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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给小红枣的emai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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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枣,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又是一个奇妙的夏天。于我而言,我遇到了一个生命里一直等待的重要的角色。你肯定要笑,我每次遇到个男的都这样跟你说。但这次我用的词是“一直等待”。
我在燥热夏夜里,漆黑的风里,拥有什么,我想张大嘴巴告诉你,想向你喊出来,但我还是决定安安静静地坐在我的电脑面前给你发emall。
我刚刚吃完最后一块家里的甜饼,拍拍落在手掌的碎屑,把衣服上的芝麻粒也一并拍进脚下的棕色垃圾桶里。倒一杯温水,从厨房餐桌走到房间的电脑面前。尽可能平和地打下这些字,或者等着明天下班之后,坐在格子间一边听音乐一边完善我要说的话。
我有了安静的理由,有了仰望的理由。这么多年了,你知道的。我常常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后来我发现,很多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眼神空洞,盯着酒瓶,或者盯着空气。他们谈笑风生地遇见一个又一个绚烂的生命。但是他们从来不知道珍惜。你常和我说为什么有的人换男女朋友像换衣服。
是的,他们从来不。我替他们难过。也替自己难过。光我自己知道珍惜,这是一件很难坚持的事情。你知道吗,只是一个念头,你就想要和他们一起挥霍。是的,我曾经太多次想要不管不顾地去放纵,我也去尝试过。但是,你的话语就像闪电一样总是会击中我。
你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沉默不语。
我总是在寻找意义。人需要对一切有合理的解释,哪怕那些事是不合理的。但是有的东西就是没有意义的。它就是不存在意义的。有一个女人说,也许生命的意义在于生命必将终结。这是宇宙的作品,当它消失的时候。小红枣,你和我。我们都是。我们的意义也许早就被定义了,但是我就是想要找出另外的意义来。所有的美好,所有的伤害,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要终结吗?你肯定会笑着说人类创造的文明也要遭遇这个,你不必为自己悲歌,一切在劫难逃。
我不像以前那样跟很多人说起我自己了。我依旧有倾诉欲望,但是找不到合适的听众,我宁可憋着。有时候吃饭的时候,乔杉会问我:“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怎样的?”我真的回忆不起来了。于是我只能笑着怪她:“哪儿有人问这个的!这又不是重点!”然后她给我的烟点火,巧克力的味道。我在巧克力的包围中责怪自己的记忆力,责怪这几年不写日记,责怪很多重要的事就这样不记得了。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是你选择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我不埋怨你,我只是想你怎么舍得而已。从此我说话的人就少了一个。你知道,我不怎么爱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事。总是遮遮掩掩,一是没什么好说的,二是很多无聊的细节只有我懂得它珍贵在哪里。所以我对乔杉摇摇头。其实我记得,我记得他的左眼有一个小小的凹痕。那也许是小时候生天花留下的,也许是过分调皮磕到的。我记得这个。这是个突破,你一定是这样想。你知道的,我从来都害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所以有时候,我只记得别人大概的长相,仔细想起来,谁在我脑海里都是一团有轮廓的雾气罢了。
