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祸》寒江雨霏霏

1、第 1 章 正是个春天

　　正是个春天刚刚凋谢的季节，溪水间还起伏着红的白的花瓣，新绿的山头罩着层缭绕的雾气，青涩的果子半遮半掩在绿叶底下，好一副欲说还休的娇羞。
　　袅袅升腾的雾气里时而传来几声鸟雀啼叫，似是交颈耳语的情话，在寒意中点燃。
　　雾行霭霭，水汽蒸蒸，
　　明山隐隐，蜷鸟窃窃。
　　这个恍然如仙境的地方，正是唤作雾行山，里面有没有隐士不知道，但那确实隐居着一脉族人，外人称之为蛊族，族人曰之为奚。
　　奚族，尤其擅长蛊术，虽然没落至此，但凡外人提起却无不胆寒，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密密麻麻的蝎子蜈蚣、毒蛇蜘蛛，它们顺着七窍钻入体内，将活生生的血肉啃食成白骨……
　　那奚族，向来以蛊术论英雄。而历届族长，除了拥有“奚”这个崇高血统，更是掌控着当代最强蛊，也只有能养出最厉害蛊虫的强者，才配让他们心悦诚服。世世代代的繁衍中，蛊已经成了融入血脉的信奉，是不容抛弃不容诋毁甚至抛却性命也要维护的，吸引着飞蛾的灯烛。
　　而他们，就是那飞蛾。
　　溜滑的石径蜿蜒至雾气深处，爬进了一处高高的院墙，树叶上积攒的露水坠落在半干的石阶上，跌成一朵深色的小花。
　　奚族以蛊传家，有许许多多养蛊的秘密，即使同族之人也不轻易相告，于是他们建起高高的院墙，阻隔外人的窥探。极强的领地意识和保密意识，让他们习惯关起门来养蛊，把秘密也藏起来，使得整个族人都变成了神秘的代名词。
　　因为神秘不为人知，外面的人畏惧他们害怕他们又渴望他们，他们的蛊不仅是最厉害杀人工具，也是最厉害的救人工具，也是如此，那些觊觎奚族的外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女孩儿紧关着门窗，蹙眉查看墙角那一溜黑黢黢的陶制罐子，偶尔从罐子里探出一些须角和爬虫的前肢，她都用棍子一一戳回去盖严实了，一点儿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吓得大喊大叫。
　　这就是奚族人，从小就是在毒虫堆里长大的，不怕看见虫子，但是会害怕它们不够毒。奚辞紧抿着唇，眉心也团成疙瘩，丧气的低垂着脑袋，她仍旧失败了啊，还是没有炼出顶级的蛊虫。
　　奚族嫡支如今只剩下奚辞和她的母亲奚蝉了，只要能炼制出一只顶级的蛊虫，就能历练归来之后顺顺当当的接下少族长的职位，拥有继承族长的资格。可是现在她已经过了十七了，还是没有成功。
　　即使只剩下奚辞一个正统血脉的传人，也需要足够的实力令族人信服，才有资格交接族长的位子，这是规矩。不管是为了族内传承还是安稳，奚辞都必须成功。
　　传说只有奚族嫡支才能炼出最强的蛊，奚辞如今却有些怀疑了，按照奚蝉传授的秘法炼制了这么久，只炼成了些微几只的末流蛊虫，更别说是顶级蛊虫了，它怕是要成为第一个炼制不出顶级蛊虫的奚族嫡支了。
　　“到底差了什么，为什么炼不出来？”明明都快成功了，可是为什么蛊虫每次都偏偏在紧要关头纷纷死去，无缘无故的死去，莫名其妙的死去，奚辞被那迷一样的死亡逼得快要发疯了。
　　不该这样，结果不该如此啊，奚辞被那看不到希望的养蛊过程逼得快要发疯了。长长的睫毛掩下幽邃的眸子，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里面却一定没有认输。
　　奚族是个顽强的种族，能千百年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它的族人就从来没有认输的可能，哪怕是死。
　　奚辞焦躁的在屋子里转圈，桌子上胡乱堆砌的古书籍再也经不起一点动静，哗然坠地，落的到处都是，写满注解的纸张飘忽的在空中旋转一圈才晃晃悠悠的掉在她的脚尖上。
　　看了那么多书籍，却没有一点作用，奚辞拈起纸张的手指忍不住用力，皱痕四散蔓延，一如心湖的起涌，波澜四起。
　　唉——
　　悠长的叹息古老而又沉重。她肩负的族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咚咚咚的敲门声恰是时候的响起，奚辞扬声问道：“谁啊？”
　　“奚辞，是我呀，梦蝶。”昔梦蝶回道，声音娇嫩清脆，恰如空谷莺啼，听一耳朵就让人忍不住猜度，能发出这般嗓音的女子，该是怎样的貌美。
　　昔不是奚，奚是奚族嫡支姓氏是最尊贵不过的，而昔是奚族最下等的姓氏，追溯起来，不过是奚氏祖上赐予忠实奴仆的姓氏。
　　她手下顿了顿，到底没舍得把它揉了，迟疑了一下便小心翼翼的将它抚平夹在书页底下压实了，这才匆匆起身开门：“这天还下着蒙蒙小雨那，你也不知道撑把伞。梦蝶，快随我进屋，别淋着了。”
　　奚辞说着手便亲切的拉着昔梦蝶的手把人往屋里带。
　　昔梦蝶是这一代最有天分的族人，炼制出了不少厉害的蛊虫，可是她从来都不会瞧不起奚辞这个炼不出蛊的嫡系。在其他人明里暗里的嘲讽下，奚辞待昔梦蝶这个朋友的亲切自是不消说的。
　　要是能炼制出厉害的蛊虫，她还能获得“溪”的赐姓。那是对嫡支以外的高天赋族人的最高赏赐，没有人认为昔梦蝶会失败。
　　昔梦蝶佯作委屈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从家走的时候还没开始下雨呢，好在这天都偏爱我哩，等我到你这里来了才开始下。”
　　三分委屈七分调皮，奚辞摸了摸她的衣服，只有些细微的潮，这才无奈一笑。她总是这般让人无可奈何，说她也不是不说她也不是。不愧是这一辈最受欢迎的女子，耀眼极了。
