害,所以守门的在听到外头传来一声轻响便没了动静后颇为惫懒得装作听不到。
      直到婴儿一声尖锐的啼哭划破了雪夜寂静,门房里的人一拥而出,见着的,就是没能被石狮占满的石台上放着个小娃,用暖和的锦被裹着。还没等众人商量出一个稳妥的办法,就见顾侍郎身边的顾安过来结果孩子,吩咐众人守口如瓶后进了院子。
      武帝二十五年,陈都下了这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比往年要冷得厉害些。
      第二日就听说醉芳楼里的花妈妈惹了不该惹的祸事被悄悄处死了,醉芳楼那位被花妈妈常挂在嘴边攀了贵人的头牌花月在生产那日也落了个一尸两命的下场。倒是那个将近三十默默无闻的常姑姑成了醉芳楼的头儿,哦,醉芳楼也不叫醉芳楼了,那贵人说花月算是红颜薄命,孩子也没能留下,感怀一番两人几年情谊,叫人改了醉芳楼的名儿,说是改个花月楼。
      那天晚上常姑姑捡到了个顺水流下的小姑娘,人人说这是缘分,不然何故花月母子刚亡故,这孩子就被人瞧见了呢?
      贵人听了颇觉有理,又想着算是花月救了这孩子一命,不然,这天寒地冻,等明日有人见着这孩子,怕是早早断了气了。故此,贵人是了恩慈,说这女娃赐名挽月。
      挽怀花月。

      这般又是几日,顾侍郎开了宴,是得了个千金,排行为七。顾七小姐是庶出,但刚出生就被抱到了夫人房中,记得也是嫡出的名头。和顾侍郎交好的人问顾七小姐闺名,顾侍郎儒雅俊秀的脸上漾出一抹满足的笑来,说女子闺名不好示于众人,顿了顿,又说,倒是请老师赐了字,握瑜。
      这番话传了出去,陈都人闲时唠两句的谈资就出来了——
      顾府有美玉,赐字握瑜;花月收明月,有名挽月。众人说来唏嘘,细究下来,却又是一番生来就分了的贵贱。又说过来,侍郎千金得侍郎老师赐字,是好事,毕竟,顾侍郎的老师可算是帝师;这挽月…虽不光彩,但也是贵人赐的名……
      侍郎府里的少数人倒是知道一些更隐秘的事,却也只敢在心里嘀咕,然而即便这样,待春天到来的时候,顾侍郎府中就说要不少的奴仆——原来是顾侍郎往老家送东西时造了匪,送礼的一行人未留活口。虽说后来剿了匪算是造福一方百姓,死去的人却是活不了了。
      然而久了,就没多少人记得这些事了——天子脚下,陈都处处繁盛,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谁会巴巴的紧着谁家的事不放呢?
      也是有几个文雅仕人,感怀入年来第一场雪,提几个字,吟两首诗,待雪罢天明,又是文人圈子里一场风月逸事。
      也只是一场风月逸事。
      那次陈都白雪,也没几人记得。陈都长在,年年有雪。
      倒是那些个江湖游侠,偶尔忆起那个身在青楼良善大方的头牌姑娘,然又只是想了想,便放下念头——便似那明月沟渠,相闻不相逢,但说来又有几人是看重什么良善大方的性子,而是想见见那艳丽清绝的容颜罢了……
      苏和在小亭抱着酒壶豪饮时,就听自己的夫人扯了大嗓门骂道:
      “苏和!你这负心汉,就为着那点小恩小惠,你这几日夜夜喝得烂醉,还非得在这种见得着月亮的地方!老娘倒不知,你鬼奴是这般重情义的人!”
      苏和听了,也只是摇摇头,朝不远处插着腰喘着粗气的夫人招招手,温和一笑——苏夫人这般便消了大半火气,将步子压得重重的走过去,却没说什么,苏和这个、这个皮相倒是真耐看……
      “夫人,你也说我是鬼奴,那可知鬼老是饲养了鬼奴一十八个,小鬼四十九个,我不过是其一。若非那日花月姑娘心善,给了我休养生息的小恩小惠,我怕是早早成了一滩尸水任那些小鬼挣位。也怕是,遇不着你了……”
      那天不知是雪后几日了,只道是月色极美,又许是喝了酒,苏和讲那些不敢说、不愿说的一并交代给了自家夫人。
      后来那些江湖传说里,就多了一项,说是有人羡高官,有人慕冨户,但若得鬼老传人鬼奴这般和满的家庭,不羡不慕也罢!
