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莫晓墨

2、第一章 相传很久以

　　相传很久以前，宇宙还是一片未分天地的混沌景象。
　　不可望穿的一片虚无中没有光火，亦没有声响。
　　茫茫的一片宇宙之中，竟皆是弥散着令人绝望的沉沉死气。
　　“...然而就是这样一片了无生机的黑暗，却孕育出了一位伟大的神明。”似是提醒人们就要到了故事关键所在的地方，端坐在卷帘后面的男人卷曲着手指在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看着生养他的地方实在太黑，太狭小了！不愿苟且在如同鸡子大小的天地间的神明一时怒从心起！”
　　他迫切的想要破开这样一方黑漆漆的天地。
　　于是龙首蛇身的神明龙爪一开——
　　“唰的一下，一柄锐利的巨斧出现在他的爪中！然后...”
　　“我知道，我知道！”不等故作玄虚的男人慢慢道出，孩童堆儿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揭开谜底的小丫头。
　　“然后他挥着他的大斧子猛的一劈！”看起来兴奋极了的小姑娘用力地做出一个端着斧子向下砍的动作，“轰的一声，天地就裂成了两半！”
　　“哗！”
　　底下的小朋友很给面子发出一声惊叹。
　　小姑娘长这么大似乎也没见过如此阵仗，她听着，似乎高兴极了，但又似乎有些害羞，最后只得涨红着一张脸，蚊子似的问坐在卷帘后的男人。
　　“先生...我讲的对吗？”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似乎个个都是甜美可人的小仙子，哪怕平时不笑，声音中似乎也总充满了些孩童特有的笑意盈盈。
　　听着小姑娘有些羞怯，又暗自充满了喜悦的童音，帘子后的男人似乎也笑了起来，“别担心，瑶瑶说的是对的。”
　　“不过...”小先生停顿了一下，“擅自打断别人的话，可不是个有礼貌的行为。瑶瑶下次可不能这么做了...”
　　女孩子脸皮儿薄，被先生这么一说，自然面上有些挂不住。
　　但大概是这‘小先生’的声音过分温柔，一听就不是上一个先生那样的老古板。
　　小姑娘虽然自知理亏，但却到底是不太惧他。
　　前一刻还委委屈屈低着头的小姑娘不知听着身边的小孩儿同她说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
　　“不过先生，能不能换一个故事讲呀？盘古的故事我都听过好多遍了！刚刚也是实在忍不住，这才不慎打断您的。”眨了眨一双葡萄似漆黑通透的眼，小姑娘软着嗓子，几乎是楚楚可怜的撒娇央他，“瑶瑶保证，先生若是讲其他故事，我一定不会再打断先生了！”
　　听到有人这么说，一群昏昏欲睡的孩童好像终于被人道出心声一般，一时间都来了精神，纷纷吵嚷着叫先生换个故事讲。
　　“换个故事...倒也不是不行。”小先生‘唔’了一声半天，在原则和心软之间徘徊不定。但可惜的是，小先生的耳根子太软了，明知道小家伙们就是故意的，但还是听不了一群孩子一起央他，冒着被托他带两天孩子的黄老痛骂的危险，小先生一脸的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点头首肯道，“不过这个故事还是关于盘古的。”
　　“啊...”
　　大概是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盘古开天地的传奇故事，孩童们一听见盘古二字，皆是霜打茄子一般恹恹的蔫了下来。
　　“不过这个故事呀，我保证你们都没听过。”
　　缓缓捻起卷帘的一角，小先生装模作样的轻咳一声，见底下一群小脑袋瓜都齐刷刷的转向他时，低沉温润的声音才又继续道出那段被打断的故事。
　　“且说当年盘古力竭而亡之后，其身化作了世间的三川五岳...”
　　......
