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故事》夏翁

1、少女·1

　　我的梦，平淡无奇或光怪陆离，梦醒后最多一日就能从我的记忆彻底消弭。

　　可自从少女出现在我的梦中，我竟像没了皮囊的介质，驻隙在她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问苍穹。她和那个女生穿梭流转在我的眼前，不曾停息。触不可及。

　　梦醒的我，始终不敢相信是一梦华胥。

　　那天下午，我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白色的墙壁被窗外的天空蒙上墨色的阴影。我不清楚我脸上的表情，只记得她们在我梦中的场景。

　　当少女伊始出现在那光影下，一切变得真实让人激动。

　　岁月静好的时节，少女笑着踏入学校的大门，融进斑驳的光圈。她清眸流盼地想着一句“我来找高一的那个女生”，急切地跑向学校舞蹈室。她笑起时好似芳菲要唤醒沉睡的烂漫长诗。

　　站在舞蹈室门口的她，与熠熠生辉的光混然天成，似水月镜像般空灵。

　　她肆意明媚地说着:“我来找高一的那个女生。”

　　偌大简洁的舞蹈室内，大家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男生神情惊喜，女生不似厌弃，只是错愕地怜惜起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高一的那个女生到底在哪儿。

　　少女专注洒脱地寻觅着那个女生。洒脱得让人憧憬。

　　她想象着那个女生安静地从这里经过:一顶不张扬的帽子，齐肩短发在低头躬肩下垂到了皱皱巴巴的蓝色外套内。她想着，她想要快点见到那个女生。欢呼雀跃的心情让她变得轻盈，多了几分律动。空气、阳光和风仿佛为她而生。

　　她与那个帽檐压眉、行走时躬肩垂目的女生看上去截然不同。她们走在平行时空下，她似蝴蝶，飞舞在花丛，振翅而飞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吸引了蜜蜂；那个女生双手插兜，脸上带着平静和忧愁，像要一直待在茧内，默不出声。

　　在这里，她们没有相遇。

　　少女站在教室门口，环顾屋内各自安好的女生。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着黄褂的男孩儿神色自若地坐在少女面前的桌上，他认真地指向身旁唯一空余的桌子，平和地告诉她可以坐在最后的座位。他像是举手之劳似的给她规避了不必要的桎梏。少女看了一眼那张布满灰尘的桌子，笑而不答。

　　“是高一那个女生！”

　　少女听见教室外的话，把东西扔到那张桌上，奔跑在走廊，奔赴在楼梯上下。她找了很久，像是跑错了楼梯。她找不到那个女生。

　　她失落地转过身。一双手熟悉地掠过，蜻蜓点水般轻拍了她的肩头。她扭过头，将精致小巧的五官拥进光下，她开心地笑着，握住那双手。

　　手上是不同于少女清爽面容的粘稠。

　　她还是笑着握住那双手，率性地碰触。她把额头自然地贴到那个女生的额上，交互着彼此的气息，旁若无人般孩子似的纯粹触碰着。

　　她恣意坦荡地活在光下。她不知道同在光下的那个女生被堵塞地压抑。但，也在习惯地呼吸。

　　氤氲，好久不见。她轻妙怡悦地想着。

　　氤氲看上去，如同被这个名字压得喘不上气。

　　这一天，她转到这个学校，来找那个上高一的女生。那时，她们十六岁。

　　对于少女来说，她像是愿将这一生的光景浓缩凝刻在这一瞬。如同一张活着的画像，可以永恒地泛着旖旎绚烂的光，树在她们身畔蓬勃延伸，灵动跳跃的绿叶似要映着少女的笑容飘向澄净的天空。她笑得这样让人心动，活得那样真实。

　　六年前，她待在另一个城市。有爸爸、妈妈，物质上的东西不算匮乏。无休止的争吵谩骂从进了那个房子就没停下。为什么已经这样，还不分开呢。她总是这样想着。

　　一天晚上，她的妈妈不再呼吸，爸爸从那个房子逃离。她有些害怕，害怕之余她笑了。那笑容像是世上最艳丽的花。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房子里，那个没了呼吸的女人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蜷缩起身体，少女则用安定的眼神看向猫。她可怜着猫，习惯着恐惧。

　　她不会舔舐自己的伤口，只等着它们自然地结痂，等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重新望向太阳，享受被阳光缠绕；遇到云雾吞吐的天气，她就迎着不算刺鼻的气味儿，接受朦胧的洗礼。

　　人们被这景象吸引，再听上几句美好的话，那看不见的疤被轻而易举地掩盖。他们只知道她是被领养的。

　　在那个雨夜，少女等到猫发出怒吼的声音。紧接着，那双会撕扯她衣服的手随轰鸣遁去、猫，消失了。

　　那时候，她认识了氤氲。

　　雨夜里，她离开那个房子，独自走在夜幕中，遇见了破旧屋檐下躲雨的小个子。那时的氤氲留着狗啃似的短发。

　　他的理发师一定是被老天惩罚着做了自己最不擅长的工作。她站在雨里，任凭雨水冲刷，闲情逸致地想着。

　　她张开双臂，仰面朝天，仿佛雨水也在拥抱她。黑夜里，她独自笑了。

　　淡黄的灯光在幽暗的夜晚没规律地闪烁，灯管里破裂的声响似要一触即发。氤氲看着她。她笑的如同洁白无瑕的蔷薇花。

　　“过来，那灯坏了，快点过来啊！”

　　少女疑惑地看向氤氲，她才知道氤氲和她一样，是个女娃娃。她朝着氤氲笑了，氤氲也回馈了她。

　　她们一起躲在屋檐下，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灯管破裂的刹那。

　　那时候，氤氲认识了那朵蔷薇花，那朵名为安歌的蔷薇花。

　　“你怎么不回家”

　　安歌说，我刚刚才回了家。

　　氤氲不明白安歌的话，只清楚安歌笑起来，也温暖到她。

　　“我在刚刚没了家。”

　　氤氲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笑得懵懂单纯。氤氲不知道是不是安歌的笑分了灵魂给她。

　　雨中听不见她们的笑，只觉得那屋檐下又开出一朵不知名的花。这花成了世上唯一的一朵。她只被安歌看到、记下。

　　安歌想带氤氲回那个房子，起码能和缓颤栗，不过那里一片狼藉。氤氲陪着安歌找到一个电话亭，安歌在里面拨打电话，氤氲在外面学着安歌张开双臂，呛了一下。

　　安歌说，不要张嘴巴，我能跟你回家吗。

　　氤氲愣了一下，她说，要不我们在电话亭住下吧。

　　好。她们苦涩又美好地笑了。

　　在那个不算冷的夏夜，她们紧紧地依偎，潮湿的衣服连同汗液、雨水一并黏着在她们身上。氤氲被这黏稠感堵塞，安歌的心间则沁着蜜，甜甜的。红色的电话亭里有了槐花的香气。

　　后来，安歌被带去奶奶家。她去的时候发着烧，人们以为她被吓到了；氤氲送走安歌，自己回了家，她没有生病，也没人理她。

　　也许我生病了，他们会知道我离开过家。

　　氤氲擦干头发，躺在床上，想起那朵蔷薇花。

　　“来找我吧！”

　　这是安歌走前留下的话。

　　她没有找过那朵蔷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