你说过交流的时候不看别人,这是有些不礼貌的。你曾经让我改,但是我改不了,每当我想起来去提醒我自己的时候,对话就已经结束了。我以前会想刻意地去改,怎么都改不了。现在无所谓了,却能够直接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了,甚至会在对话时自然地思考那瞳孔是棕色还是黑褐色。你说,好不好笑。
这么多年,我对食物的欲望也没有以前强烈。学生时代那么爱吃,又想减肥还因为节食暴食过,现在和食物自然的和平相处使我怀疑过往人生是不是梦。只是爱喝酒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但是不会喝醉了就流眼泪,因为现在都是因为开心才会喝很多。昨天下午,我和乔杉在南街的时候。我把面前的甜饼吃完,乔杉开始笑我:“你吃甜饼的时候,就会让我觉得你还是十八岁的样子。你问我和小红枣要不要吃一块。那时候好远啊,但又像是昨天。”我看着她,她每次这样说的时候,我也觉得她还是十八岁的样子。我们三个从学校走出来去吃好吃的,她总是点一堆碳酸饮料和垃圾食品。但是像也只是某个瞬间而已。我们的脸早就刻下了痕迹,27次光影的磨砺。
我们说话的方式,我们笑起来的样子,我耸肩,你们喝汽水,我们走路,我们身上的配饰甚至我们的背影早就刻下了痕迹,依然是27次光影的磨砺。过去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人留给我们的,礼物。
不存在忘记的人,只存在压根不值一提的和绝口不提的人。只有这两种,真的。有人说前者冷酷,后者深情。也许都不是,而是天生性格就是如此了。不必多说什么。有时候明明我才27岁我就觉得自己老了。当然死的那天我也会觉得五十岁六十岁的我还是很傻。
吃火锅那天,坐在我对面的乔杉,穿着灰黑色西装风衣,米色针织衫,袖口是墨绿色。她的脖子很好看,她的领口很高也不会显得脖子短粗。她的头发很光洁,挽得很整洁的一个饱满的丸子。没有刘海,额前的碎发恰到好处。戴着金色耳钉。耳朵是她唯一愿意浮夸的地方。身上是淡淡的水果气息,是春天果园的味道。浅浅的甜味,温和的适中的味道。
很难相信,她以前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子。走到哪里就吃到哪里,为了吃臭豆腐可以拉着我们陪她一起去排队的那个女孩子。脖子前倾,年级小小的时候就有富贵包了。
我穿着杏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米色斜纹吊带。胡乱扎了一个马尾。每次我想要去染发的时候,乔杉总是告诉我:“小雨,你还是黑头发好看。不要染。”然后她就会让我以省下一笔钱为理由叫她出来吃饭。我何尝不知道黑头发最适合我呢,只是有时候想要改变的愿望太强烈。总是按耐不住想从头到脚全都换了。你知道吧。但是买了很多新衣服,做过很多次发型。我发现我还是那个我,一点都没有变。这有时候让我觉得有些沮丧。因为我是那么强烈地想要看起来不一样了。有时候我还是那个样子会让我觉得很烦。特别是在过去每次失恋的时候。但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样子不会变是好,还是不好。总想要变得不一样的念头却缠绕我。其实我肯定变了,我比学生时代瘦了很多,看起来如果不说话也能让陌生人觉得我好像很厉害很干练。
如果说没有变化也是不对的。我变得越发沉默,越发没有什么话想说,没有什么倾诉的欲望。也或许是倾诉的欲望太强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听众。所以只能给你写一堆又一堆长长的信。大多数时候我穿着你送我的兔绒毛衣,接一杯柃檬水,坐在房间的床上看你寄给我的所有照片。有很多照片我都很喜欢。哦,对了。柠檬水喝多了,牙齿不好。所以,就改喝没味道的温水。温水和苹果一样,曾经都是我很讨厌的东西。但我现在需要它们,我发现它们很柔和。看到这,你也许会躺在某个旅店的床上,吃着苹果发笑。
你寄来的照片里有一张上是说不清灰蓝还是墨蓝色的天,雨蒙蒙也雾蒙蒙,一对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女走在雨里。他们是如此与众不同,如此安静地待在彼此的世界里,他们远去的背影是互相依偎着,女人侧脸仰着头看男人。她夸张地大笑着。还有一个穿黄衣服的小孩子站在你的镜头前指着天边的气球。那也是个背影。你在下面写着:给他重新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就这么一句话,我就确定你是你了。
