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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底庄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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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之前送信给请回来的神仙哥儿!”妇人朝一个满脸皱纹褶子的黑衣老者走去,“庄头,咱们有救了!”
妇人将老人瘦骨嶙峋的身体从桌边扶了起来,他颤巍巍的走了两步,灰白乱发下一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练心和路昭闻他们,皱巴巴的嘴唇咧开,喃喃道:“终于来了……来了……咱们有救了?”
周围的乡民们听到这话也都陆陆续续扶着墙站起来,他们的脸不再像死人那般蜡黄,眼里也有了些精神,可眼中的喜悦未及半刻,便都纷纷消散了。
他们眼中,哪有什么威风凛凛斩妖除魔的仙门子弟,不过是满屋子站成一溜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孩子。
“这、这怎么……”
“这可如何是好?!他们怎么会是那东西的对手!”
“怎么回事儿?怎么会是一群娃娃……”
听到“娃娃”两个字,少年们的脸不约而同的一黑,路昭闻死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在这纷乱的节骨眼上不合时宜的嗤笑出声。
“别急别急,他们让人回去搬救兵了!咱们再熬个两三天就能出去了!”妇人见状忙对着乡民解释。
“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将心道,“既然这儿不干净,咱们也找到人了,那就赶紧出庄子吧,都挤在这儿做什么?”
满屋子的嘈杂突然凭空消散,烛光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乡民的脸上都闪过瞬间的空洞。
“出不去的……”人群中一个声音微弱的响起,“咱们出不去啊……”
“出不去?”寸心疑惑道:“怎么会出不去?”
“你们还不知道吗?”那些乡民蜡黄的脸上像笼了层阴云,“一进庄子里,就再也出不去了啊……”
练心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和寸心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乡亲们别怕,我们宗里知道的不多,庄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作怪,烦请你们讲清楚些。”
在庄户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间,他们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这古峒庄位于悯州之北,土地终年贫瘠根本种不出什么粮食,全庄子辛辛苦苦夜以继日的干农活也不过混个糊口,好歹有地方上体恤,偶尔的拨米拨粮的才不至于闹饥荒。
事情就出在十年前的一天。
那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村里的一户人家向一个过路的人牙子买了一个姑娘给自家儿子做媳妇。
这原本算不上什么大事,这么个穷村子,家里有女儿的能嫁出去的早都出去了,庄子里的男丁娶不上妻,那家人便把养了许多年耕地的老牛卖了,换回了这个姑娘。
那买回来的姑娘虽衣着邋遢,话也说不大清楚,但却有着一张美得出人意料的脸。
这家人心里头暗喜,找了个好日子就高高兴兴的娶进门给儿子做了媳妇。
这女子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庄子里的人都随她的夫姓叫她安娘,因这安娘生的实在美,虽然有些呆呆笨笨的样子,她丈夫和庄子里的人一开始还是都十分喜欢她。
这原是买卖人口叫骨肉分离有些作孽的事,但也定然是比原先在人牙子手里吃巴掌饿肚子要强的多,她亦是十分感激,虽身体瘦弱也干不动什么农活,总归做些家务织补些衣裳,一家子倒也和美。
但渐渐的,日子就不那么好了。
安娘被卖到古峒庄的那一年,正逢悯州大旱,庄子里那几亩薄田原本就不够吃,这一年更是颗粒无收,别家尚还有些鸡鸭猫狗的可以卖掉度日,可安娘一家当初为了买下她早已把家底都给了人牙子,到了年末两手空空,眼看就要饿肚子。
“都是你这赔钱货害的!”安娘的婆婆总这样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戳安娘的脑袋。
无论安娘有多美,她脑子不大灵光是事实,连她婆婆骂她一句,她都要愣上好一会才能反应过来,她婆婆对她的刁难辱骂也已是家常便饭,说她好吃懒做,说她是人牙子手里头买来的贱货,说她是只不能下蛋的母鸡。
这样痴痴傻傻无根无基的女人,原本就容易被欺负,渐渐的,连她的丈夫也开始厌恶她木讷呆滞的脸,对着这个每天只会哭和傻笑什么活也做不来的妻子生了厌恶之心,动辄对她打骂不休。
一时没了婆家的珍爱,庄子里男女老少饿空了肚子满脸的不顺心,痴傻的安娘自然成了所有人都可以欺负的对象。
有时是好端端走在坡道上会被擦身而过的大婶狠狠撞倒,有时是被庄子里的孩子扯头发,或是有满脸胡茬的汉子死死盯着她年轻丰腴的身体看,然后扑上去抓住她猛掐一把。
安娘即使是觉得委屈也无可奈何,因为她根本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全,即便是能说,又有谁会站出来为这么一个女人主持公道?
