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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序章 末夜(6) 一切过去, ...

  •   一晃就是一星期。
      房间里,仅床头柜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微光,凭借那点光,各色家具打在壁画上的影子被驱到角落里,使沉闷的气氛不那么彻底。

      “咕咚!”

      “喵~”

      躺在床上的苑烛正点烟的手顿了顿,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啧!”
      还能怎么地?还不祥?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被摧毁?这世界一副不缺他的样子,他还不稀罕再活着消耗自己,一次次恐吓,耍猴呢?
      魑魅魍魉,天灾人祸什么的,来,过来这里,今晚一起挑个凶煞恶极的时辰,咱早死早超生OK?

      温热的烟草味漫过喉咙,苑烛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很难与这世界握手言和,已乏味于命运这东西,如同个行尸走肉,再煎下去,怕是变成个丑陋的怨妇了。
      想到这,他有点反胃,他现在突然强烈地希望自己消失,连个渣都不剩的消失掉,在自己变成真正的怨妇,或者说是习惯孤家寡人之前。
      他打了个寒蝉,这个居然会惶惶不安,怕这怕那的自己真的陌生!

      烟味冲上,他忽的清醒,决定把刚刚荒唐懦弱的想法清扫一空,把这不祥感归罪于一星期下来日日神经兴奋的猫,半夜三更还在亢奋,给它一点阳光放它进屋里,它就灿烂得忘乎所以了。

      “猫兄?”

      除了叽里咕噜捣蛋声和刺耳的磨爪子声,它没有回应。

      “滚滚?”

      “喵呜~”
      哦,它还蛮受用这名儿。

      “滚滚啊,你扒啥,你再扰得我精神错乱我可要炖你了!”苑烛老气横秋地说。
      白天人家来回收古董,滚滚用它尊贵的爪子亲热碎了一只三国时期的越窑,那是苑教授那会在余姚淘到的,于是冷战了一下午,傍晚时分,苑烛没忍住,揍了它一顿。

      此猫不识好歹,他灭了烟扔到灰缸里,掀被子下床。
      “猫兄今天不打算从床底下出来,也不打算老实收手对吗?”
      话虽如此,苑烛还是弓着腰半跪在地板上朝床底下开了青光眼的滚滚伸出手,友好的曲曲中指示意它过来。
      无果,大眼瞪小眼。

      苑烛眯眼看了看,“咬什么?赶紧过来!你主子今天决定大发慈悲,抱着你睡觉。”
      猫昂首挺胸,不可理喻观摩着他。

      “我明白了.......你是我主子是吧?好,可以!老大啊,过来让小弟抱抱你。”苑烛皮笑肉不笑,眼里闪着火星,“你脚下踩得什么玩意?怎么站那么高?!”
      说着,他朝床底下伸手——

      “喵呜!”

      随着一声怨怼的嚎叫,猫和它脚踩的东西都落到了苑烛手里。
      影响了摆poss,于是优雅傲娇的猫在苑烛怀里直打滚,他索性把它扔到床上,拍拍它的头自言自语,“不知为何,我老怀疑你喵呜喵呜是在骂我呢!”

      “喵~”
      它哼唧一声躲开了。

      苑烛撤回目光转向躺在自己怀里的册子,这就是滚滚扒个不停的东西,苑烛一边擦拭着封皮一边朝床尾的猫投去一枚寒刀。

      册子怎么会在自己房里?当然是因为老爹没傻透。
      他惊异于自己此刻的平静,也许是无力,这又能怎么办?
      “如果不是您在我很小的时候说了不许偷看你的日记本,我早把你的所有笔录看个遍,管你写的什么!”苑烛自言自语,“现在看个其中一本,您也管不找是吧?请原谅我。再说,是您自己放进来的......也是好笑!”