我喜欢那些陌生的东西,我对他们抱有敬意。就像我对温和的优雅的人没有抵抗力一样,我会没来由地紧张,然后害怕出错,然后真的出错。
有时候我和乔杉走出南街,坐车一小时去一家巷子里吃火锅。乔杉说那家火锅店她只舍得带我和你去。火锅店门口是一棵很大的树,我抬头看它的时候,脖子会痛。火锅店的名字就叫火锅店,很好,我一眼就喜欢上这里了。店里面手工品很多,各种温馨小提示,每个小隔间都很独立而干净。每个隔间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们的隔间叫:大红房子。乔杉说她觉得这个名字土气得很可爱。我点头表示赞同。
乔杉喜欢吃肉丸子,我喜欢吃年糕。我们吃着吃着就忙起来了,忙得只顾得上吃,生活里的事情暂时都被我们抛开。我们开始回忆起过去的一切,重要的或不重要的,我们都不停地说话。香菜好了,我们就说起过去那个谁谁谁死都不吃香菜,又说谁谁谁爱香菜爱到不行。土豆好了,我们就说起小学校门口的路边摊里的土豆。我们什么都说,包括墙壁上那幅画,我们也可以拿来说。朋友之间大抵是这样,无目的交流,也不担心冷场或者对方不愿意听,只顾着说。脑子得到休息。我们一起笑也一起沉默,然后又一起笑。乔杉要了点啤酒,她倒满我们眼前的杯子,然后说:“小雨,我要结婚了。可是我有点害怕。”她举起酒杯喝干了它。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我也怕。但我这个时候得去鼓励她。
我们都知道我们不小了,我们不能再随心所欲了。谈恋爱有时候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只要你们互相喜欢那就在一起,不喜欢了那就分开。可是我们都知道,婚姻不是。婚姻复杂了很多,它的稳定带来了幸福也会带来不幸。只有时间能检验它,然而没有人能赌得起。但是婚姻何苦又看得那么重要,是我们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还是习惯的某种东西束缚了我们。说到这里,我听说婚姻制度有一天会消失,很可惜我感觉我等不到那天了。
她和陈扬在一起两年,两人都到了适婚年纪。陈扬是个有些狂热的人,他的父母也是。乔杉的妈妈也多次让她赶紧趁年轻结婚稳定下来。乔杉自己很纠结,她也爱陈扬,但是经历了那么多。她对爱情始终半信半疑,她太忠于自己。她容易爱得炽烈,也容易毫无原因地冷静下来。所以她也怕,婚姻途中谁突然醒过来,甩手说不愿再做梦,不愿再这样过。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怕别人也是这样。
“小雨,你说为什么很多人他们不重视爱情这个东西呢。他们觉得它是生活之外的东西,他们总觉得谈这个东西很稚气。他们说如果一个人到了我们这种年纪,还把爱情挂在嘴边,那就太可笑了。我不想什么东西逼着我去结婚,我想自己好好地没有一丝犹豫地去结。我还没想好,我怕结婚了一切都会不一样。我怕我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然而却只能随它而去。你知道吧,小雨。我知道,你能懂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她双手托着下巴,用我的常用句型等待着我回答。
“我懂。我也怕,其实人们做出决定的时候都会怕,怕日后造成大错,然而最好的时间已经过去。我只能说,你不要光看陈扬爱不爱你,爱是琢磨不透的,这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了。你还要看他懂不懂你,懂不懂生命的真意,否则你们只能彼此浪费。美好几年,万一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以你的性格,还有几年后的情况,我只怕你会一一忍下,把日子过下来。但是你别怕,大不了就离呗。”我说到这里,她就哭了,在我面前她是真实而脆弱的,她内心还是曾经那个胖胖的有点儿不自信的女孩。她笑着说:“准备结婚却在讨论离婚的事,这婚还结吗?”
