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求你做个人吧》寒山道春

3、演技

　　柳杳杳生的确实好看，眉眼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神情透着几分大家长女的傲气，一身鹅黄罗衫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甚是突出。

　　她这次外出说是为了历练，但柳家家主怎么可能放心自己的宝贝女儿独自在外闯荡，所以特意拨了四个高手暗中保护她，美其名曰为监督。

　　不过也不知是谁透露出了柳杳杳历练归来要途径这座镇子的消息，现下她一人连带着四个表情不善的护卫被热情的群众们围堵在镇门口，无法前进一步。

　　被保护在中央的柳杳杳面色更加难看，她从小到大虽是被众人吹捧惯了，但哪里像现在如同猴一样被人观赏过。

　　那四名高手想必也是有苦难言，这周围尽是毫无法力修为的平民百姓，不能直接动手，真是叫人憋屈。

　　他们心中或许早就把那个透露消息的人千刀万剐了吧。

　　想到这，我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落江。

　　他好似也在观察着人群中央的柳杳杳，低着头辨不清面上的神色。

　　盯了一会儿，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与我对视，眼中无波无澜。

　　我不知怎的突然就被这眼神吓了一下，这般毫无生气，与方才流转的神采完全不同，好像一切都归于死寂。

　　落江张口，想同我说些什么。

　　我抬起两根手指示意不必多说，然后朝柳杳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落江，定定地望着他。

　　他大概知晓了我的意思，上唇轻颤，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随后转过身，往拥挤的人群中央走去，最终淹没在人潮里。

　　这小崽子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最重要的事是勾搭上柳杳杳，刚才多半又是要说些腻歪人的叫我等着他之类的话，学乖了的我当然不会给他这个白撩的机会。

　　不过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倒是蛮令人回味的，好像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还没等我细看便被一旁的大妈给挡住了视线。

　　待他走后，我也隐了身形往路边的房顶上一跳，顺着砖瓦走到全场聚焦点的上方，盘腿坐了下来。

　　要我说屋顶上的视野是真的好，柳杳杳一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是待会看好戏的绝佳场地。

　　我支着下巴在黑压压的围观群众中搜索落江的身影，发现这小子身形灵活得像条蚯蚓一样钻进了人群中不见了踪影，就连他的气息我都感应不到。

　　过了许久，柳杳杳依然被困在原地，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的耐心似乎已经快要到极点了。

　　就在我以为落江自己跑路了时，一道模糊的人影从人群中蹿了出来，飞快地往柳杳杳的方向奔去。

　　意料之中的，不过三秒便被一名护卫给拦了下来，那道人影被狠狠地撞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你是何人！”

　　守在最前头的护卫拔出剑，剑尖直指地上那人的眉心。

　　待灰尘散去后，那人缓缓抬起脸，正是是消失不见的落江。

　　我眯眼，欣赏起那柔柔弱弱地倒在地上的无助少年来。

　　啧啧啧，这支在青砖上的手肘，都摔破皮了，再看那小脸蛋，尽是污秽，乌黑的发丝也散乱出几根搭在瘦弱的肩上，低垂的眼眸盛着一汪将落不落的泪水。

　　还真是我见犹怜呐。

　　我在屋顶上看得津津有味，可惜护卫大哥却不是这般想了。

　　他坚毅的脸上浓眉一皱，直觉这人并不简单，当即想将落江赶走。

　　“等一下！”

　　一道清脆的嗓音突然横叉进来，柳杳杳撇开护卫，站在落江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冲上前来？”

　　许是被柳杳杳拔高的语调吓了一跳，落江的身形瑟缩了一下。

　　他悄悄抬起头看了柳杳杳一眼，却又立马埋下头盯着青石板上的青苔，用细若蚊吟般的声音答道：

　　“回，回仙人，在下名落江，刚到这个镇上不久。在下……”