      那封皮很厚,材料摸起来像古皮,复古得很高级,暗棕底色灰褐古纹,只是封面提字被磨掉了。

      “靠!”
      刚刚还毛绒绒磨来磨去,这会就变咬了!
      “臭脚拿远点!”
      苑烛正恼着,没找嫌疑犯麻烦,它竟好意思在这个点朝苑烛脚腕伸出魔爪。猫兄得偿所愿讨到了打,眼里含泪,落魄地用屁股对着苑烛的腿,乖乖扒下打呼。
      苑烛心一软,把猫抱到右手边的枕头窝里,挪到自己腰边轻拍了它几下,它似看透人类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的本质,认命的消停睡下。

      他打开册子。

      ‘1997年8月16日,刚吃完烤山兔,在山上找了一早上还是未能找到组织大部队,肯定是那帮老财迷想扔下我邀功了,哼,我自己玩!于是,我走啊走,沿着山路往上爬就到了这不知名山的顶儿,寻了个岩洞歇歇......今天真是难忘,发生了件特别高兴的事,你猜?我该叫你什么呢......噢,老苑,你猜猜看?’

      苑烛不经意笑起来,老爹的自我对话式日志,是写给年老的自己看的,真是挺憨一老头。
      他翻了一页,龙飞凤舞的字再怎么独成一派,到浏览下一行后,他还是生生怔住。

      ‘当然是因为我儿子喽!看看这小家伙,唇红齿白,肌肤胜雪,这标志一娃娃,在我腿上呼呼大睡呢!其实,我郁闷了老长时间,想不通这孩子谁家的,可这孟兰月半的,天黑了,竟没人接孩子回去。我虽一点不想这小家伙被抛弃,可看这钟头一晃一个,果真是要被遗弃的架势,又挠得我心里直痒痒,偷想着收回去养起来......另外,小家伙好生邪气,自己手腕的血喝的津津有味,这样吊着半条命直到我发现,哈!背上还有块不知所谓的胎记,不知是个小天使还是个小恶魔?老苑,直到现在,你有答案了吧?’

      苑烛喝了口水,盯着这些真实久远的字迹,心绪渐渐平息下来,嘀咕道:一开头就叫儿子,还问要不要养着啊?完全没经过我的同意,打着养父的名义给自己找保姆!

      ‘嗒,嗒,子时。洞外一片黑彻,儿子醒了,咦,竟是个夜猫子!唉,要是家长真不来捡他,我一定带小家伙回家好好调理调理生物钟和食道!不过话说回来......老爸咋当来着?不管了,要收工,孩儿居然趴我腿上在看我!(【吓!】)对了,刚刚找干柴枯草生火,在水潭边发现了这本册子,古老,邪乎啊!不能烧,拿来卜一卦,竟是大凶,比这吮血的孩儿还“邪气凛然”,肯定不能把他们裹一块!我这凡胎□□命格普众的人倒是格外安全,就先保管着做日记本呗。玄学主义,唯心主义,老夫慢慢求索吧,反正,来日方长。’

      苑烛二十年来没偷看过老爹的册子,好奇心长期压制总会慢慢黯淡,如今好奇心被吊起,就变得绵延不绝,只想一字不落看下去。

      如梦初醒,层层回忆被揭开,原来一老一小走过这么多路,记忆好像比现实还满当,亘古不息。
      “原来老头子是这么想的。”
      “苑教授真了不起。”
      翻过的越来越厚,剩下的页数越来越少,苑烛这么几句真心评语来回的用。翻到大概四分之三,他手一抖,开始放慢速度。

      按这日期的轨道......苑烛躺倒在床上,用手掌盖住猫的脑袋,忍不住撸一撸。
      被命运放逐的人,怎么配与这种有温度的单纯小动物作伴,猫兄上次逃离火灾劫后余生,这次就有些倒霉了不是?

      ‘儿子!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我怎么想什么都是颠三倒四的,对,我们家有个人老冒充你,咋回事?还不回家带我去瞧病!’
      这段话被红笔划掉了,试图覆盖掉原来痕迹,代表他后来知道自己写错了。苑烛一目了然,波澜不惊地又翻了几页。

      ‘——崽啊,诶,你肯定很惊讶,我又何尝不是呢?你老不死的居然没有呆的彻头彻尾,老子一颗飞扬的心还健在,病魔还不敢来勾魂儿......可惜,我清醒了,你在上班。你每次回家看到的我都是啥样?早上呢?其实我想把这本子扔在你床上,想得发疯,咱父子是不是就能沟通?!你就可以描摹给我看!可后来想......算了,你老爹我可臭美着,病怏怏的样子没眼看吧?我不看,但,小烛阴,对你,老爹很抱歉。(摸摸狗头【咧嘴笑】)’

