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唐》小转儿

14、第 14 章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
　　她走在街市上，在人群的缝隙中哭嚷着、叫喊着，希望有人能够听懂她稚嫩的话语。她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一声一声，只是这哭喊一声比一声凄厉。她被身旁的陌生人挤得跌来撞去，没有人扶起她，没有人关心她，匆匆，匆匆，陌生人们匆匆而过，他们心里想着各自的事，走着各自的路，各自奔向各自的前程。她早已泪水涟涟，昂起头来，抬起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仰望着陌生人的世界，看到他们机械地走动，如同行尸走肉，像一个个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他们的脸如同被地狱窜出的业火熔化的白蜡，五官模糊，像是戴着劣制的面具，没有表情，不带一丝生机。她突然发觉，这不是很多人，而是很多个一样的人，或者这很多个根本就不是人。没有人听到她的哭喊，他们看不到她，他们听不到她，他们感觉不到她，她逐渐安静下来，她终于感觉到，他们没有感觉。耳中冲斥的全是她的呼吸，她的世界以外全是寂静，她从来没有发现，这拥挤的繁荣下隐藏的无尽的冷漠。街市的灯火不知为何，接连地熄灭了，一只灰太狼嗥叫着吞吃了又大又圆的月亮，黑暗一点点漫延，漫延，吞噬，吞噬，终于整个笼罩了街市。茫茫然，四围黑影重重，到处影影绰绰。她感到不寒而栗，她感到毛骨悚然。

　　老天爷啊，你怎能如此残忍，你怎能忍心在一堆毫无生气的傀儡之中，放入一个鲜活的生命？

　　她想逃离，她想逃离。

　　这恐怖的街市，恐怖的城。

　　一缕阳光照射进来，她感觉到脸上有些温热，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一位公子正拿块毛巾给自己擦脸。

　　“醒了？瞧你这满脸的汗，你昨天还说了一晚上的梦话呢！”呵呵，这孩子，从昨晚睡到今天的日上三竿，跟唐某人相比，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笑。

　　啥？她望着他的脸发愣。昨天的记忆与昨晚的梦境相互重叠，阳光晃眼，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分不清到底哪是现实，哪是梦境。

　　把线索理一理……昨天进城……路遇流氓楚载捺……紫衣女侠上官灵异出手相救……漂亮公子拔剑相助……官家公子唐颀枫挺身而出……直到……“多谢公子搭救，您贵姓？”“这位姑娘，在下免贵姓柳，四面荷花三面柳，玉人何处教吹萧，骐骥一跃，柳萧骥。请问姑娘芳名？”“啊？哦，我随我养母姓，免芳姓林，晓来谁染霜林醉，小荷才露尖尖角，鸳鸯双栖，林小双。”“哦？姑娘读过书？”“呵呵，读过一点啦，认得几个字啦！”……人生真是奇怪之至，明明命途多舛，却总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还要多谢谢这些古道热肠的好心人啊。她情不自禁。

　　“姑娘，您能否……”柳萧骥讪笑着，努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这孩子怎么了？感激我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

　　她被这真实的略带委屈的声音拉回了现实，看见柳萧骥难为情地对她眨眨眼睛，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当下脸一红，放开柳萧骥的手，顺势夺下毛巾，“柳公子，还是我自己来罢。”擦，擦擦，擦擦擦。

　　“那好，姑娘请自便。这些是买给你的衣裳，以后在城里过日子，就不要荆钗布裙的扮非主流了。换好之后出来吃饭，我有事情跟你谈。”

　　“哦。”啥，还给买了新衣裳啊，还说得那么委婉，莫不是嫌我丢人？她回身看到床头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不由觉得，这位柳公子心肠好得有点儿过分，难不成他有什么阴谋？这个不得而知，走一路瞧一路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公子对服装的品味还是蛮不错的哈，城里人穿的衣裳，果然就比乡下强很多哈。

　　柳箫骥皱着眉头看她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飞沙走石狼吞虎咽地吃完饭，终于找到了开口说话的地儿：“姑娘是进城来给养母治眼疾的？”