　　一走进屋子，书籍散落的乱像便映入眼帘，昔梦蝶熟练的走上前去整理起来，分门别类的在桌子上放好，她轻言细语的安慰道：“奚辞，你不要着急，慢慢来，我相信你一定能炼出厉害的蛊虫来，你懂得那么多，我最佩服不过呢。”
　　奚辞是阅遍古今典籍，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嫡支传下来的隐秘书籍，她拥有丰富的理论，这一点是无人能及的，但这改变不了她无法炼出蛊虫的事实。别的人并不会因此而高看她，他们更看中事实，能不能炼出蛊虫才是重点。
　　“可那有什么用呢，我照样炼不出蛊虫，甚至连失败的原因都不知道。”奚辞无不哀伤的说道，“就算用同样的方法，其他人都会成功，而我永远是失败。”
　　奚辞说的是事实，昔梦蝶没有办法反驳。昔梦蝶之所以能在族内颇具盛名，大部分来源于她的蛊术，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些蛊术，大部分都是来源于奚辞，她就是永远成功的那一个，而奚辞是永远失败的那一个。
　　更多的努力都换不来一次成功，奚辞好像被剥夺掉了所有的好运气，强烈的对比之下，心脏那般刺痛。
　　而对于昔梦蝶这个唯一的朋友，奚辞真的是大方的过了头，除了嫡支子弟才能看的隐秘书籍，其他书籍都会借与昔梦蝶看，那是其他人无法接触到的资源，也正是如此，才锻就了昔梦蝶远超他人的蛊术。
　　手下一顿，昔梦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了，只能沉默的帮忙整理书籍，墙角坛子里悉悉索索的虫子打架声在沉静中格外清晰。
　　整理中，一张写满娟秀字迹的皱褶纸页从书中掉落出来，昔梦蝶一目十行的浏览过去，心头大为震动，这真是个大胆而又合理的猜想，若是能够成功的话，不愁炼制不出顶级的蛊虫。她瞥了一眼，见奚辞正盯着蛊坛发呆，便不动声色的将那页纸卷入袖子里。
　　昔梦蝶面上毫不心虚，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奚辞显然是个粗心的，竟然一直没有察觉，或者对她来说，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装在脑子里面的可以写出一回，也能写出两回。
　　“我想尽了办法，都炼不出像样的蛊虫，而我炼出来的那些，其实还算不得蛊虫，只是厉害一些的毒虫罢了。”奚辞转头看向好友，无比忧愁的低喃，“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想让母亲失望让族人失望，可是……”
　　可是，他们注定会失望了，她这个奚姓之人竟然炼不出蛊虫来。
　　实际上，就算她炼不出蛊虫，也从来没有被母亲责怪过，也没有人对她将来会继承少族长之位一事提出不满，这在蛊术为尊的奚族中是足够奇怪的一件事情了。奚辞有留意到这些，但是她只以为那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罢了。
　　昔梦蝶不着痕迹的侧目望向窗户，掩去眼中的羡慕和嫉妒，轻簇眉头一副为朋友着急的模样：“外头不是有句话叫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么，坚持下去肯定会成功的，也许这些都是上天对你的考验呢。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你，也会尽我所能，努力帮忙的。”
　　外面……奚辞还不曾见过外面是什么样的，听说有精巧的阁楼不灭的焰火，还有热闹的街市，可惜，奚族人一生只有一次出谷的机会，在成年之后才有短短一年在外面生活的机会，而对嫡支就更宽容些，他们可以在谷外呆三年。
　　他们虽然隐居，但从来不甘心被世人遗忘，所谓退隐，只是为了种族存续而不得不做出的退让，毕竟，奚族的蛊太让人惊惧惶恐了，要是不隐居，可能早就被人灭了。
　　每次炼蛊，都需要成千成百只虫子，奚辞那般不间断的尝试，更需要数目巨大的虫子用来养蛊，族中提供的虫子是有定额的，远不够奚辞的养蛊需求，她常和昔梦蝶一起在野外抓虫子，虽然都是些普通的虫子，也聊胜于无。
　　二人就这样建立了一起捉虫的友谊，昔梦蝶经常把自己抓来的虫子送给奚辞。
　　“也就只有你无条件的信任我了。”奚辞随着昔梦蝶的视线看向窗外，霭霭的雾气笼罩着一切，连不远处的院墙都看不分明了，一如她的前路，看不到方向。
　　“好啦，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整日皱着眉头就不好看了。”昔梦蝶调皮的捏着她的脸颊，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其实你也很厉害呀，什么都懂，我这次来是有几个疑问想请教于你的。我想，它们肯定难不住你。”
　　昔梦蝶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好多问题。
　　奚辞把椅子挪到桌子边上，二人埋头讨论起问题来，叽叽喳喳的越说越兴奋，一时忘了那些忧心的事。
　　角落里的炉烟袅袅浮浮，令人昏昏欲睡，外面雨声大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几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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