　　大概小先生着实是讲故事的一把好手，当窗外的金红色的余晖都已然洋洋洒洒的撒满小屋的时候，往日尽数该睡得浑浑噩噩的小孩儿今日却依旧支棱着小脑袋，一个个都聚精会神的听先生讲故事。
　　“大概是因为小石头落了块风水宝地，虽然之前险些被一场劫火烧的裂开，但在一片天时地利中，小石头很快有了神识，成了一只聪明伶俐的小石头精。 ”
　　“哇！”
　　生来就是小神仙的小孩很少有机会去到下界，自然也没见过什么头上长角，背后有尾的妖魔鬼怪，此时一听到有小妖精的故事，这群小孩儿就难免耳朵里面冒小角。
　　“先生先生，那后来呢？石头精最后怎么样了？”
　　“后来呀...”小先生本要按着他刚刚想好的结局去讲，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右手边的烛火好像突然‘紧张’似的晃了一晃。
　　...居然这么早就找过来了？
　　小先生嘴角一勾，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坏主意。
　　“后来，小石头精天资聪慧，不过几年就化出了人形，上天看他刻苦修炼，实属不易，最终自然是让他得道...”
　　“得盗贼之妒忌。”
　　果不其然，没等小先生说完，小先生手边的摇曳的烛火中突然窜出三尺多高的一道青烟儿，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卷帘前落地，摇身化作了一个神色淡然的年轻男人。
　　“快看快看！蜡烛化人了耶！”
　　“哇！好厉害啊！”
　　一时间，小孩子的注意力全都被那根化人的蜡烛身上，一群身量才及那人腰腹的小家伙瞬间叽叽喳喳的围了上去。
　　小先生如愿的看着‘烛火精’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好笑之余一时却又觉得有些不忍。伸手将桌上零散的小零碎收进衣袖，小先生掀开卷帘的一角，刚要开口替男人解围。
　　谁知那被一众小孩团团围着的男人在安静了半晌之后，突然张口接上了方才的话语。
　　“知道那个石头精最后怎么了吗？”见着一双双黑眼睛眼巴巴的望向自己，男人刻意的勾了一下嘴角，看起来阴森森的，“因为那破石头实在是太引人妒恨了，一群小混混合计着把他堵到了街角巷子里，本身只是打算谋财，并不打算害命的。但我看那石头精实在太过碍眼，一个没忍住，一刀把他捅死了。”
　　嗯？？？？？
　　这下巴巴看着烛火精的可不止一群土豆大的小崽儿了，连小先生自己也不由一脸惊悚的看了过去。
　　不是，这么给小孩儿讲故事真的没问题？？？
　　“哇啊啊——”
　　果然，不出所料，在鸦雀无声的寂静了几秒过后，卷帘那侧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然后就像肆意横行的传染病一样，不过片刻，那群换做下界年龄也不过就是三四岁的孩子此起彼伏的发出了好像小羊羔一样的啼哭声。
　　苍天啊！
　　一个头两个大的小先生想都没想的冲出了卷帘，他长臂一捞，当着男人的面从一堆小萝卜头里拽出两个哭的最厉害的抱在怀里，也顾不上嚎的一塌糊度的小孩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糊了他满身，小先生一手一个，脾气极好的温声哄着。
　　等轮换了一圈下来，直到最后一个黄毛丫头破涕为笑的哒哒跑到父母身边的时候，天色已然是朦朦胧胧的黑了下来。
　　“......呼…”
　　目送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随着爹娘走远，小先生明显是松懈下来的舒了一口气。
　　眼见着四下再无生人，小先生当即施法换掉了那件皱皱巴巴，说不定还沾上了小孩子口水的玄衣，直到一切收拾妥当，小先生自觉看起来又勉强像个人样了，这才小心翼翼的凑到了那等候多时的‘烛火精’身边。
　　“哥，等久了吧？”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脸正色的打掉小先生摸过来的一对毛爪子，烛火精斜睨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笑的如同一只大型犬的男人，“你刚刚做先生的时候不是挺正经的么？怎么，现在就装不下去了？啧啧，都说天界的小殿下是他的兄弟中性格最为沉稳的一个，现在看来，其实也不过如此嘛。”
　　原来这教书的小先生并非是什么只会读书，在天界没有一官半职的寻常小仙，他的真实身份，竟是当今天帝帝俊的末子珩朔。
　　和一众兄弟一并被一笔划入中看不中用的官二代行列的珩朔撇了撇嘴——虽然知道男人的话中调侃意味偏多，但他还是义正言辞的予以反驳。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其实不是每一个教书先生都像黄老那样死板的。”珩朔拍了拍胸脯，一脸‘你不知道’的骄傲模样，“虽然最开始这里也是给小神仙讲授的地方，但那时候，天界的仙侣极为罕见，选择留下后代的往往更是少之又少...”