我没说话,我只是在发呆思考关于哭泣这件事。成人不会在深爱的人面前哭,他们都在心里哭,或者不哭。因为他们要么相信爱而怕受伤,怕丢脸,要么压根不相信爱。我,我年少只在喝醉以后哭,哭完就好了。现在只在梦里哭,醒来脸上什么都没有。这让我安心。也让我惊诧到说不出话,竟然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种暗压的情绪。
乔杉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它只是在她的眼眶里摇摆着。那是一双好看而又疲倦的眼睛,好像幸福着又好像不快乐。它怎么了。其实也许是,对方也许有所隐瞒。生活的不堪往往细小伤人。她接收得太多太细小的东西,到了倾诉的这一刻反而说不上来她的委屈了。买了房,但是还没有装修。要和装修公司交涉,母亲神色严肃地告诉她叮嘱她防着陈扬。陈扬的母亲知道她自己给自己买了房之后的那种奇怪态度,夹杂着来路不明的生气,不屑。陈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而她只不过是完成了一直以来的愿望罢了,只是时间不对。所以这个愿望没有带给她想象中的快乐。但是此时此刻,这个房子让她开始感到安全。
她并不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女子。我知道。“你说现在这样,我可以不结吗?结还有意义吗?如果后面还是要和他结,他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吗?结婚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吗?或者是我与他的事。怎么一个看似开心的事,变成这样!我自己给自己买房错了不成!我从来就知道他母亲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但是我想我过我的日子,我不靠她儿子。但是她不喜欢我,我左右横竖都是错。我也不奢求她喜欢我,她能不这么烦吗。”她继续往杯子里倒啤酒,并且打了一个哑嗝。
“世上哪有什么完美的关系呢。”我转脸去看门口那棵很大的树,脖子不再痛了,眼睛痛。树是绿色还是深绿色呢,还是那是一种像绿色的黑色呢。所谓的绿色又是什么呢。它是什么颜色又有什么关系呢。风微微地吹着,叶子也微微地颤抖着。“你也觉得是我错?连你也看不清这东西了。”她整个人趴在桌上,开始用筷子在桌上乱画。
“我不知道。”我摸摸她的手。很多东西估计到死都不知道吧,只觉得如果每个人都看得很混浊,那么看得清的这个人必定要受到伤害。
“我叫陈扬开车过来送你回去?”我问她。
“不,我不想找他事。但是他要是现在在这,他看到我的样子又该觉得我不懂事了。万一他妈妈知道了,又会更不喜欢我。直接送我去我那。”
“不是还没有装修好?”
“我买了一张床垫,或者你随便送我去哪个酒店也ok。”
“去我家吧。”我也像她一样趴在桌上看着酒杯。
“我怕你们会不方便。”她嘿嘿嘿地坏笑起来。
“不会。”小红枣,你一定不知道,我连和乔杉说笑的力气都没有,有时候。这让我察觉到自己其实变化很大。因为曾经我是个那么活泼的人,我是我们三个里面最爱说话的女孩子。过去我可是个话唠啊,而现在我只有在给你的邮件里是个话唠。
“诶,其实我好羡慕你。你不需要面对太多人。你的婚姻是你和许瑞两个人的事,你爸妈听你的,他爸妈又不管他。”她摇摇晃晃地说着。
我知道,但是有时候我看到许瑞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觉得难过。仿佛那一刻我就成了他,我替他在受着这种折磨。我太敏感了,我甚至把自己浸在他小时候也许根本没存在过的失落感和孤独感里面。我感到身体某处被此物浸泡到饱和,外部看起来很大,内部很空。
是的,我在替他恨着这个世界。说实话我不想这样,但好像无法避免。
那些无数时候,我对他的爱就像一支在体内生锈的箭,虽然箭头是对着这个世界,却是在腐蚀着我自己。
就像他也能给我很多爱,但那与爸妈的爱也不一样。爱情很重要,但是爱情之外的东西也很重要。它们甚至是你热爱生活的基础,只是也许你不知道吧。在一个人开始拥有正式的爱情之前,他的世界是要靠其他温情来建构的。如果他没有这些温情,那么他建构的就是一个冰冷的世界。他没有这些基础,我是在这里才意识到,很多人都有的,他没有,所以细碎的痛苦开始蔓延。只是开始的时候我从来都当做看不见。
就像时而会思考他看待事物的眼神并非识破,而是习以为常,不抱希望。他是不是早就认定这个世界就是那样,拯救是徒劳,善良是伪装,冷漠才是常态。但是我知道,他其实也渴望爱这种东西。我知道你会笑,笑我想太多。可你也知道我向来如此。我成长的经历使我没办法不去揣测别人。
“也许吧,走吧。”我帮她拿了她的包和衣服。“小雨,你打算什么时候学个驾照啊!大晚上打车很不方便也不安全诶!”她站在我身边靠着我,身体依旧晃来晃去。她喝多了反应比我还大,其实我也站不太稳。
“我有在学啊。”我一边看手机一边观察着四周的车况。公交停运了,非常倒霉就晚了几分钟。
“你是想长途的时候累死许瑞是吧!”
