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星录》惟见江心秋月白

41、南海初见

　　“快看！那边有支好漂亮的红花！”

　　儿童嬉戏的声音打破了海岸边洞穴里的寂静。

　　“这不是曼珠沙华吗？”一个穿着麻布衣的孩子向洞中深处走去，蹲在那抹红色面前，“小婷，快来，这里真的有一棵曼珠沙华！”

　　“哥哥！这朵花好漂亮啊！”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跑过来，抱着哥哥的胳膊摇晃道，“哥哥，我们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年纪大些的男孩子有点犹豫，曼珠沙华喜寒，海边的气候并不适合这种花的生长，叫他这样辣手摧花还真有些舍不得，可看着妹妹那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狠不下心拒绝。

　　正当男孩准备出手摘花时，一个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山洞口呵道：“住手！”

　　兄妹二人没想到这样偏僻的山洞还会有其他人发现，赶忙向洞口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色纱裙的曼妙少女走了进来，皮肤白皙光滑得仿佛从未晒过日光的婴儿，哥哥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一时间看得呆了，心都漏跳一拍。

　　少女迎向二人目光，理直气壮地道：“你们不能摘这朵花。”

　　“为什么？”小婷瘪着小嘴，有些不高兴，“这山洞又不是你家的！曼珠沙华长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不能摘？”

　　少女丝毫不肯让步：“我说不行就不行！”

　　哥哥见眼前少女一副大小姐的样子，再看看她那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纱裙，知道这姑娘家里非富即贵，不是普通渔民家的孩子得罪得起的，不愿与她起冲突，对着自家妹子道：“小婷，只是朵曼珠沙华而已，哥哥回去给你摘别的花好不好？”

　　“我不！”小婷一听哥哥要让花给别人，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小婷就要这朵曼珠沙华！”

　　哥哥温声安慰：“乖小婷，哥哥知道有一个地方的红花比这个还要好看，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到底只是几岁的小孩子，妹妹听闻还有更好看的花，立刻收了哭声怯生生地道：“真的吗？”

　　“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和哥哥最好了！”

　　阿和把妹妹哄好，对那少女道：“姑娘，妹子小，不懂事，你别怪罪她，这花我们不摘了，就此别过。”

　　少女对他点了点头，看着阿和带着小婷离开的背影失神片刻，才想起来今天来的目的。

　　“阿曼——”

　　“阿曼——”

　　少女在洞中连着呼唤了几声，曼珠沙华无风而摇曳，似乎是在呼应，风中隐约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阿珠，我在这儿！”

　　阿珠喜道：“阿曼，你终于要化形了！”

　　“嗯！我试试成功了没有——”风中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曼珠沙华的花瓣忽然从花茎上脱落，随着洞内的气流飞舞，形成一道艳丽的龙卷风。

　　“阿曼，你试着将身上的妖力汇聚在一处发力！”

　　阿曼按着阿珠说的做了，洞内金光大盛，凝聚出一个红衣少女的身影。阿珠激动道：“阿曼，你成功了！”

　　红衣少女听到好友呼唤，慢慢睁开双眼，红色的双瞳中隐隐藏着曼珠沙华的金色影子，阿珠跑过去抱住红衣少女：“阿曼，我的好阿曼，你终于修成人型了！”

　　阿曼感受着温暖的拥抱，也轻轻环上阿珠的腰，似是有所感念地道：“是啊，以后终于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个！阿曼，你的人形真好看，我好嫉妒呀——”

　　阿曼看看美而不自知的阿珠叹气道：“你贵为鲛人族帝姬，身上流着最浓厚纯正的鲛妖之血，论起美色，你称第二，谁敢称一？”

　　“好了不闹你了，你还没离开过这个山洞吧，我带你四处逛逛？”

　　阿曼有些担忧：“我听路过的精怪提过，最近渔民抓捕你们鲛族的风声不是很紧吗？你这样跑去人的地盘，不怕被抓吗？”

