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贺辞不辞

2、顾青山身世

　　一路上积攒的疲倦和不耐烦，全在这少年对自己竖着中指的动作前爆发出来，赫哲脾气向来不怎么好，当即撸起袖子就想凑上去教训一下这土包子。
　　可是当他刚走出一步，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而后整个人被拉着胳膊往后退了退，小舅的破锣声再次不合时宜的响起，“小伙子，你知不知道李叔家住哪儿啊？”
　　这话是对那蹲在古槐下的少年说的，随之凑上去的还有小舅像沙皮狗一般堆在脸上的笑容。
　　“抱歉，我不清楚。”少年微笑，说这话时彬彬有礼。
　　出乎意料的，这少年声音干净又清亮，对赫哲竖着的中指不知何时被收了起来。
　　“你……”赫哲对他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的样子有点吃惊，指着他刚想说什么，却被小舅的声音再次压了下去，“啊，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顾青山的少年啊？”
　　听到这个名字，眼前的少年站起身子微微挑眉，赫哲清楚的看到他裤和旧球鞋上沾着泥巴。
　　“顾青山？你们找他干什么？”
　　既然少年这样问，小舅就知道他一定和顾青山认识，立刻忙不迭的回答，“是这样的，我们是记者，这次来就是为了做一期节目，顾青山就是节目的主人公。”
　　少年不语，直直把手指向赫哲，“他是谁？”
　　显然没有料到少年这样问，两人神情皆是一怔。
　　而后小舅连忙开口笑道，“这是我侄儿赫哲，读大学，在我们电视台做临时记者，刚好对这期题材有兴趣，就跟着来了。”
　　说完这话，小舅从自己身上翻出记者证递到少年面前，“听说顾青山父母是城里人，他自幼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脾气不太好，在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教育后就很乖了，我们想采访一下他如何改邪归正的。”
　　几乎是一瞬间，上一秒还眸里含着淡笑的少年，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不知道。”
　　而后转身，扛起一旁被遗忘的锄，径直往前头也不回的走去。
　　“哎……”小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赫哲不耐烦的打断，“没看到那小痞子说一问三不知吗？问他这种人有什么用？咱们还是问别人吧。”
　　“这……好吧。”
　　小舅挠挠头，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才导致话题终结。
　　这少年性格明显有问题，赫哲更是懒得和这种人打交道，两人又在村子里打听了两户人家，终于赶在日落前来到了李叔家。
　　在来这里之前，赫哲就听说过李叔家破旧，饶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在站在李叔家门口时，望着眼前宛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土屋，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是土块堆砌而成的墙，刚下过雨，土砖呈一种深褐色，如一口老黄牙规规矩矩呲着大牙缝毫不掩饰自己的破旧。而与之呈鲜明对称的是左右两家高耸的水泥墙。
　　似乎是想换回一点面子，斑驳裂隙的门上两幅褪色严重的大红春联依附于门上，顶着铜门嘴大大方方挡住了两人的去路。门是关着的。
　　“请问有人吗？李叔在家吗？”小舅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铜门嘴，木板与铜环拍打的声音混着小舅不断呼喊声传入赫哲耳朵，让烦躁的使劲儿抓了一把头发。
　　这鬼地方，真的有人住吗？
　　“来了来了。”很细微的声音从宅子里传来。
　　声音响起后，赫哲眼睛亮了亮。
　　紧接着木门被‘吱呀’一声拉了开来。
　　一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的老爷爷出现在两人面前。
　　“您就是李叔吧？”小舅立刻凑上去满脸堆笑。
　　李叔神色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是啊，就是我，你们……是城里来的记者吧？阿福跟我说了，快快请进……”
　　“走。”小舅跟在李叔身后，回头对赫哲招了招手。
　　赫哲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了。
　　推开涂了绿漆的木门，扑面而来一股腐朽焖臭的味道，屋里很黑，窗户是背光的，没有阳光透进，这让赫哲脑海中不由得联想到下水沟这个词汇。
　　这些情况引得赫哲再次皱起眉头。
　　“青山出去啦，去翻田了，俺家种了小麦，这不赶着想明年个开春……”
　　小舅还在和老李叔交谈，赫哲伸手在自己鼻前扇了扇，随意坐在那个黑里透亮的板凳上。
　　等适应了昏暗后，赫哲掏出手机，手机信号依旧差的很。
　　装起手机打量四周，才发现家具虽然简陋，但却收拾的整整齐齐，这一点让赫哲倒是很惊讶。
　　“据说青山的父母是大城市的人，为什么他会住在这偏僻的大山里呢？而且还在您这么破旧地方？”小舅目光真挚诚恳，说出的话让赫哲顿觉无语。
　　赫哲心想:难怪节目效益一直不好，看来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说话有多难听。
　　不过老李叔倒是对于这些话并不介意，而是长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青山这孩子其实是我们捡来的。”
　　“捡的？”小舅惊讶。
　　赫哲也竖起了耳朵。
　　“没错，那时候我和我老伴去山里种地，远远的就听到有孩子的哭声，我俩就循着哭声寻找，在一处田埂里找到了青山。”
　　赫哲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老李叔揉了揉眼，“那时候天儿冷，天就这么个天儿，深秋了啊，刚好是霜降，你说说怎么有那么狠心的父母把孩子给丢了呢？我和老伴儿找到孩子时，孩子哭的快没气儿了，我俩就把他抱回了家。”
　　小舅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后来顾青山的父母来找他了，把他接回去了，对吧？”
　　老李叔点点头，“在青山八岁那年，山里来了一个穿着打扮很好的人，一看就是大官，说是青山的亲生父亲，把青山接回去了。”
　　赫哲一直听着，沉默不语。
　　他一直以为这是小说中才有的情节，可是如今却真实的穿入他耳朵，在他面前上演。
　　小舅一边唰唰记着一边问，“后来听说顾青山回了城里就变坏了，打架斗殴，被送进了一个学校教育了一年又重新变好，我们想了解的是这一年里他到底学了什么才浪子回头呢？”
　　老李叔脸上犯了难，“这个……”
　　这件事似乎难以启齿，因此李叔脸色看起来很是纠结。
　　“李叔，这也是我们……”
　　小舅话未说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赫哲下意识把目光往门口投去，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赫哲愣住了。
　　靠！这不就是村头那个刺猬？
　　他怎么来了？难道……
　　“青山，你回来啦！”紧接着老李叔应景的喊出了赫哲内心的想法。
　　“嗯，爷爷，奶奶她去小卖部买酱油去了。”顾青山进了门，目光扫了赫哲一眼，而后转开目光。
　　赫哲额头青筋爆突。
　　这人几个意思？村口那笔竖中指的帐还没算清楚呢！这就装没见过？
　　“青山，这两位是城里来的记者，听说是你爸……阿福说要来采访你的？这个我也不太懂……”
　　李叔有点手足无措。
　　“你好，我是顾青山。”
　　顾青山目光转向小叔，略带疏离的笑了笑，伸出手。
　　搞的小舅指着他的手顿在半空。
　　这刺猬，居然装没见过我们！
　　赫哲竭力克制怒火。
　　“你好你好。”小舅反应过来，连忙双手上前，刚想握住顾青山的手，却在双手相碰的一瞬间被他把手抽了回去。
　　“请坐吧，我去为两位倒水。”顾青山脸上依旧含笑，仿佛刚的毫不留情与他无关。
　　“啊、好的好的。”小舅尴尬落座。
　　顾青山点头，刚转过身，接着就后退了一小步。
　　因为赫哲正站在他身后。
　　“赫哲。”
　　眼前的少年头发略长，碎发挡住眉毛，脸上虽挂着大大的笑容，可狭长的眼睛里却藏着遮不住的愠怒。
　　顾青山勾唇，伸手，“顾青山。”
　　不等他收回手，双手突然被猛地抓住，紧接着用力晃了晃。
　　说实话，顾青山的手很脏，毕竟刚干完了农活，这样猛地被握住确实令他猝不及防。
　　“青山兄，幸识幸识啊。”
　　赫哲笑容略微扭曲。
　　“刚才干完农活我抠了抠脚没洗手。”顾青山低头，指了指被赫哲抓的紧紧的右手。
　　赫哲触电般把那只手扔了出去。

