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成》余冗

27、普通 醒来的时候

　　沈继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仿佛昨天发生的都是一场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陪雒珵予折腾了半夜，简直身心俱疲，沾枕就睡。

　　万万没想到看上去冷得像座冰山一样的人，也会有这么热情似火的一面，直把他纠缠到没脾气才肯罢休。沈继恂两辈子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确实招架不住，只能死守着最后的底线负隅顽抗，幸好雒珵予没有真的强扭他这个不成熟的瓜。

　　午后的太阳灼烧着大地，路上的行人无不是撑着遮阳伞步履匆匆，只想快点从这滚滚热浪中脱身。

　　时间拨回到两个多小时前，宾至酒店的一间大床房里。

　　不知道是谁的手机来了电话，一直震个不停，无端扰人清梦。雒珵予本就浅眠，这下直接被这声音从梦中拉回现实，懒懒地从床上坐起，眯着眼寻找声源。

　　目光扫过散乱一地的衣物，最终锁定在一条西裤上。

　　她赤着脚走过去，搜出恼人的手机，滑下接听。

　　“喂。”声音慵懒而沙哑，一听就是刚睡醒。

　　那边久久没有声音。

　　雒珵予没有耐性和那人玩你猜我是谁的游戏，直接给挂断了，丢回裤兜里。

　　她一转身就看到沈继恂安然熟睡的模样，手还维持着半抱的姿势。那是她先前睡的地方。

　　无意识地叹了口气，雒珵予走到一旁打电话交待刘哥带一套常服过来，然后走进浴室冲澡。刘桥提着袋子走到门口，没有直接敲门，而是按小姐的吩咐给她发消息，等门打开就把衣服奉上。

　　雒珵予收拾好自己，走之前不忘把沈继恂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还是不要等他醒来了，免得两人都尴尬。她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好，再做决定。

　　所以沈继恂醒来就是现在这个情况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神游，突然想起来还不知道肖淮怎么样了，赶紧坐起来翻找自己的手机。

　　手机是关机的，难怪没听到什么声音。这倒是他低估了自己的嗜睡程度。

　　打开手机，消息一个接一个地闪烁个不停，其中最多的就是许沾帘从昨晚到现在断断续续的电话，还有微信消息，询问他怎么还不去找她。沈继恂没有回复，直接去看还有没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一夜未归，沈父和简春娇也没有询问，自从有小儿子之后他们就对他不闻不问，这会儿倒是少了许多麻烦。肖淮在微信上对着他破口大骂一通，想来是已经脱困了。

　　沈继恂看了又看，确认没有重要的事情了，又躺回去神游。他还没从“我把你当姐妹你却想睡我”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呢，现在的心情着实复杂。

　　他一开始还没发现，只以为雒珵予是因为药效控制不住自己，还傻乎乎地拉着她在浴室里淋了半天冷水，结果丝毫没有效果，反而因为湿透的衣服火上浇油，惹得她更加痴缠。都这样了还看不出雒珵予已经对他动情的话，那他真是白活两世了。

　　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思维误区。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是雒珵予，面对一个想方设法靠近自己关心自己的男生，说他是贪财也好图色也好，怎么也不会认为他是想和自己做闺蜜吧……毕竟他看上去那么正常，让人很难看出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这下麻烦可大了。

　　他确定自己对雒珵予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只把她当姐妹，现在骤然发现对方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情愫，第一反应就是逃避。他一下子不能接受，却也不愿就此断交。

　　时机正好。

　　雒珵予回到家时没有见到黎胜雪母子俩，因为他们被雒腾达一起带去海外度假了，家里难得清静。她回房坐在书桌前，摩挲着四时观景盒，脑海里不断闪过有关沈继恂的画面。

　　第一次邂逅，他差点走错厕所的窘迫，第二次误打误撞解了围的好奇，还有掉队后的冷静，安慰时的笨拙，被纠缠的无奈，应赌约的自信，在她最觉孤寂时恰到好处的来电，参加竞赛以来日复一日的陪伴。

　　还有昨天晚上他被她压在身下时，令人心动的惊慌失措。

　　她曾在那般令人目眩神迷的美景前驻足徘徊，却最终不能摘下一抹春色。她可以继续爱慕那一片春天，却不能自欺欺人地觉得，春意亦会对她眷顾。

　　雒珵予垂眸思考，她要怎样才能得到他真正的一年四季呢？

　　她还没想出方法，就从游絮轻某一日的吐槽中得知了沈继恂的选择。

　　“沈副班长怎么跑得这么快啊！连毕业聚餐都等不及参加就回家探亲了……关键时候掉链子的鸽子精！”

　　他……回老家了？

　　雒珵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一时恍惚起来。她还没向他展露心意，就已经使他退避了千里之远……这算不算出师未捷身先死？

　　游絮轻吐槽完不靠谱的某人才注意到雒珵予良久无言，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道：“我说这么多都忘了，珵予姐不是和他关系挺好的吗，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啊？”