“不会有那种时候。”
“狡辩!”
“真的。”并非长途有飞机或者火车之类,而是我不会选择和他一起旅行。我心里对这件事,一直莫名排斥。也许是因为我对自己不够自信,我知道自己善良,但是也冷漠,很多时候事不关己就连观望的姿态都缺乏。同情心泛滥但缺少相应的行动,所以同情心也显得可笑。也许是因为,他给自己的节假日很少,旅游这种事,交流太多。他也不愿在这丑态百出的世间游走。我知道他鄙弃这些,他鄙弃夜里路边用假秤的水果商;鄙弃路上争吵的路人……又或者说我们现在关系还没有熟悉到可以一起旅行。
我正准备辩驳的时候她又嘿嘿嘿地笑起来,用手拍拍我的脸。
我回想起许瑞只有和我一块儿在家的时候,他才会允许我开一瓶红酒。他知道我喜欢喝,我其实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但他也会喝,喝之前他不知道他可能会醉成什么样,所以他会早早地把澡洗了,把睡衣换了。喝完就自己去刷牙,然后又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斜靠在沙发上注视着我。他喝酒很容易醉,一杯下去整个人从脸到腿十分钟左右到处红。一般这时候我在客厅找CD,在地毯上找合适的碟片来放的时候都能感到有目光在我背上灼烧。每次我都只好作罢,不再找遥控器,不再倒腾碟片,而是转过去站在地毯上,内心进行着复杂又简单的活动:是该主动安抚他还是该装作没看见。如果安抚他会以为我是怜悯他吗?可是难道我要一直假装翻碟片或者突然晕倒睡死过去?我回头看看他,他的笑容在对我说:过来我身边。
我只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把枕头放在我腿上然后睡在枕头上。以前看到他这一面我只会有一点难过但更多是的窃喜他愿意袒露自己的脆弱和伤口。现在我的窃喜已经完全消失,只剩难过和自我抚慰:我告诉我自己,我还不是一无是处,他应该还是需要我的吧,我应该还是能够填补一些什么的吧。我知道,我经历过类似的事。那时候,身边重要的人的关心都无济于事,你心里的空正像一个兽,吃掉你所有感到有意义的幸福的东西。此时的关心反而有些负累。
我脑子里满是责怪的字眼:童年!童年!我有时候不知道我把大部分责任归咎给童年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每次我想到这两个字眼,我的心可以脆弱到痛苦千万遍。我哪怕走在路上,鼻子都会突然发酸,当然其实我是个还挺坚强的人,毫无疑问,这也是童年给我的。我是个矛盾体了。我多次想,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他的成长背景,我应该不会靠近他。因为他需要一个真正活泼阳光,自信十足的女孩儿。可是我不是,偏偏我不是。偏偏我是另一个极端。他会不会觉得他在照镜子,我是另一个他罢了。他会因此讨厌我吗?他那么要强,他什么都要第一,他不让别人看到他所有脆弱的地方。我看到了,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每次喝醉一点,我想要去搀他的时候,他都笑着摆手。他醉了也只是眼睛总是想要闭着,我只是很怕他撞到哪儿,或者在卫生间滑倒,要不就是刷牙戳到自己,再或者把刷牙的泡沫误吞下去。但是都没有。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他早就驾轻就熟。他知道没有人的情况下要怎么样安排一切。他每年偶尔一两次的烂醉只能向我发作,但收不到什么效果。他不哭,也不说话,相反就是异常沉默,明明就站不稳,还非要在家里走来走去。或者站在阳台吹风。