      这话传到曲水山庄沐庄主耳中时,沐庄主正带着娇娘美妾在酒楼中寻欢,闻言怔忪半晌,当日便收拾行装回了山庄——糟糠之妻有孕,自己确实拥美游玩,一时愧疚不已……
      说来这般奇怪,便是妻儿冷脸相对少有好言、众亲友责骂劝告这沐庄主都这般我行我素,倒是这样一桩传来传去的闲话叫沐庄主幡然悔悟——可喜亦有些可笑……
      沐庄主之妻高氏诞下女儿那天,沐庄主想明白了一些事,沐庄主自幼便以贵家公子的方式教养,处处优秀却颇好女色,不想妻子孕期一番游历恍然明白女色虽诱人,然而比这女色更重要的却也是千千万万……
      沐庄主抱着刚出世的女儿,大笑开来,确确实实显出贵家公子的气度来了。沐庄主的女儿,取名流朱,有人问这是何意,庄主头也没抬,说了个不晓得,只觉得这名字好。再后来,却又传出了诸般意味。
      常乐王对生子得女这类言语最是敏感,听不得却又避不开——说来,便是这常乐王妃至今未诞下一儿半女,常乐王又是个痴情种拒不纳妾,这般下来,却是过了而立之年未有子女。甚是眼馋那些个子嗣颇丰的人家,也有人提议说是过继个同宗的孩子,常乐王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有子女固然好,但没有也不强求。何必过继一个孩子,反倒是处处提醒夫妻俩没有孩子!
      有天常乐王在朝堂上时时走神,眉眼带笑,帝问何故,答曰,王妃有孕,只是月份浅还不敢宣扬——这样一来,陈都人便都知道常乐王妃有孕一事了。
      不说那些个王孙贵族是道喜还是酸人,总归百姓是处处贺喜——琴瑟美满的夫妻,就差个麟儿便是圆满了。
      常乐王郡主出生那天,虽有人盯住女儿身不放,但对常乐王夫妻来说,就是上天垂怜了。
      小郡主满月那天,帝王赐封地,号怀瑾,是为怀瑾郡主。
      如此,便是殊宠了,但怀瑾郡主乃帝王同母弟常乐王独女,又算是正常。
      月有盈亏,春夏轮换。陈都的白雪覆了多少旧事遗骨。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命有各自的活法。总归,人生下来,是要活一遭的。
      ***
      文帝四年十二月二十,陈都,大雪。
      这已经是入冬以来第四场大雪了,虽常说瑞雪兆丰年,但似今年这般两月下四场,一场下三天的大雪也叫人实在难过——年关将至,多少羁旅的行人就这样困在了半路。只是这难过也没传播到陈都来,也或许来了,谁知道呢?
      鹅毛一般大的雪落下来,有玲珑心的孩子将雪接在袖子上,灯下细看,竟也发现这大雪花是由许多小雪花团簇而成——晶莹剔透,灯光映照,小小年纪说不出什么锦绣辞藻,只觉得是美极了。
      宽敞的街道上没有几个人,偶有行人,也是拢了袖急匆匆地往自家赶。更夫巡完了最后一程,恨不得将那梆子随手一扔便跑,却也只恨恨地看了看那梆子,随意挂在身上,将冻僵的手拢进袖子里,忙忙的往家里跑,半道儿上大意滑到,便忍不住脾气狠狠将腰间挂着的梆子一摔,骂骂咧咧地扶着腰走开。可没过一会儿,便又折返回来捡自己的梆子了——且不说自己还得重做,更夫丢失了梆子,轻则叱骂,重则问罪——谁知道这几天会不会有那个气儿不顺的小官小吏找了他撒气。
      陈都花街倒是热闹,明明是极冷的天儿,那些姑娘没穿多厚的衣裳,却也笑语盈盈,个个艳若桃花。花月楼这些年是越来越红火了。像是有了什么秘而不宣的约定,贵人们都往花月楼跑,痞子们也不敢来花月楼闹事。
      掌事的人是常姑姑,按规矩其实应该是常妈妈了。只是她不爱楼里的姑娘唤她妈妈,轻者掌嘴,重者鞭笞——妓子轻贱,便是打杀了,无人出头也就无人理会——后来就没人敢唤她妈妈了。
      除了挽月。
      心情好了,挽月便一口一个“常妈妈”逗弄,不曾见过常姑姑生气,反倒是乐呵呵的受了。
      楼里的老人说,若没有挽月,这花月楼早早就没了,挽月也不该是这里的人。再多,也就不肯说了。有次闲谈倒是被挽月听到了,挽月嗤笑——什么该不该,明明就是楼里的姑娘,再说也说不出来个千金小姐来!后来,谁也没见过说了这话的老人,像是楼里没有这样一个人。再后来,就没人谈论挽月了。