　　真是神补刀选手。

　　雒珵予眼神幽幽地看着她道：“因为怕我。”是因为怕我像许沾帘一样纠缠他吧？所以才这样避之不及。

　　啊？游絮轻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是疑惑，只能当做是她的玩笑话，捧场地哈哈笑了两声，雒珵予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继恂把烦恼都丢在了魔都，回到老家的日子简直如鱼得水，快活似神仙。如果不是九月一号还要开学的话，他还要继续乐不思蜀呢。

　　这两个月雒珵予没有主动和他联系，他也因此松了口气，看来事情仍有回旋的余地。那他们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吧？他潜意识地不愿像对待许沾帘那样，决绝地对待雒珵予。

　　于是就在返回魔都的前两天，沈继恂给雒珵予发了一条消息：还可以做朋友吗？

　　不到两秒，那边回复：当然。

　　他刚松一口气，手机又响了。

　　雒珵予：什么朋友都可以哦。

　　沈继恂一噎，回了一个“打扰了”的表情包，她就没再回复。

　　暑假即使在老家，他也有听别人说雒珵予不负众望考了全省第一，还有奥数竞赛的加分，国内顶尖大学任选。她最终选了魔都本地最好的一所重点大学复大，也是全国排名前三的学校，经济学专业。

　　其实他还想提醒她准备好大学军训必备的物品，像厚鞋垫、防晒霜啊什么的，但话到嘴边又怕说多错多，索性沉默。

　　他只能保持普通朋友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走在她身后。

　　……

　　八月二十号，雒珵予就入学开始军训了。沈继恂一直关注着复大的军训时间，等她一下训就给她打电话：“第一天军训感觉怎么样？”

　　雒珵予回到寝室正准备去洗澡，久违地感受到那熟悉的关怀，不由得心里一酸，却语气如常地回复道：“还行。”

　　沈继恂：“那就好，要是撑不住就跟老师打报告啊，千万别硬撑。”

　　“嗯。”

　　还是熟悉的简洁风格，沈继恂放心了，一放心就没克制住，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结果就听到电话那边一个陌生的女声由远及近地说着：“我们都洗完了，珵予你还不去洗啊？”

　　雒珵予淡声道：“我不着急。”

　　沈继恂自觉耽误了她不少时间，连忙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早点休息啊，拜拜。”

　　雒珵予刚“哎”了一声，电话就被挂断了，只能看着通话界面无奈地笑了笑。

　　他还是关心她的。

　　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的雒珵予只觉得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浑身暖洋洋的。他只是现在没有接受而已，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她会为了变得更好不断努力，然后以最好的姿态被他爱上。

　　九月一日，大礼堂，裕德中学开学典礼暨优秀毕业生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初中部优秀毕业生代表，中考全省第一名，沈继恂同学，上台发言。”

　　许沾帘坐在台下机械地鼓着掌，眼也不眨地注视正在上台的那个人，翩翩少年，颖悟绝伦，温润如玉。可她现在才发现他可以绝情至此，自肖淮的计划败露以后，他就单方面和她断绝了一切联系，将她拉入了黑名单。

　　他怎么可以这么绝情？他怎么可以？

　　不管许沾帘再次见到他的心情有多么复杂，沈继恂已经泰然自若地走到了演讲桌旁，开始他抑扬顿挫且官方的发言。

　　言毕，掌声雷动。

　　沈继恂礼貌性地微笑鞠躬，却在直起身的时候注意到最后一排那个熟悉的面孔。

　　目光一凝，沈继恂不动声色地按流程走下舞台，却没有原路返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借口上厕所从旁边的小门出去了。

　　沈继恂正打算从小门绕到正门进去，就在不远处看到了他的目标。

　　雒珵予一身白色连衣裙，混在普遍穿着白衬衣校服的学生里还真不容易被发现，得亏沈继恂眼尖，发现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她。

　　沈继恂看着她歪头笑道：“你怎么偷偷摸摸的，还躲到最后一排去了？”

　　雒珵予也微微笑着，对他的调侃不置可否，道：“演讲说的不错。”

　　“谢谢夸奖。”

　　雒珵予笑容淡下去。终究还是变了啊。以前的他会得意洋洋地说，那必然。现在却成了礼貌而疏离的客气话。

　　没关系，来日方长。

　　“对了，肖淮那件事你怎么处理的？”沈继恂说起他最关心的话题。肖淮就是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提到都让他生气。

　　“他不承认，而且我们匆忙之下也没有收集证据。”

　　“那就这样算了？？”

　　雒珵予作为受害人却显得比沈继恂更加淡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爷爷，算是彻底绝了他想要联姻的希望。而且……”她话音一转，眼含深意道：“客观上他也算是帮了我。”

　　沈继恂秒懂她的意思，从未如此懊恼两人的默契，只觉得气氛突然微妙起来，便打着哈哈说大会快要结束，他也得回去了。雒珵予便配合地说她也要回学校了。

　　幸好军训前一天就已经结束，不然她只能遗憾错过这次机会了。

　　她可顺利地拍了不少照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