一般都是他生日那天他会喝得比较多,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才会允许自己那样。一般那天我会跟在他后面,跟着他去厕所,看着他刷牙,在他转身的时候再迅速回到客厅。然后通常情况下我是除了陪着他,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也是每年那一天就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人生这么些年累积起来的挫败感。只有在那一天我会觉得承诺是多余的,甚至我是多余的。我知道他也许从不那样想,但是我会。当我无法缓解他那时候的难过,我的存在就显得有些尴尬,我就会恼恨我自己,仿佛就是因为感同身受所以自我造罪,自我惩罚。然后“童年”这两个字又开始在我脑袋里放大又缩小,然后又放大缩小,大到爆炸成碎点,碎点又是无数个“童年”。
我想这个,乔杉是不会明白的。她有个简单快乐的童年,平凡但幸福的家庭,所以她不敏感也不脆弱。她的情感无论好坏都是脚踏实地的感觉,不像我和许瑞,情感大多数放在心里,平时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实际上,一件很小的事都能刺痛我们。只是他要压抑得更深一些,他甚至对自己都是不诚实的,我猜,他应该不怎么让自己去思考这些。所以乔杉不能懂,我们的障碍在哪儿。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好像知道,其实又没有线索。后来我看到他的架子上的书里有几本传记都是川端康成。许瑞很少看传记,所以他一下子买了这么多本我很诧异。等我自己读完其中一本的时候,我大概就明白了。他在自我救赎,他想明确他不是孤身一人。有时候他就算看懂了这一切前因后果,我想都没有用,毕竟那个洞是在那里了。那个性格是这样了。你再明白道理都没有用,该痛苦时痛苦,该怀疑时怀疑。换句话来说,你叫一个人怎么相信,生命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是存在的。有时候我都会变得小心翼翼,鬼鬼祟祟,我不能带着同情的目光看他,扫描他。谁都可以,我不能。只是他不知道,我不是同情他,我是同情我自己。我不是怕迷失自己,我是怕他不要我。
通常他宿醉第二天起来,会有些带着歉意跟我说话,实际上他没做错什么。比如说他会突然不知道怎么叫我吃早餐,他拿着面包或者牛奶站在家门口与餐桌间的一个微妙位置,那个位置可以在我要出门的时候及时递给我早餐,也可以在我走向餐桌之后及时赶来同我一块吃早餐。但是以往不同,以往他会在晚上就知道我第二天有没有早班或者急事,他会直接放在外带纸袋里或者在餐桌上摆好。我知道他因昨日而倍感某种歉疚,像是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小孩那种歉疚。所以我不喜欢他这样,这样就让我感觉他看穿了我的为难,看穿了我们之间奇怪的客套。仿佛昨天他在陌生人面前失态了一般。明明我们是最熟悉的恋人,可是是什么隔阂着我们。
有时候我也会想,会不会是我太过于敏感,其实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尴尬,歉意。他那样不过是因为他平时大小事都不容许自己出差错,尤其在我面前,所以只是喝了一点酒就觉得是一种放纵了,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给别人添了乱。又或许这跟他的童年某种经历有关,直觉上我很倾向于与他母亲有关。他可能经历了什么,然后自己一直有着不够正确的看法,把错误拦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当自己稍微有些事做得不够好就自我责备。可能我自己是这样,当一件事找不到原因的时候,你就只能觉得一定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会变得糟糕。不然还能是什么。