      这整条花街的人都知道挽月,许多妓子都羡慕挽月——常姑姑对她百依百顺,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便是什么时候觉得心情不好闭门谢客也不见常姑姑不悦——须知曾有个清倌拒不接客,常姑姑也没管那姑娘才华容颜一等,第二日便成了最低等的妓子——挽月的恩客,都是挽月自己挑的人。
      只是终究,妓子罢了。
      此时挽月早早关了院子,才不去管前头那些你情我愿、千金买笑。今年冬天冷极了,挽月巴不得日日就在被子里裹着不出门。只是又舍不下前头姑娘们精心编排出来的舞蹈乐曲,亦舍不得那些个龟奴丫头几处淘来的零嘴儿——楼里的人大多是谁都看不起谁,哪里会巴巴的将东西送过来——她还是得自己去转一圈,便趁着还暖和的那一阵子溜一圈,然后早早关了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笃笃笃~”,嗯,这是妙枝又来敲门了,一定是有什么大事。
      妙枝这丫头她用着顺手极了,长得也好看,性子也温顺,重要的是,这姑娘是平籍,却非要来伺候她这个花楼妓子——索性,妙枝也没有谋图什么的心思,用着顺手,那就用着。挽月坐在绣床上乱七八糟的想着,又将手底下的被子往紧里拢了拢,门这就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了一些,还好被子裹得严实——挽月脑子里这样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妙枝,又看了看她后头架势颇大的那群人,晓得自己该下床了。。。
      妙枝身后跟着一个好看的。。。姑娘,虽说男子装扮得挺到位,架子也端得起来,只是花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谁也骗不过谁。
      这是个被家里人、身边人都捧着的姑娘。挽月想着,扬起笑来,关键是这人长得好看——知道花月楼挽月的人也都知道,挽月这人,最喜欢好看的人,不分男女,不论身份。
      “公子是来找奴?还是来找老相好?”眼波流转看了那人一眼。
      软软的声音,带着花楼姑娘的媚意,又有自个儿酥酥糯糯的味道,也就是挽月这样说话的时候,才会有人想到——啊,挽月才十七岁来着。。。
      挽月这话一说出来,那原本横眉冷对、满脸嫌弃的公子打扮的人霎时羞红了一张俏脸,是别样一番风景,抬起手指着挽月也只是“你、你、你”了几下,羞恼地一跺脚,背过身去,让身边侍卫模样的人继续。
      原来是找个朋友,在此处丢了,要搜查一番。
      怕是心上人。
      挽月没看到,也任他们搜找——毕竟,常姑姑任他们来她的院子,说明阻止不了。
      那群人搜查的时候,那小公子打扮人的人悄悄打量了挽月几眼,偶尔正对上挽月的眼睛,急急忙忙就错开来——可爱得紧。
      “公子下次来这可要寻奴——奴叫挽月~”看人要走了,挽月对着那公子打扮的人又是软软的说了一句话。羞得她面红耳赤,带着人赶忙走了,将近门口,却是回了头,又看了看倚在门口风姿万千的挽月。。。
      见人都走了,妙枝关了小院的门,看了看似乎还在回味方才事件的挽月,默默叹了口气——啊,这是怎样一个小姐,见着好看的人就发呆,也只是发呆。
      却在将挽月牵回屋子里之后面色大变——桌上放着件成色极好的的白玉簪,敞开了的被子斑斑驳驳地沾了血迹——这里是真的藏了人,然而已经走了。
      挽月看着脸色几番变化的妙枝,“嘿嘿”地笑了笑,摇着妙枝牵着自己的手,用自个儿酥酥糯糯的声音撒娇,“哎呀,他不是他们要找的人,而且,那人长得也很好看~”。
      妙枝看着挽月天真不知愁的样子,听着挽月软软的撒娇,忽然觉着有些难过——她要保护的小姐就知道看脸,说不定哪天就被骗了。。。她总得看得再紧点,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能不能应付,也许过段时间得再找个人了。。。
      啊,还是赶紧换一床被褥捂暖了让挽月早早休息吧——冬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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