　　故而比起现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学堂，那时的这里更像是一个篝火会——一个大一点的孩子领着一群小跟屁虫，在篝火旁为他们讲些或真或假的奇闻轶事。
　　“最开始领头做这个的，其实就是我。”
　　“......”
　　他？在五百多年前？做领头？
　　大概正所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吧，珩朔这边正花孔雀似不知道该如何显摆呢,殊不知站在一旁‘波澜不惊’了半天的男人却难得因此皱紧了眉头。
　　因为身份特殊，他得道成仙的年头要比寻常小仙稍早一些。
　　他刚来天界的时候，确实听过珩朔所说的那个‘篝火会’，虽然不是很清楚当时牵头的究竟是谁。
　　但是...
　　男人奇怪的看了一眼身旁的珩朔。
　　那时候他才多大？三百岁？四百岁？
　　彼时他怕还是在路都走不利索的年纪，那么年幼，又怎么可能去牵头这样一件绝对算不上小的事情？
　　不过珩朔这傻孩子向来是个神经大条的，他讲这话时，似乎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
　　事实上，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男人突如其来的沉默。
　　“诶，对了哥。”四六不知的珩朔自然而然的转了个话题，“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讲你的故事啊？”
　　是了，原来这一脸不沾七情六欲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烛火精，他是珩朔故事中那从盘古胸膛剥落后在劫火中生生烧了几十年的灵石盘煜。
　　“这有什么可讲的。”盘煜自嘲一般的笑了笑，“不过是一块破石头得道成仙的故事罢了。”
　　谁知他这话一出，珩朔却突然眼睛一瞪。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破石头？你可是盘古的心脏化来的神仙，怎么可以妄自菲薄呢？”
　　“......”
　　眼见着盘煜板着一张脸没吱声，珩朔以为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说法，这么多年都是他说一句盘煜噎他一句的珩朔一时间简直是美得吐泡泡，本就没有把门的一张嘴此时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还有还有，哥你之前不是说那群小孩子不待见你吗？正好给他们讲讲然后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我就不信他们知道你是谁以后还会对你如此态度！”
　　听着珩朔孩子气十足的话，盘煜不禁嗤笑一声。
　　到底还是个不经世事的毛孩子，人们的成见要是仅凭一两句就能有所改观，那怕是只要拥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横行天下了。
　　但腹诽归腹诽，盘煜心中虽是不敢苟同，但本着傻子说的都对，我不和傻子一般计较的原则，他在嘴上却依旧甜蜜蜜的哄道。
　　“是，阿朔所言极是。”
　　珩朔闻言，嘿嘿嘿的笑了，简直是丝毫没有被人当做傻子的自觉。
　　珩朔:......
　　啧...这小孩儿怎么会蠢成这个样子。
　　竟一点也不像他那老奸巨猾的爹。
　　可惜向来在读心一术上学艺不精的青年人不会听到他几乎有点恶意的看法。
　　他慢悠悠的在前面行着，迎着即将被山岳挡住的最后一丝晚霞，突然回过头来巴巴的看向盘煜。
　　“...怎么了？”
　　“哥，今晚去我府上好不好？”讨食儿小狗似倾身蹭过来，珩朔明明是挺高个子的一个人，此时央起人来却莫名有些可怜巴巴的，“之前你闭关修行，我足有半年不曾见过你，今日好不容易...”
　　感受着那人吐息间炙热到几斤可以灼伤他的呼吸，盘煜垂在身侧的拳头下意识的捏紧，复又松开。
　　这食髓知味的小子...简直太混蛋了。
　　明明知道无论他要求的有多过分，自己都会心中一软的尽数答应。
　　于是久而久之，这小混蛋就恃宠而骄起来，活像个惑人神智的大妖怪，一步一步的引诱他走向深渊。
　　“哥...我真的，等了好久，今天就让我一次，好不好？”
　　伸手推了推珩朔铁石一般坚硬的胸膛，自觉没出息的盘煜气闷的闭上了眼睛。
　　挣扎半晌，他听见自己和往常无异，终于认栽似的轻叹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