其实人有情绪很正常,不可能一切都憋在心里。但他却几乎不对任何人说什么,包括对我,他都极少提起他自己的事。当然他会主动说,但是说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好像有个人在空中拍了一下手掌,他的叙述突然就戛然而止了。所以很多事情往往在感觉要清晰透亮的时候,突然就又回到了一如以往那般灰暗里。我不强迫他,我知道一个人显示出倾听欲望的失落会无形给讲述者造成一种多么微小而刺痛的压力。所以,他说我就听。他不说,我就不问。虽然我内心还是会忍不住失落,我也能感觉他并非是觉得我不够重要,他才不说。相反是我足够重要,他才会前后矛盾,开口说了又打住。
当然,这也只是我一直不停的强调的想法,鬼才知道潜意识里我是怎么思考的。说不定,我也只是在骗我自己。
我扶着乔杉坐到路边等公交的长凳上,突然感到有些冷,便把外套给她穿上。“你坐好,扶着这里,别松手。”我把她的手放到栏杆上,给她穿衣服。
“你手机!手机呀!响了,快接!”她一松手指我的包包,整个人又开始晃。
“哦哦。”我赶紧把它从包里翻出来,是许瑞。
“在哪儿?”我才看到时间,早上七点出门现在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我正在打车。现在公交停运了,然后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车。估计一会儿就有了。”
“位置发给我,在那里待着别动。”他命令的口气让我知道他有些生气。而且是一种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气。
“好。”我挂掉电话。
“让你不考驾照!”乔杉开始数落我。
“考了,像你一样喝醉了有什么用。”
等了好一会儿,许瑞来了。我把乔杉塞进后座,准备往里坐的时候,她倒好,一脚把我踢出来。我只好交代她“别吐。”
在她的白眼中我坐到前面。
“安全带。”许瑞压着气。
“啊,哦。”我反应过来准备系的时候,许瑞很快地给我系好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乔杉,再看看我。
“你怎么想的?”他没有看我,这竟然让我心虚害怕。
“我想着估计过一会儿就能打到车了。”说完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这个理由确实不怎么样。而且我知道他不是要听这个。
“诶,许瑞。你别说小雨了,是我带她到这个地方来的。我心情不好,她陪我而已。你不要这样。”乔杉慢慢从后座爬起来,爬到前面,凑到我们中间来跟许瑞解释,她好像慢慢清醒了些。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许瑞看了看我。我知道。我低下头,数我裤子上的条纹。条纹有白色、黑色、灰色,灰色最多。气氛陷入困境。
“送她回哪儿?”等红绿灯的时候,许瑞转过脸问我。脸上类似怒气的神情淡了些。
“那个,我们家。”我只敢用余光看看他。
我既心烦又心虚,我知道我妈妈现在不太喜欢我和乔杉在一块儿,许瑞也不太喜欢。因为他们觉得乔杉是那种太有主见,太有想法的女人。而我正好属于那种没有主见,又容易受人影响的。妈妈常说我不结婚估计就是和乔杉在一起太久。好像我们所有不被习惯所接受的地方全部是我们在一起合计出来的,我们就是两个聚在一起只能做坏事出坏主意的孩子。不过他们并非讨厌乔杉这个人,只是不喜欢我和她在一起。这怎么说好呢,就好比两个爱聊天的乖孩子不能聚在一起写作业,两个要减肥的朋友不能出去吃东西。因为她们在一起总是做不好什么事情。所以我们俩在一起,我都是跟许瑞说我出去玩,晚些回来。许瑞说我身上还有一股要命的稚气,有时候乔杉会助长我的稚气,因为她会被我说服,然后支持我,而我会因为得到她的支持,更稚气得理直气壮。
所以我今天不敢打电话让他来接,是不想让他看到我和乔杉在一起,而且乔杉还喝醉了。他的车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看乔杉的眼神就像小时候老师看那些不争气的孩子一样,那眼神传递的信号是:又是老样子。然而,乔杉则没有多心,只以为许瑞是在生我的气。