　　“别听那些精怪危言耸听，我们藏好妖气，不会被发现的，我跟你说，人间比圣城好玩一万倍——”

　　阿曼瞧她那兴奋的样子，拗不过她，只好同她一起装扮成普通人间女子的模样，一起往最近的小镇上走去。

　　南海小镇虽然不比帝都、邺城这样的富庶之地繁华，但毕竟离港口不远，往来船只停靠总能带来些新奇的物件，因此集市上人气颇胜。然而南海地区的渔民多是当地的南蛮人，性情奔放好武，文化上与内陆差异不小，又是位处边陲之地，朝廷的管教在这里起不了多大作用，不少人为利铤而走险，南海黑市因此而滋生闻名。

　　阿珠阿曼各自扯了一块面巾遮住角色的面容，在这热闹的集市上穿梭往来。鲛人一族居于南海深处，偶尔也会与当地渔民有些往来，阿珠对人间世故颇为了解，自然就成了二人当中领头的那个。

　　“阿曼，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金平糖！”阿珠蹦蹦跳跳地拿起摊子上一个透明的瓶子，满满地装着五颜六色的星状糖果，小贩见阿珠衣着不凡，赶忙介绍道：“姑娘好眼光，这是我家侄子刚刚从东瀛那边带回来的吃食，不光是样子好看，尝起来也甜得很，姑娘不如拿一个，肯定会喜欢！”

　　阿珠对那金平糖罐子爱不释手，从腰间解下个小袋子问道：“我要两个，多少钱？”

　　小贩笑道：”五十文！“

　　阿珠皱眉，放下糖果转身欲走道：”不过是些糖果，卖得这么贵，五十文都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吃食了！“

　　”姑娘有所不知，这金平糖怕热又怕潮，不能放在阳光下直晒，我侄子为了运回来，一路上都放在船舱里，拿冰镇着才保存住了，实在是成本在这里，不好再降价啊！要不这样，二位姑娘与这糖有缘，给你们算个尝鲜价，四十文如何？“

　　阿珠是真心喜欢糖果，喜道：“成交！”

　　“阿曼，好吃吗？”两人捧着糖果在集市上继续逛起来，阿曼才化作人形，第一次知道甜原来是这种味道，也喜欢得紧，“味道很好，很特别！阿珠，谢谢你。”

　　阿珠说：“谢我干什么，不过是些糖果罢了。”

　　彼岸花摇摇头道：“不只是糖果，谢谢你当初教导我入妖道，不然我也不会有今天。”

　　“我不过是偶然间山洞里发现了你，顺手帮你一把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越往集市深处走，人就越多，几乎把本就不宽敞的通路堵上了。阿珠不明所以，抓了个路人道：“这位大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

　　路人说：“二位姑娘是外来人吧，黑市的王家抓了个鲛人，一会儿就要剔尾刮骨胶，这都是奔着那骨胶去的——”

　　阿珠眼睛瞪得大大的，那路人继续道：“听说这次网住的是个母的，年纪不大，路都还没走利落，不过脸蛋倒是漂亮的很，细皮嫩肉的，就是不肯哭，不然王家为了鲛珠也会多留那鲛人一段时间，不会这么快就宰了的。”

　　族人被抓，性命攸关，路人之后的话阿珠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阿曼知她所忧，说道：“阿珠，别急，我们找办法救人！”

　　阿珠却忽然抓住好友的手臂道：“阿曼，你不能去，你才刚化人形，黑市的人懂得如何封印妖力，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的族人送命！”

　　阿曼还想劝，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急道：“这是……鲛族的离魂咒？阿珠，你干什么？”

　　鲛族的离魂咒能够束缚妖的行动，纵使有再强大的妖力也无法冲破，在妖界十分有威慑力。阿珠将她放在一处无人之处，道：“我一会儿回来找你。”