　　“嗯。哎不对，我娘呢？”她突然间反应过来，娘怎么不见了？

　　“早上看你还没醒，我送伯母去医馆了。医馆的郎中说，你养母的眼疾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她身体虚弱，兼有骨质疏松，营养不良，贫血，低血压低血脂低血糖，要想治好可能要一到两年的时间，内服外敷，需要大加调养，不然就算治好了眼疾，人也快要灯枯油尽了。”柳萧骥看看林小双，继而又说道：“我打算把伯母留在医馆调养一段时间，那儿每天有专人配餐配药，老年人需要的营养跟咱们是不一样的，缺什么补什么，合理膳食，医馆的专业人士比咱们伺候得周到多了。伯母的年纪和身体状况，经不起折腾，万一咱们做小辈儿的照料不周，病好不了，再后悔就晚了，我个人觉得万不能拿老人家的身体当儿戏，所以——”柳萧骥顿了顿，“现在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您都分析得这么透彻了，只要是为我娘好，能尽快治好我娘的病，我当然愿意了。真是谢谢您了，我就算是当牛做马，这辈子也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这些可全是我的真心话！我就从来没遇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呵呵，这孩子真孝顺，做牛做马？很有志气啊，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我现在要加紧读书，争取今年科举考个好功名，没时间打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需要一个帮手，你愿不愿意跟我签个劳动合同啊？”哼哼，我可不会像武侠小说里那样，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白花在素不相识的傻孩子身上，君子救人助人也是有原则的，本君子的原则就是：家里从不养闲人！

　　“啊？为您劳动？好，好，签了合同有保障。”哈，刚进城，解决温饱问题还是很重要的，虽然……这么麻烦人家的确有点儿不厚道，哎呀先小人后君子啦，以后努力干活儿将功补过啦。

　　他递给她几张纸，她捉过笔来看也没看就全签了，又印上了鲜红的大拇指头印儿，签约完成。

　　本合同为二年期，甲乙双方签字画押后即刻生效，如有需要，到期再续。

　　乙方林小双在合同期内自愿充当甲方柳萧骥的书童门仆兼丫鬟，并尊称甲方为“主子”，时刻牢记自己是主人的奴仆，为主效力，在所不辞。

　　甲方柳箫骥在此期间自愿承担乙方林小双家属医疗生活费及乙方食宿费用，乙方要报以与甲方提供费用同等价值的劳动成果，在劳动中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偷懒、不耍赖，回报社会，造福人类。

　　乙方林小双如有违约，合同自动延期，不计报酬，本合同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一份张贴于大厅南墙，以作为督促勉励之用，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甲方：柳萧骥

　　乙方：林小双

　　这份合同正正当当地张贴于南墙之上，柳萧骥研究着她合同上龙飞凤舞的签字儿，心里犯了嘀咕，她不是说她自己认字儿吗，怎么她写的字儿我都不认识呢，看来这厮的书法非常欠教育啊。
　　“我还没吃饱。”林小双可怜巴巴儿地瞅着他。

　　“不可能。”柳箫骥斩钉截铁，话语掷地有声，干净利落地把林小双的小盼望给否了，“行了，你都跟我签了约了，不要总想着吃吃喝喝这些没用的事情，生产力要适应生产关系，我现在得好好利用利用你才是。现在说白了，你跟我的关系呢，不是恩人与被救少女的关系，而是奴隶主与奴隶、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的关系。你得快点儿转变一下你的思想观念，落后了就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问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你会做糖葫芦吗？”

　　“糖葫芦？不会呀！”林小双理直气壮。

　　“不会？得，今天主人来教你做糖葫芦，明天在家练习，后天一定要能做出像样儿的成品来。忘了告诉你，主人是读书人，兼职卖糖葫芦。其实这钱呀挺好赚的，只要卖三天，就足够咱主仆俩一个月的开销了。”柳箫骥处处使用“主人”这个词代替表平等关系的“我”，努力在给林小双灌输主仆思想。

　　“哇塞，主人原来你这么强的，一月不开张，开张吃一月呀！”林小双很激动，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处心积虑的柳箫骥灌输的主仆思想给同化了腐蚀了，打心眼儿里佩服主人。

　　“那是！你们家主人是何等人物，是何等何等地了不起！”柳箫骥对这个反应很得意。

　　“主人，你到底是何等人物啊？”林小双对柳箫骥的家世出身很感兴趣，毕竟见他是单个儿的人，难道是从小就父母双亡？抑或是像她一样，小时候稀里糊涂地走丢了？这个不得而知，毕竟可能性太多了嘛，有些人家的孩子就是很命苦的。

　　柳箫骥的脸马上晴转多云。

　　“废什么话！女仆林小双，撸袖子干活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