其实许瑞只是对自己的一切总是安排得妥妥当当,做事流畅,妥当。所以他看不上一个人不能把自己安排好,他觉得一个人应该考虑到各种情况,能应对各种事。包括对个人情绪的掌控。
当然,这点好像我明显是撞了枪口。不过他从不说我什么,正如我理解他,他理解我。他也从没表示过他希望我能改,相反我自己的感受是他希望我能在这样的时候想到他。而我则是很矛盾,一方面我也想依赖他,另一方面我会尝试自己来,尽量不去什么事都麻烦他,因为他能帮我很多次,而我却对他的困难无能为力。没底气的事是,我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确定对我的感觉,是为了什么才如此待我。毕竟他真的看不惯别人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我只能做到尽可能地爱他,但这弥补不了什么。爱到浓烈时,爱反而融化了,无力了,再强烈些,只怕变成气体烟消云散了。
乔杉在第一次见了许瑞之后就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小雨,这个靠谱,极其靠谱。不过,难搞。直接扑倒估计没用。”虽然她这话说得未免露骨了些,但是我得承认的确如此。不过幸运是相互的。我的一个朋友丹说过,她相信她本身是一个礼物,是值得被赠予的。她很羡慕未来的对象拥有她。这不是自大,这不过是对自我的认可。我也这么认为。在遇到许瑞之前,我已经迈入我妈的催婚年纪,她总说:“你还挑!再挑就没有啦!”我表面很嘲讽她这个观点,实际内心却也有一些隐隐的担忧。但是我又无法忍受精神世界过分贫瘠的人,也无法容忍和那种没有激情没有热爱随随便便这也可以那也可以的人在一起,这简直就是自我谋杀。我把我的想法告诉我妈,她只甩下了一个白眼和两个字:“天真!”
每次看到许瑞再想到我妈的两个字我就觉得:幸运。因我能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那簇火焰。我们在一起以后我变得很温顺,也不是故意要那样的。只是我自然而然地就柔软下来了,我也没有太多要生气要发火的事。用乔杉的话来说,我现在就像个小学生。但是我内心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好像内心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我每次察觉到,我都不再往下想,我怕我想清楚那是什么,然后感到绝望。所以我变得沉默。
沉默在他眼里说不定是种乖巧。他说过,我是难得的一个可以活泼又能享受安静的女孩。
把乔杉扶进房间,她吵着让我记得给她卸妆和给陈扬打电话。我以为她在车上已经被风吹醒了,看来并没有。我急急忙忙给她卸完妆,擦完脸,她已经睡死过去。我走到阳台上给陈扬打电话,许瑞正在阳台上站着,我知道他就是在等我回答车上那个问题。他端着咖啡,靠在阳台上,示意我过去,我用手指指我耳边的电话,他喝下一口咖啡然后说:“打完过来。”我点点头。
竟然不到两分钟电话就打完了,我没有理由再拖沓自己的脚步,只能朝他走去。
“打完了。”我两只手握着电话,低着头看我脚上的指甲油,它好像涂得不够均匀。
“嗯。”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的托盘上。那个咖啡杯是我追他的时候强行送给他并且让他务必每天用。他好像注意到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然后很浅的一笑。他用手示意我:“过来。”我走过去像他一样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他轻轻地压着声音说“我不想,不想你过多掺和进去。陈扬的母亲是个厉害角色,我不想让他们以为你对乔杉说了什么而对你进行言语伤害。懂不懂?”
“嗯。”我慢半拍地点头。
“你这一声,是懂了还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