这样难过的日子只能是继续过着,然安娘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最初是庄子里不知羞的老汉在她路过小巷的时候一把将她扯进角落里一阵胡摸,事后安娘回家哭诉,一句话,颠来倒去的哭了许久才对她那一家子讲清楚。
她的男人很生气,拿起屋子里的棍棒正要打出去的时候被安娘的婆婆拦下了。
家中无米无柴,他们一家子早已饿空了肚子,安娘的婆婆心生一计。
那天晚上她带着安娘去找了那个不知羞的老汉,半个时辰后,她拉着泪流满面的安娘捧回了几个芋头。
“什么?!”将心听到这里已是瞠目结舌,“他们、他们不会是……”
“为了几口吃食,他们竟将人送上门去欺辱?!”练心的手也握成了拳头。
“神仙哥儿,你们打小不愁吃穿的哪里知道我们庄户人家的苦,你嘴里的那‘几口吃食’,那就是我们的命啊……”
路昭闻见地窖里的乡民说的情真意切,稍稍皱了皱眉。
“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安娘一家渐渐变本加厉起来,有直接约好人来家里的,不顾安娘拼死抵抗,一家人扯住她绑在床头,供庄子里那些好色不要廉耻的男人玩乐,久而久之,她成了全庄男人的消遣品,一碗稀粥,半个馒头都可以换她一晚上,他们一家靠安娘填饱了肚子又怕名声传出去不好听,只把这些乌糟事一口气全推到安娘头上,只说是她放荡不守妇道,四处勾引男人。
说到这儿那妇人长叹了一口气,“作孽呀……”
庄子里的女人将安娘视作洪水猛兽,个个恨的牙痒痒,又管不住自家不要脸的男人,便只得把怒气全撒在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上,时不时啐她一脸或是找准了时机将石头往她脸上丢。
“安娘在这过的生不如死,被她婆家圈禁着逃又逃不出去,最后受不住就……自尽了……”
路昭闻:“然后呢?”
那妇人神情一滞:“啊?”
路昭闻笑了笑,“我是问她死了以后,你们庄子里如何?”
“就、就开始死人……那死相都老惨了……”
将心:“那庄中的邪祟就是安娘?可我们在这儿待了大半天,什么也没见着啊?”
“哎哟!这亏的是没见着!见着了哪还有命回来呢!”妇人满面惊惧道。
将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这么厉害?”
练心低头思索一会儿道:“此刻情况未明,我们不好下判断,要不要先出去探探情况?”
周围的少年迟疑一会,也都点了点头。
练心不让路昭闻跟着,带着几个少年便摸黑出去。
路昭闻和一众庄民被留在地道中,侧耳听外面雨声沥沥,心头又开始担心起来。
外头的邪祟听起来颇为奇诡,绕是他从前除祟多年,也不免觉得有些违和。
如此越想越心烦,便再也坐不住,趁着无人注意便摸出了地道。
一股雨腥味夹杂着冷气扑面而来,周遭环状的山脉水汽氤氲,黑沉沉的烟云兜头笼罩了整个古峒庄,人处其中竟难辨方向。
路昭闻凭着记忆往来时庄子里的小径走去,依稀又听见几声女人的压抑着的轻笑,赶忙加紧了脚步。
黑黢黢的小径向外延伸,脚下的路突然变得一眼望不到头,四周除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周遭的水汽更浓,黑暗中女人的轻笑声还是不远不近的围绕在他身侧。
路昭闻松了一口气。
安娘既在此处,练心那头应当无碍,可这诡异的笑声围着他满脑子打转,路昭闻搜肠刮肚的想要回忆起从前师父教过的清心诀,却想破了脑袋也背不全。
明阆仙师承玉清,自创了许多可护身辟邪的心法口诀,在赤明澄和路明澈还是两个啥事不懂的瓜娃子时就时常要他们记背,奈何年深岁改,转眼就忘了个干净。
路昭闻心道:论好好念书的重要性,死马便当活马医,背出了一半总比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强。
于是便凝神念诀,糊里糊涂背了大半,女人的笑声弱了些,却没有要闭嘴的意思。
没完了是不是?
路昭闻自己来没来得及抱怨,就听见了一个声音替他骂了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