      “我能不接受您的道歉?”
      再接着,他老人家开始“写遗书”,他看得硬是沁出一身冷汗,猫都嫌弃地咂咂嘴别过脑袋,踢走他的手。

      ‘苑烛,你是老爹的孩子,徒儿,和伟大骄傲。你千万不要心生恶念,三观扭曲,更不要自暴自弃,不然老爹就没资格踏踏实实含笑九泉,晓得嘛?笑一笑,别发火,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撑不到看你和你爱人狂奔,撑不到不到你展翅高飞弃我而去的那天,嘿嘿,你就......就自己起飞!’
      ‘若将造物主赐予的智慧与潜能放置至腐朽,不失为铭刻灵魂的遗憾。人生不可测,任何时候都要抱有一份希望,须忍耐无人知晓的寂寞和煎灼,以钢铁般的意志咬牙穿行于黑暗,经历酷热严寒,不畏碎裂重塑的循环,最终抵达你的浪漫。’
      ……
      ‘儿子,没算错的话今天是中秋,你爹头还是晕晕的,哈!不过刚刚记起件趣事也就忘了头疼,诶,等等,怎么有股焦炭味?好像哪烧着了......我去去就来,待会接着聊......’
      全册最后几个字老爹划拉得格外潦草。

      “不要过去!”

      “喵呜!”
      熟睡的猫被苑烛吓得暴跳而起,把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碰到地上摔碎。

      “爸!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死老头......”

      他和惊愕的猫对视一眼,把册子甩到碎玻璃堆,顿时捂住头,眼眶忍无可忍的红润了,心一抽一抽绞痛。

      缓了好半晌,他才掀开被子去捡册子,麻木得没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痛觉,看到猫蹲在阴影里探着脑袋忽进忽退,软软叫唤,他才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脚被割破,殷红的血染红了地板。
      苑烛吸了口凉瑟的空气,坐在床沿,把刺进脚底的碎片抽出来扔到茶几上,就着沾了血的手去捡册子。

      “喵~”
      滚滚软下心肠,用豆大的鼻头去追蹭苑烛的脚腕,以示安慰。

      他指尖刚触到封皮,一瞬间浑身麻木,眼前变得黑漆漆,无数炫目的光圈在脑海一层层轮番下落,落到某个深不见底的渊。
      他慌忙缩回手,撑着额角站起来,反射性闭上眼。他知道不是错觉,但他来不及多想。

      再睁开眼,猫已作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向那个可疑的册子。原来它也看到了。
      苑烛压根不觉得自己犯了低血糖,他二话不说再次蹲下身准备去捡册子,还未碰到它,一股强烈的刺痛侵袭全身,从肉身至骨髓,恨不得将灵魂剥开,牵引力撕扯得他吃痛的嘶吼了一声,猛抽回手。

      猫突然陷入疯癫,见了鬼似得叫得声嘶力竭,面目铮狞往册子靠近。

      “蠢猫不要过去!呃——“
      “好他妈疼!”
      汗珠如雨下,意志力几乎吞噬殆尽,他拼命挣脱那股怪异的力量,一把拽过猫后腿,整个的揽入怀里,下意识逃离,一齐滚到墙角。

      他这辈子这皮囊没这么难受过,仰着脖颈大口呼气,猫躺在他怀里傻了眼,用自己小舌头木木的舔他发抖的手指。

      此时此刻,一人一猫都未注意到那古老的册子在阴影里泛着葳蕤的红光,封皮上的字因饱尝了他的血渍似有了神识,变成朱红,愈渐鲜艳,如一只妄图冲破封印的妖兽......

      突然,自那册子又闪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以肆无忌惮的架势吞并黑夜,隐没起先的红光,扩散,扩散......
      以唯我独尊的姿态,终究抓走了逃亡的囚徒。
      ·

      都市某大楼里,不像样的起哄声打破了本该肃穆的工作气氛。

      “肖磊,你小子可以啊!”
      "哇哦,999朵!“
      “狗不狗?敢一个人脱离大贵族的队伍!”
      一拨人围着一桌子花夸夸其谈。

      “康乃馨和玫瑰哪是哪认识吗?请百度,谢谢。”肖磊喝着咖啡,轻飘飘的不为所动。

      “Special!情调!懂否?999朵康乃馨说明什么?人家姑娘多不见外!多实诚!肯定是个品味独到的小家碧玉,不是妖艳姐姐!是吧?”
      某女同事挑起嗓门带气氛。