　　合着这小子管好看的人都叫仙人是吗？

　　我心中的怒气还没升起，人群中便又冲出几个青年模样的人，仔细一瞧，可不就是我和我崽初遇时站在他身后的那群混混吗？

　　那几人一冲出来，便提起手中的棍棒要往落江身上砸去，被护卫大声呵斥住后仍面露凶光地盯着落江看。

　　而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的落江此时已经默默换了个姿势，一声不吭地跪在柳杳杳的面前，只是腰板挺直，颇有几分宁死不屈的意思。

　　同样被打断听故事的柳杳杳就显得脾气没那么好了，她直接拔出佩剑架在站在最前头的一个混混的脖颈上，那混混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

　　柳杳杳瞧着地上不断向自己磕头的人，心中十分不耐烦，且瞧着同样是跪在一旁的落江越发顺眼，于是侧过身子，剑尖指着落江说道：

　　“你继续说。”

　　落江点点头，看了那边几个混混一眼：

　　“在下家道中落，家父将钱财输得一干二净后便不知所踪，家中只剩下我和阿母相依为命。”

　　“阿母为了供我上学堂，白日替大户人家洗衣裳，夜里还要做些缝补的物什来补贴家用，可家中已无钱添置油灯，阿母便因此既伤了手，又坏了眼。”

　　说到这，落江哽咽起来，他飞速地拭去眼眶中的泪，继续说：

　　“但万万没想到，家父在失踪前竟还欠下赌坊一大笔赌债。在第一次被催债的人闹上门后阿母便一病不起，阿母去之前交代我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要我拿上她唯一剩下来的嫁妆去还家父的赌债，可我……可我……”

　　笔直地跪在大道中央的少年人此时已泣不成声，他双手掩面，肩膀微颤，原本还吵吵闹闹的街道上现下只听得见低低的啜泣声。

　　我一时哑口无言。

　　我知晓这家伙接下来肯定要开始胡编乱造，可这编造出来的剧情的完整性和可信度，以及感人指数，简直高得令人发指。

　　再加上这影帝般的演技加持，身为亲妈的我，恨不得将笔双手奉上：笔给你，你来写。

　　这边落江还没缓过来，那边的小混混又不知死活地截下话头：

　　“仙人！仙人你可别听这小子的一面之词！”

　　看上去像是领头的小混混见柳杳杳冰冷的眼神瞥向自己，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但依然继续开口说道：

　　“那镯子本就是这小子的爹答应好用来抵赌资的，我们这可是有白纸黑字为证的！”

　　一边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柳杳杳手指一勾，那已泛黄的纸便飘入了她的手中。

　　“原本我们哥几个就是想着上了门将镯子收走就完事，谁想得到这小子滑得很，竟然带着镯子从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我们也难呐，都是拿钱办事的，不收回这镯子又叫我们如何交差？追不回镯子哥几个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
　　“仙人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呐，欠债还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话音一落，其余几个混混也跟着朝柳杳杳跪下，口中齐声高喊“求仙人做主”。

　　落江反倒是没了反应，低着头也不做辩解。

　　柳杳杳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手上的字据，心中烦得很。

　　她之前哪遇到过这种情况，向来都是一句话定生死，但这种人情世故的问题，可真是叫人剪不断理还乱。

　　站在前面的护卫很明显是不想柳杳杳插手这件事，虽然眼前都是一群平民，但他们现在是挂着柳氏的名头在外面，一举一动都事关柳氏名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护卫正想挥手赶人时，柳杳杳却一拍掌，想出了法子。

　　“这样，他爹还欠你们多少钱，本小姐一并还了就是！”

　　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怕柳杳杳反悔，那混混头领瞪了一会眼后立马又嗑起头来，嘴中连声言谢。

　　一脸不情愿的护卫被唤上前，在柳杳杳的催促下打开钱袋，按着数目将帐还清后立即厉声催促这群混混离开。

　　仍跪在原地的落江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向柳杳杳，如同魔怔了般嘴中喃喃：

　　“仙人这又是何必……”

　　柳杳杳见落江失了魂般盯着自己看，脸上十分不自在，她挠了挠脸，上面染有两朵绯红的云彩。她瞥了眼落江的面容后，迅速扭过头看向别处，不自然地说道：

　　“你以为这钱本小姐是白帮你还的？”