　　“也就是说我爸让你们来采访我的是吧？”
　　阴仄昏暗的小屋中，不知为何，赫哲觉得顾青山眼里蕴了一丝怨毒。
　　“是的，我们想做一期关于戒掉网瘾的节目，你父亲说你网瘾戒的卓有成效，我们就来了。”
　　小舅笑的格外殷勤。
　　“是吗，有效。”顾青山说这几个字时，像是从鼻中喷出来的一样，里面夹了浓浓的不屑和嘲讽。
　　“那我们正式开始吧。”
　　“抱歉，我拒绝。”
　　赫哲挑眉，拒绝？
　　顾青山说的有板有眼，“是我爸替我同意接受你们采访的，不是我同意的，所以我有权利拒绝。”
　　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样。
　　小舅笑的很牵强，“我们来到这里花了好几个小时，山路也很难走，你说不接受采访，我们也很难办啊……”
　　“抱歉，与我无关。”
　　顾青山态度倒是很坚决。
　　赫哲自始自终都没说什么。
　　戒了网瘾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这刺猬看起来像是很抗拒提起这件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赫哲的错觉，顾青山好像很讨厌他爸。
　　“这……”小舅目光投向老李叔，老李叔却无奈的挠了挠头。
　　“小舅，现在不愿意接受采访不代表以后不愿意，对吧？”赫哲笑道。
　　顾青山闻言皱眉，“我没什么好说的，不接受就是不……”
　　话未说完，却被赫哲径直打断，“李叔叔，您能帮我们安排一下住处吗？我看这山里风景挺不错的，想和我小舅在这儿玩几天。”
　　李叔尴尬的笑了笑，“啊……好啊，就住我家吧……”
　　“爷爷！”顾青山猛地站起身子。
　　气氛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我说了，不接受采访就是不接受！你们俩给我滚，ok？”顾青山的话语里满是怒不可遏。
　　“青山……”老李叔想去拉他。
　　赫哲也一瞬间爆发，弹簧似的从板凳上弹起，大不走到顾青山面前，一把抓住他领子怒目圆睁，“老子废了好大劲儿来这破地方来采访你个刺猬，你tm说不接受就不接受？信不信我揍你？！”
　　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小舅和老李叔连忙上来劝架，可处于愤怒中的俩人又怎么可能理会？
　　“打架？走，出去打。”
　　顾青山比赫哲高了半头，领子被他揪着，气势却不减半分。
　　“走走走！”
　　赫哲拉着顾青山领子就往屋外冲。
　　两人推推搡搡来到屋外。