      肖磊扫了自己桌子一眼,办公的器材全被花盖住了,隔壁那张桌子也占了一大半,不过那桌子一直没人用,肖磊歪头想了想,还真忘了这是哪个同事曾经用来办公过的。

      “唉,你们一个个一天天闲得发慌,只知道起哄!无聊......”
      肖磊觉得无趣,这群人也确实没招惹自己,想不通为何自己看这群同事格外讨厌。
      “行了,说不定是给你们谁的,放错了地方而已,都散了吧!”

      “奇怪,老肖这就不想恋爱了?”老熊凑过来搭话,“也是,说不定放错了地方呢,依我多年情场经验,里头应该夹了情书,何不打开一探究竟?”

      肖磊不可思议怼了他一眼,写着:怎么着?怎么着也不会是你这根老油条,脸红个屁!
      老熊懵懵懂懂盯了肖磊半晌,觉得他不仅言语,连神态都有些不同,但说不清哪里。

      一女同事打了个响指,“好主意!”,她自作主张拆散了蕾丝结,开始翻腾“情书”,果真找到了!
      她用细长的手指挑出一个樱花型的便利贴,打着孔,祖母绿的丝带缠着几根芹菜和一小袋沙。

      这姑娘喜欢三毛吧,肖磊想,虽然从未谋面,但他对她有了一丝欣赏和好奇。接下来的情书被女同事当着众人念出来,肖磊没想过是写给自己的,只是觉得女孩的心意被这一帮嘻嘻哈哈的人合伙践踏了,有点心疼。

      “哇,这行楷小字真是娟秀,咳咳!大伙听好啦,学着点!”她清清嗓子,开始念。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会告诉他,不是为了要他报答,而是为了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若偶有黑暗,否定自己,一定要记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这么喜欢他,他并非一无是处,相反,他好得很!署名——喜欢苑......诶!好像不是苑......这字怎么一眨眼就看不清了,天呐!我眼花了!她没写签收对象,反正就是喜欢谁谁的林笑!林——笑,谁认识?”

      有人狐疑地抢走了她的便利贴,自己看了一遍,仍是两手一摊,无奈道:“哦豁!那......该谁签收?”

      因为主人公迟迟不露面,话题慢慢冷彻,办公室的人总算不再扒着要吃瓜了。

      肖磊为了办公只好把花全部推到旁边的空桌上,两天了,花快焉了,没人收,直到下午,领导来巡查,组长不得不把花扔到垃圾桶里,空出来的桌子正好给转来的新人用,那新人傍晚一来便开始搭关系,惹的肖磊很厌烦。

      肖磊心里不爽,恨不得来场黛玉葬花,郁郁寡欢到晚上下班,终于没忍住,及时去垃圾箱找到了花,他只捡了那张便利贴,又是擦又是吹的,百般珍惜。

      路过一家理发店,揉了揉自己那头骚红的乱发,突然想念当年黑发时那青涩纯真的自己了,于是摩挲着便利贴抬脚走进去。
      下意识低头看便利贴,正好翻到纸背面,他一惊,有一个印刷体的小名字在花纹里藏着,“苑,苑烛。”
      肖磊念出来,擦擦眼睛再去看,顿时大惊失色,“咦?没了?”

      肖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天呐,我也幻觉了,做咱这一行真是折寿,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
      压根不是眼不眼花的问题,人家本来就不是给自己的,还是……扔了吧!
      他突然觉得把纸片留在自己手里比躺在垃圾桶里更不道德。

      肖磊有几分不舍,愣在垃圾桶旁张望这城市里呼啸而过的车辆和路人,他把那幻觉的名字在心头过了三道,终于扔了纸。

      “哥?!”

      肖磊回头,那孩子笑容和善,穿着白衬衫和牛仔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为他的清朗添了几分乖巧的书香气,原来是林恒。
      “好久不见,林恒。”

      肖磊不知从何而生的被抛弃感随林恒的出现得到填补,他笑得合不拢嘴,纷繁走过的故人那么多,好在没有统统走掉,所幸留下了个最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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