　　柳杳杳看着别处，手却直直地伸到了落江的面前：

　　“喏，你得将你那玉镯抵押在我这。”

　　说完好像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连忙解释道：

　　“我可不是占你的小便宜，你别误会了！你将你那玉镯抵押在我这，等你日后有能力了，再找我拿回……”

　　还没等柳杳杳说完，落江就已经把方才拿着我的钱买的玉镯放在了柳杳杳伸出的掌心上，接着如同蛊惑般问道：

　　“那我要如何才能寻得到仙人呢？”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听着怪别扭的，叫我柳杳杳便好。”下意识接了这句话后，柳杳杳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捂住了自己的嘴，绯红已经蔓延上了耳尖。

　　“梁州柳家三年一次的收徒大会就在这个月，你要是能通过试炼并成为内门弟子的话自然就能遇见我。”

　　隔得老远的我都能看到柳杳杳已经要变成一只熟虾了。

　　落江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站在一旁的护卫拦了下来。那护卫盯着仍跪在地上的落江的眼，高声朝人群说道：

　　“既然热闹都已经看完了，那便散了吧。”

　　这话仿佛有魔力一般，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道路，随着人群的四散开来慢慢空出一条通道，就好像这群老百姓跑这么远真的好像只是为了来吃瓜而已。

　　见人散得差不多后，四名护卫也没管柳杳杳的意见，立马抬着她飞身前行，一下便到了视线的最远之处，就连一声道别都没给她机会说。

　　落江在原地跪了一会儿后才缓缓起身，跪得久了迈出步子往前走时差点重新摔回地上，被一旁刚看完热闹的老妇人扶了一把后才没出洋相。

　　谢过老妇人的好意后，落江扶着街边店铺的外墙，缓缓走向一条无人的小巷。

　　我在屋顶上背着手跟着他走，见他好几次又要扶不稳时却无半点上前帮忙的想法。

　　走进小巷确定四周无人后，他靠着墙慢慢坐在地上，仰起头微微喘着气。

　　我一跃而下来到他对面站定，这次我学聪明了，完美地掩盖住自己的气息，让他再发觉不了我的存在。

　　我站在黑暗里默默注视着他，因为方才大哭一场的缘故，凌乱的发丝被泪水沾在脸庞上，微张的双唇苍白，毫无血色。

　　他那望向空中的眼神，孤寂如荒野上的枯潭，有一滴泪挂在眼角。

　　我直起腰，想回客栈拿点吃的过来，心中十分自然地认为他并不想被其他人看见现在这幅模样。

　　“仙人？是你吗？”

　　我刚踏出去的脚一顿。怎么回事？我又暴露了？

　　我转过头，仔细看他，却发现他根本就没看向我这边，眼睛依然无神地盯着巷子间狭长的天空。

　　紧张地等了一会儿后，我看到他扯出一个十分嘲讽的笑容。

　　“果然……”

　　“果然什么？”

　　没等他说完我便现了形。

　　他的脸上霎时充满了惊讶，这貌似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除了调笑以外的表情。

　　他的眼中犹如一灯传万灯一般，在灰暗的狭小之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心中有风吹过，层层荡开。

　　怎么说呢，就好似他这人，忽然就活过来了。

　　真是奇怪的形容。我看着落江，心中暗自腹诽。

　　“果然是仙人。”落江扶着我伸出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脸上又挂上了之前那般欠揍的笑。

　　也不知为何，我也不纠结他这逮着人就叫“仙人”的毛病了。

　　他爱叫便叫吧，身为他亲娘，我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十分自信地想。

　　“油嘴滑舌。能自己走回客栈吗？”

　　“若我说不能的话，仙人会背我吗？”

　　“……不会。”

　　“抱我也行的，我不介意的。”

　　“……不可能。”

　　“那……”

　　“都不行，赶紧走。”

　　“仙人慢些走，我要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