　　“阿珠！”阿曼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手中的金平糖罐子都要捏碎了，“你不能一个人去，你快回来！”

　　鲛族帝姬忽略身后的呼唤，她现在只身一人，随意在黑市的地盘上动用妖力多半会被发现，因此只好隐了气息翻入黑市王家存货的院子。

　　院子中护卫不多，阿珠走了一圈也没见到关着鲛人的笼子，大概已经被转移出去了，正准备撤离时，却听身后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阿和哥哥，怎么啦？”软糯甜绵的女娃跟着赶了过来，可不正是之前在山洞里碰见的兄妹俩？

　　“你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年手里本来举着一根长长的木棍，见到阿珠后慢慢放了下来，他误以为阿珠是前来偷东西的小偷，身上那些珠宝首饰不过都是偷来的，有些不屑道：“你快走吧，我就当没看见你。”

　　阿珠急道：“我不能走！”

　　小婷见她不识好歹，语气也重了起来：“你这小贼，哥哥好心放你还不快走？！”

　　“贼？”阿珠冷笑一声，接着道，“做贼也比你们这些杀人犯强！”

　　“你说谁呢！别在这血口喷人！”小婷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冲上去就要咬阿珠。阿和在一旁听她话里有话，赶忙拦住妹妹好言相劝道：“姑娘，我们只是拿钱做事，为王家看几天仓库，没有杀人，姑娘怕是误会了。”

　　阿珠觉得眼前少年是个善良之人，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道：“我叫阿珠，我来救一个人。”

　　“救人？”小婷皱眉，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这里是黑市王家的仓库，放的都是货物，你找错地方了。”

　　阿珠只好解释道：“我是来找他们抓住的鲛人的。”

　　“鲛人？”阿和仔细想了想，他和小婷也不过是拿了钱临时替班的，王家人进出运货都是大箱子，鲛人身体薄弱，装在箱子里运输的可能不大，便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阿珠听了更是焦急：“难道他们还有其他仓库？”

　　阿和说：“长期放货的只有这个院子，不过还有一个临时的存放处，我大概知道在哪里。”

　　“太好了！”阿珠大喜，她同族定然是被关在另一处地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哪里？”

　　阿和点点头，柔声道：“我带你过去便是。小婷，你在这里呆着别出去，哥哥马上就回来。”

　　“哥哥！”小婷抱住阿和的大腿求道，“太危险了，他们发现了会打死你的！”

　　阿和将妹妹从大腿上解下来，道：“小婷放心，我只是将这位姑娘带过去就回来。”

　　安抚好小婷，二人从院中走出，姜和问道：“对了，姑……阿珠姑娘，你为什么要救那个鲛人？”

　　南海蛮人并不把鲛人当人看，而是当做牲口一般对待，少年有此一问也算正常，阿珠并不怪他：“看不惯罢了，刮骨那种事实在太残忍。”

　　阿和叹了口气道：“重利之下，必有勇士，你救的了一个，救不了全部。”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阿珠苦笑一声，有些警惕地道，“你手上可也沾了鲛族的血？”

　　阿和摇摇头，说道：“我们兄妹二人家徒四壁，在这南海阵子上相依为命罢了，怎么会有船出海抓鲛人？再说了，我父母当年就是参与了抓捕鲛人的渔队，在海上被反抗的鲛人拖到海里淹死了，我是死也不会去猎杀鲛人的。”

　　阿珠听他父母被同族所杀，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道：“你……不恨鲛族吗？”

　　“我要是恨，就不会带你去救鲛人了。南蛮人贪图骨胶，残害鲛人，鲛人反抗再正常不过了，我父母为重利付出性命，论起因缘都在自己身上，怨不到鲛人身上。”

　　这少年倒是三观极正，阿珠看着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心中隐约有所触动。阿和忽然将她身子按低，沉声说：“我们到了，那鲛人多半就被关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